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像刀子。
不是那种切豆腐的快刀，而是那种钝刀割肉，一下一下，要把人的骨头缝里的热气都刮干净。
离开大骊边境已经七天了。
这里是大骊与北莽的交界地，也就是所谓的“两不管”地带。除了呼啸的风雪，就只有偶尔出现的狼群和更可怕的——北莽游骑。
“阿良，还有多远啊？”
李宝瓶缩在一件宽大的羊皮袄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睫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她的小脸冻得通红，说话时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远着呢。”
阿良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壶永远喝不完的酒，身上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衫，在风雪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小宝瓶，这才哪到哪。当年我在北边，光着膀子都能喝三斤烧刀子。”
“吹牛。”李宝瓶翻了个白眼，“你那是酒鬼体质。”
陈默走在最后，沉默不语。
他的状态很不好。
虽然那碗“雄黄汤”逼出了大部分毒素，但北地的严寒却像是一个放大镜，将他体内的虚弱无限放大。每走一步，肺部都像是有火在烧，吸入的冷气又瞬间将那股燥热压下去，冰火两重天，折磨得他几欲昏厥。
“坚持住。”
脑海中的剑灵声音低沉，“这里是天然的淬剑场。北地苦寒，正是修炼‘寒霜剑意’的绝佳之地。”
“寒霜剑意？”陈默在心中默念。
“剑气分阴阳，刚柔、冷热皆是道。你之前的剑气太‘燥’，全是火气。若能借这天地间的极寒之意，将剑气凝练如冰，你的剑，会比现在快上一倍。”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就在这时，阿良突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
“到了？客栈吗？”李宝瓶眼睛一亮。
“客栈没有，只有阎王殿。”阿良喝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慵懒，却又透着一股森冷的杀意，“前面那几棵枯树后面，藏着十二只‘狼’。”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风雪中传来。
“哒哒哒——”
十二名身穿兽皮袄、头戴狼皮帽的骑士从风雪中冲出，呈扇形将三人包围。他们手持弯刀，腰间挂着骨弓，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凶狠贪婪。
北莽游骑！
“大骊的羊，送到嘴边了！”
为首的北莽骑士操着生硬的大骊话，目光贪婪地在李宝瓶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阿良手中的酒壶上，“把女人和酒留下，男人死！”
阿良叹了口气，把酒壶塞进怀里，拍了拍手：“陈默，干活了。”
“十二个。”陈默缓缓抬起头，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锈剑上，“有点多。”
“多吗？”阿良挑眉，“刚才在快活林，你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到了北边就怂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松开了剑柄，闭上了眼睛。
“他在干什么？吓傻了？”北莽骑士们哄笑起来，有人已经拉开了弓弦。
“嗖！”
一支利箭直奔陈默的咽喉。
“陈默！”李宝瓶惊呼。
然而，箭矢在距离陈默三尺处，突然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
而是被冻住了。
一层薄薄的冰霜，瞬间覆盖了箭矢，紧接着，“咔嚓”一声，箭矢在空中炸裂成无数冰粉。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陈默依旧闭着眼，但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每一次吐息，都仿佛在模仿这天地间的韵律。
冷。
刺骨的冷。
他将身体完全敞开，任由那股极寒之气侵入经脉。痛，钻心的痛，但在这种痛楚中，他体内的剑气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躁动不安、带着火气的剑气，在寒气的压制下，开始收缩、凝练。
一点点，一丝丝。
最终，化作了一缕极细、极冷、极静的寒芒。
“装神弄鬼！杀！”
北莽首领见状，大怒，挥刀策马冲来。
就在这一瞬间。
陈默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中，仿佛有一片风雪在飘落。
“锵——”
锈剑出鞘。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剑鸣，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冰层裂开的脆响。
一道白色的剑气，从剑尖喷薄而出。
那剑气不再是无形的，而是肉眼可见的——它像是一缕白色的寒烟，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冰晶。
“噗。”
冲在最前面的北莽首领，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脸上的狰狞表情凝固。紧接着，一道细细的红线出现在他的脖颈上。 鲜血没有喷出来。 因为伤口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冻结了。 “咚。” 首领从马上栽落，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带着血丝的冰渣。 全场死寂。 剩下的十一名北莽骑士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连手中的刀都握不稳了。 “这……这是什么妖法？！” “不是妖法。” 陈默提着剑，一步步向前走去。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雪地都会发出一声脆响。 “是剑。” 陈默抬起手，锈剑轻挥。 “唰——” 一道扇形的寒霜剑气横扫而出。 冲上来的三名骑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手中的弯刀直接被冻脆崩断，紧接着喉咙上多了一道冰线，纷纷倒地。 一剑，封喉！ 剩下的北莽骑士彻底崩溃了。 “鬼！是剑鬼！” 他们调转马头，疯狂地向风雪中逃窜。 陈默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手中的锈剑微微颤抖，剑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朵冰花，缓缓飘落。 “寒霜剑意，初成。” 陈默看着自己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刚才那一剑，他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而是借着风雪之势，将剑气的“冷”发挥到了极致。 “不错不错。” 阿良走过来，一脚踢开地上的冰渣，啧啧称奇，“虽然还只是皮毛，但这股子冷劲儿，有点那个老怪物的意思了。看来这北边没白来，冻一冻，脑子都灵光了。” “陈默！你太厉害了！” 李宝瓶跑过来，兴奋地围着陈默转圈，“刚才那一剑，‘咔嚓’一下，那大胡子就变成冰块了！太帅了！” 陈默收起剑，身上的寒意渐渐散去，脸色又变得苍白起来。 强行催动寒霜剑意，对他现在的身体负荷极大。 “走吧。”阿良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杀了北莽游骑，他们的狼主很快就会知道。这里不能待了。” “去哪？”李宝瓶问。 “前面有个小镇，叫‘拒北城’。”阿良眯起眼睛，“那里鱼龙混杂，是北边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最好的藏身处。” 风雪更大了。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中，只留下一地破碎的冰渣，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致命的交锋。 而陈默的剑，也在这北境风雪中，真正露出了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