诗曰：

万骨层堆辨假真，黑莲高坐染埃尘。

休言诸佛能消厄，所谓慈悲尽噬人。

虚空之中，万骨山沉沉压坠，蚀魂寒意当头罩下。此山非寻常山石堆砌，乃是灵山万载收揽凡骨垒就，骨缝缠朽布、枯发，每一段白骨，当年都有鲜活性命，轮回里哀嚎不休，精血抽干，便成镇压异己、垫高莲台的砖石。

悟空仰天长啸，胸中悲苦翻涌。双手攥紧金箍铁棒横顶，硬扛这无边重压。

“轰——！！！”

巨响震彻灵山，不见佛光，不闻梵唱，只剩骨骼挤压碎裂闷响绕殿回荡。白玉阶砖层层崩碎，裂纹四散如蛛网。悟空双腿深陷地底，膝骨咯吱作响，七窍鲜血淌落，浸透一身素白佛衣。

金箍棒身裂开细密纹路。山之沉，不在体量，是万千亡魂不散的怨，亦是如来独掌天道、不容半分违逆的权柄。

“泼猴，还能撑多久？”

如来安坐殿中黑莲，语声冷硬无温，抬眼俯视阶下浴血的悟空。

“毁我佛手，于事何益。一城一人你尚能护住，天下苍生亿万，你护得住几人？本座一日坐镇灵山，众生便困于轮回刀俎，身死枯骨，尽数填我莲台根基。”

声浪撞向悟空神魂，肉身伤痛尚可忍耐，这番言语句句诛心。如来要碾碎的不只是他血肉，更是他心底生出的凡人悲悯与不甘。

“满口谎话！”

悟空牙关咬碎，碎牙混着血沫咽下，双目圆睁，瞳底冷火跳动。

“老孙护不住世间所有人，今日也要在你这食佛跟前，守好自己本心！你以万骨压我，我便持棒捅穿你这假善莲座！”

话音未落，悟空撤去上托之力，铁棒狠狠扎入玉阶缝隙，竟要借山体重力撬动整座大雄宝殿，同归于尽。

观音立在莲台旁，心头骤惊，不曾想猴子拼到这般地步。

殿宇剧烈摇晃，琉璃瓦簌簌坠落，两侧泥塑佛像泥皮片片剥落。如来常年平静的脸上，浮出一缕愠色，此猴心性难驯，早已脱出他的掌控。

“既然一心求死，本座便遂你心愿，让你看清天道本就无情。”

如来抬右手，指尖轻弹虚空。

“叮——”

细微脆响直透魂魄，毫无预兆。

悟空心口骤然剧痛，胸中三藏残卷、天蓬星魂凝成的微光，被这一指当场打散。

“噗——”

鲜血喷涌落地，混着零碎脏腑碎肉，那一缕护世微光转瞬消散。

失了气力相托，万骨山再沉三尺。悟空半截身子埋入碎砖，根根肋骨寸断，白骨刺破皮肉，满身血污。

“如今看清了？”如来居高临下，语声冷冽，“你执着苍生、傲骨不屈，在天道之力面前不值一提。当年五行山压你五百年，紧箍、佛位拘你十数载，你自始至终逃不出本座拿捏，如今作乱，不过徒添聒噪。”

他侧头看向观音，语气带着冰冷训导：“好生细看，这便是度化。先予人盼头，再亲手碾碎，令其自知渺小。待到妄念尽消，方能安分守己。”

观音望着山下死死咬牙、不肯呻吟半分的悟空，浑身寒凉。万众朝拜的灵山，满口慈悲的世尊，内里竟是吞噬生民的凶相。

“世尊……”观音指尖攥紧杨柳，指腹掐出红痕，声音发颤，“这便是您说的慈悲？这般磋磨心性，拿众生性命佐证一己权柄，慈悲二字，从何谈起？”

“放肆！”

如来眸光凌厉，威压瞬间锁死观音周身。

“修慈悲先懂顺从！再敢多言，便将你一同压入万骨山，亲尝轮回诸苦！”

观音身子一颤，双膝跪倒莲台前，垂首落泪，泪珠砸在冰凉玉阶，晕开点点湿迹。殿外狂风卷着残破经页，飘落在脚边。

她暗自低叹：悟空纵有通天本事，终究难敌世尊权柄，苍生难护，自身亦难保全。

正当她以为悟空神魂要被枯骨碾灭，深埋山下奄奄一息的猴身，忽然动了。

他弃了铁棒，不靠蛮力硬顶，缓缓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五指死死抠进山骨缝隙。

“咯吱……咯吱……”

骨片摩擦声响灌满大殿，悟空竟要凭一双肉掌，生生扒开这座怨骨大山。

如来眼中，第一次生出真切惊愕。

“咔嚓！”

十根指甲尽数崩裂，十指血流不止，悟空恍若无痛，扣紧一截惨白枯骨猛力一扯，将白骨从山体拔出。

枯骨离体一瞬，缠绕整座大山的怨念裂开一道细缝。

“如来……”悟空嗓音嘶哑破碎，“五行山困我五百年，这些年你步步算计拿捏，你说我早已被你束住，这话不假。”

“可你漏了一桩事。”

悟空猛地抬头，眼底亮起一缕独属于自身的金光，无关经文、无关星魂，是灵石本源熬过万般苦难，自生的一点人心。

“你算尽一切，唯独漏了老孙不肯屈伏的心！”

一声嘶吼震彻殿宇，他抬手将枯骨狠狠砸向山体裂痕。

“轰——！”

闷响炸开，山底似有无数枉死之人低声悲叹，裂痕飞速蔓延，爬满整座万骨山。

“孽畜！”

如来豁然起身，杀意翻涌。他方才醒悟疏漏：只想着断掉悟空外力便能驯服，却忘了这石猴生于天地，根脉不在灵山天庭，而在受尽磨难、生生不息的人间。

“观音！速速出手，与我镇杀此猴！”如来厉声喝令。

观音伏跪在地，身躯轻颤，抬眼望向浴血不肯折腰的悟空，前尘往事掠过心头：当年奉命捉拿，他一身无畏；五行山下独处，倔强里藏着期盼；西行路上屡遭误解，却次次挡在凡人与师徒身前；方才天蓬为护长安，燃尽自身化作漫天星芒。

她低头望着掌心杨柳，泪水模糊双目，唇瓣微动，语声轻浅：“原来善从不是高居莲台施舍，更不是用佛禄换取凡人性命。若心中存善，便该敢为苦难众生，撞开一条生路。”

“观音！本座命你动手！”如来怒吼震天，厚重威压层层压来。

观音缓缓起身，拭去面上泪痕，往日顺从尽数消散，眼底只剩决然。

她不曾回望暴怒的如来，目光遥遥落向山下悟空。

“你护不住世间万民，也难保全自身，可你守住了心底那一点赤诚，便足矣。”

话音落，观音抬手，玉净瓶化作一道耀目白光，不袭悟空，直劈如来身下黑莲！

“观音！你竟敢叛我！”如来震怒咆哮。

“轰——！”

白光与黑莲轰然相撞，强光席卷灵山之巅，风云倒卷，日月无光。

正是：

万骨山前论慈悲，黑莲座下剖伪心。

莫道神佛皆度厄，一念破妄见真金。

毕竟不知观音这一击能否撼动如来黑莲，悟空又能否在万骨山下彻底破局，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