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锋之别院
清晨有霜。
戚远没来敲门。我们推门出去时,他正蹲在老槐树下,肩头的小灰猴在啃一块黑铁,咯嘣作响。
“收拾一下,”戚远头也不抬,“带你们去见几个前辈。”
后山的路结着薄冰。越往上走,空气越冷,连回声都被冻住了。穿过一片枯死的古松林,眼前出现一座几乎被积雪掩埋的石院。
院墙是黑色火山岩垒的,高耸阴森。门是巨石凿成的,厚重无比,门楣上嵌着一块玄铁匾,四个古篆:
锋之别院。
字是凸出来的,像刀锋,寒气逼人。
戚远走上前,双手按在石门上,低喝一声,将门推开一道缝。门轴转动时发出的不是“嘎吱”声,而是某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轰鸣。
一股夹杂着铁锈味的寒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是训练场。但这里的景象让我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八根黑铁桩。两人合抱粗细的黑铁柱,深深钉入冻土之中。每一根铁柱上都布满了伤痕,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撕裂、扭曲、熔毁留下的印记。最前方的那根铁柱,从中部被整齐地切开,断面光滑如镜。
“这是‘锋矢’的桩。”戚远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三百年前,他们八个在这儿训练。”
他走到那根被切断的铁柱前,手指抚过那光滑如镜的切面。
“凌雪的剑。”他轻声说,“她是‘锋一’,也是‘锋矢’最前面的箭头。那一剑,叫‘霜寒九天’。”
我们静静看着那几根铁柱,恐怖、敬畏、羡慕,诸多情绪油然而生。
柳青青伸手轻触那光滑切面,感受那力量的流转。一息,短短一息,困扰她几天迟迟不能突破的壁垒瞬间打破。柳青青突破至淬体六重巅峰。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手,低声说了句:“姐姐这就……突破了?”
没人回答她。所有人都在看那面墙。
走进正堂。没有牌位,只有四面墙。
第一面墙,刻着两个大字:锋矢。
字是红色的,像血,又像火。
字的下方,是八块名牌。每一块名牌都嵌在墙里,散发着不同的气息:
锋一凌雪(剑)
锋二石敢当(盾)
锋三秦红袖(阵)
锋四铁牙(兽)
锋五祝融(火)
锋六无影(刺)
锋七莫问天(枪)
锋八楚山河(御)
除了凌雪和楚山河的名牌还亮着,其他都是灰白色。
“三百年前,‘锋矢’八人小队镇守北境。”戚远指着那些名牌,“那一战,死了六个。楚山河活下来了。”
他走到“楚山河”的名牌前。
“楚山河,现在的护国大将军。双腿虽废,坐在玄铁轮椅之上,但他依然是王国最恐怖的男人。那是一种即便瘫坐着,也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英武。他身后掌管的,是北境三十万黑骑,那是王国的脊梁。哪怕他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只要他坐在那里,只是睁着眼,北境的蛮族就不敢南下半步。”
他顿了顿。
“凌雪的名牌还亮着,说明她还活着。但三百年来,没人知道她在哪。我猜,她可能还在北境,在那片无尽的冰雪中寻找复仇的可能。又或者,她有她的不得已。”
第二面墙,刻着两个大字:锋刃。
字是蓝色的,像冰。
字的下方,是六块名牌:
锋一柳无情(刀)
锋二火云(火)
锋三影杀(刺)
锋四铁爪(兽)
锋五石破(盾)
锋六周严(枪)
整面墙,除了周严的名牌还亮着,其余都是灰白色。
“这是二百年前的‘锋刃’六人小队。”戚远说,“周严就在其中,他是‘锋六’。他们参与的是国战任务。”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敬意。
“那一战,王国精锐尽出。‘锋刃’六人作为先锋,撕开了敌国百万大军的防线。周严就是在那时受的重伤——枪断人残,被扔在尸山血海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但他没死。也许是恨,也许是怒,他在那尸山血海里硬生生突破了。”
戚远看着“周严”的名牌。
“回来时,他已成枪仙。一人一枪,踏破敌国三十六座雄城。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尸骨成山。他硬是凭一人之力,把那场国战的结局提前了三年。”
“但他也废了。三十六城挑完,他的枪意就此断了。境界虽在,枪意已绝。从那以后,他再也拿不起枪,只能坐在学院里养老,看着我们这些后辈。”
第三面墙,刻着两个大字:锋利。
字是黑色的,像铁。
字的下方,是六块名牌,每一块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但表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薄雾:
锋一夜枭(暗)
锋二赤炼(火)
锋三断流(水)
锋四裂地(土)
锋五惊雷(雷)
锋六绝影(风)
在六块名牌的左侧,本该有第七个位置的地方,是一片狰狞的、像是被人用蛮力生生抠掉的凹槽。石壁破碎,连带着那个位置上的名字一起消失了。
“这是五年前的‘锋利’小队。”戚远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我是第七人。”
他指着那片破碎的凹槽,手指在颤抖。
“当年,我们七个。学院说,‘虚空裂隙’任务,必须有人进去。按照‘锋’字辈的规矩,最该死的人是我。”
戚远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我们。
“他们六个骗了我。他们告诉我留在外面做接应更危险。”
“结果呢?”戚远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那六个畜生根本没打算让我去接应。他们违背了训练时的所有准则,把所有的生路、所有的补给、所有的退路全都留给了我。他们六个就这么进去了。”
“他们用背叛我的方式,让我活了下来。”
“我不配叫‘锋利七’。我是‘锋利’的耻辱。所以这面墙不需要我的名字。我站在这里,就是对那六个混蛋最大的讽刺。”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颤抖。
“现在轮到你们了。‘锋锐’六人。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下一个任务在荒漠里。如果你们必须有人死,那就选那个最该死的人。别像‘锋利’那六个蠢货一样,把活路留给别人,把死路留给自己。那样活下来的人,会比死了一万次还痛苦。”
“回来,任务完成,锋锐小队正式入住锋之别院,院长会亲自为你们书写队名。”
戚远走了。
我们站在堂内,看着四面墙。
第一面墙,八个人,死了六个,活着两个,一个失踪,一个残废。
第二面墙,六个人,死了五个,只剩一个废人,却曾是一代枪仙。
第三面墙,六个人被困在特殊任务里,生死不明。还有一个幸存者,把自己的名字抠掉了。
第四面墙,空白。等着我们去填。
柳青青走到那面空白的墙前,手指抚过冰冷的石壁。
“姐姐觉得……这面墙很重。”
白墨站在她旁边:“重也得填。总不能一直空着。”
苏影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那就填满它。”
林北嗯了一声。李牧没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第三面墙那破碎的凹槽上,看了很久。
我看着那面空白的墙,又看了看旁边那片破碎的凹槽。
我知道戚远在怕什么。
他怕我们也像“锋利”那样,互相欺骗,把生路留给对方。他怕我成为下一个他。
走出别院时,夕阳西下。“锋之别院”的匾额在暮色里黑得像深渊。
但我们没回头。
因为那个破碎的凹槽,像一只哭泣的眼睛,在背后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六个,一步步走向那条没走完的路。
明知是死,谁又会真的选择他人呢?
这一课,也许我们都没学会。戚远也没学会。他又怎么教得会呢?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