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北城的夜,比白天更冷。
这里是北境最大的边城,也是大骊与北莽之间最混乱的“三不管”地带。城中一半住着大骊的流民和逃兵,一半藏着北莽的商队和细作。
阿良带着两人,在城西最偏僻的角落租了一间漏风的破屋。
“这地方,连老鼠都不愿意来。”李宝瓶裹着被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老鼠不来,正好清净。”阿良盘腿坐在唯一的破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从龙泉镇带出来的金元宝,“而且,这里最适合钓鱼。”
“钓鱼?”陈默正在擦拭手中的锈剑,闻言抬头。
“钓大鱼。”阿良咧嘴一笑,“你那一剑‘寒霜’,动静太大。北边的狼鼻子灵,大骊的鹰眼尖,这会儿估计都闻到味儿了。”
果不其然。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极有节奏,三长两短。
阿良挑了挑眉,看向陈默:“来了。第一条鱼。”
陈默握紧了剑,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狐裘的中年妇人,风韵犹存,眼角带着一颗泪痣。她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丫鬟。
“奴家苏三娘,是这城里‘醉仙楼’的掌柜。”妇人进门便是一笑,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默身上,眼神热切,“这位便是名震快活林的陈少侠吧?”
“苏掌柜有事?”陈默淡淡问道。
“明人不说暗话。”苏三娘挥了挥手,丫鬟打开食盒,里面竟是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和几碟精致的小菜,在这寒冬腊月的拒北城,简直是无价之宝。
“我家主人仰慕少侠才华,特命奴家送来薄礼。”苏三娘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五千两北莽金票,以及一本《北莽玄冰诀》的残卷。我家主人只想请少侠去北莽王庭做客,保你荣华富贵,甚至……封侯拜相。”
李宝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银票,咽了口口水:“好多钱……”
“小宝瓶,出息。”阿良在旁边嗑着瓜子,嗤笑道,“北莽王庭?那是把人当狗养的地方。”
苏三娘脸色微变,看向阿良:“这位先生好眼力。不过,良禽择木而栖。如今大骊朝廷视少侠为叛逆,只有我家主人,才是真心惜才。”
陈默看着那银票,眼神古井无波:“我剑不利,去不了王庭。”
“少侠谦虚了。”苏三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那一剑‘寒霜’,已有宗师气象。我家主人说了,只要少侠点头,北莽江湖,任少侠纵横。”
“滚。”
陈默只说了一个字。
苏三娘一愣,随即脸色阴沉下来:“少侠,想清楚了。拒北城是北莽的地界,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拒绝就能拒绝的。”
“我说,滚。”
陈默手中锈剑微微一震,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桌上的羊肉汤瞬间结了一层冰膜。
苏三娘脸色大变,深深看了陈默一眼,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第一条鱼跑了。”阿良拍了拍手,“味道有点腥。”
“还没完。”陈默重新坐下,目光看向窗户。
窗户纸上映着一个黑影,已经站了很久。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陈默冷声道。
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的男人跳了进来。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大骊黑羽卫,裴仲麾下,编号甲七。”男人声音沙哑,单膝跪地,“见过陈少侠。”
“又是朝廷的人。”阿良叹了口气,“真是阴魂不散。”
“陈少侠,指挥使大人有令。”甲七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只要少侠肯回大骊,往日之事一笔勾销。大人愿保举少侠入‘镇魔司’,授从四品武官,赐宅邸、良田。”
“条件呢?”陈默问。
“杀一个人。”甲七指了指北方,“北莽左贤王,耶律洪基。”
李宝瓶倒吸一口凉气:“左贤王?那是北莽的二号人物啊!”
“少侠剑法通神,又有寒霜剑意,刺杀他,并非难事。”甲七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是少侠向朝廷表忠心的最好机会。”
“左边是北莽的荣华富贵,右边是大骊的官爵赏赐。”阿良看着陈默,似笑非笑,“陈默,这道选择题,不好做啊。”
陈默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
一边是苏三娘留下的金票和秘籍,一边是甲七手中的镇魔司令牌。
“你们,都把我想得太简单了。”
陈默突然笑了。
他拔剑。
剑光一闪。
“铛!”
甲七手中的令牌被一剑劈成两半。
“回去告诉裴仲,我陈默的剑,不杀无辜之人,也不做朝廷的走狗。”
紧接着,陈默转身看向门外,剑气激荡,直接震碎了苏三娘留下的食盒。
“也告诉北莽那位,我不稀罕他们的荣华富贵。”
甲七脸色铁青,捂着胸口:“陈默,你会后悔的!大骊虽大,已无你容身之地!”
“那我便去这天下,走一走。”陈默收剑入鞘,眼神明亮如星,“这天下之大,难道还容不下一把剑?”
甲七深深看了陈默一眼,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恢复了平静。
“精彩。”阿良鼓掌,“两边都得罪光了。这下好了,咱们彻底成了孤魂野鬼。”
“阿良,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陈默看向阿良。
“废话。”阿良翻了个白眼,“你那一剑闹得那么大,不来人才奇怪。我就是在看,你会怎么选。”
“那你觉得我选对了吗?”
“对与错,在江湖上不重要。”阿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重要的是,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不过,这才像个剑仙的样子。”
“那我们现在去哪?”李宝瓶苦着脸,“两边都要杀我们,这拒北城还能待吗?”
“待不了了。”阿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雪,“北莽那边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苏三娘只是个引子,后面跟着的,才是真正的大鱼。”
“大鱼?”
“北莽国师,刘松涛的弟子,‘白衣兵仙’纳兰右慈。”阿良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人是个读书人,也是个疯子。他若出手,就不是拉拢那么简单了,是直接毁掉。”
“那怎么办?”
“跑。”阿良言简意赅,“往更北边跑。”
“更北边?”李宝瓶瞪大了眼睛,“那是荒原!是死地!”
“置之死地而后生。”阿良回头,看着陈默,“陈默,你的寒霜剑意虽然成了,但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杀气。”阿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只有真正见过尸山血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你的剑,才算有了魂。”
“北边的荒原上,有一座古城,叫‘清凉山’。”阿良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里曾是上古剑修的埋骨地。我们去那里,给你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真正的剑。”
阿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一把能配得上你这‘寒霜剑意’的,上古凶剑。”
风雪呼啸,掩盖了三人的谈话声。
而在拒北城的阴影中,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间破屋。
一场针对陈默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