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里真没余粮了
那柄黑刀劈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真扛不住了。
刀风压得我膝盖发软,盾面已经裂了三道缝,虎口的血顺着盾柄往下淌。
柳青青在我身后疯了一样往前冲。治疗长袍碎了一半,露出底下缠满的绷带,嘴里喊着:
\"让开!让姐姐砍死他!\"
但她冲不动了。
她前面,是我。
退,就能活。这道理谁不懂?
但我十八年来被赶出宗门的时候没退,被叫废物的时候没退,被亲爹说\"别回来\"的时候也没退。
今天这一刀,凭什么退?
我咬着牙,双腿钉在地上,脑子里转着那本破功法的口诀——\"身定如山,落地生根。不动,即不败。\"
刀落下。
盾碎。
我没碎。
全场炸了。
\"冠军!青云学院!\"
我被人抬起来抛向空中,嘴角压不住。身体升到最高点,视线扫过台下那张张模糊的脸——
然后我看见一道光。
不是刀光,不是剑光。是一道细得像头发的黑线,从场外老槐树的树冠里钻出来,直奔我眉心。
我人在半空,无处借力。
盾碎了,手边什么都没有。
黑线到面前三寸——突然拐了个弯,擦着我耳朵飞过去,钉进我身后擂台的立柱上,嗡嗡作响。
我顺着黑线的轨迹回头。
苏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根立柱旁边,手里的小刀转了半圈,刀尖上缠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她打着哈欠,把线收进袖口。
\"别看我,顺手。\"
我落地,腿发软。谁要杀我?为什么?
人群还在欢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下意识摸了摸背后的盾——盾碎了,但盾柄还在。那面被通缉的铁盾,断成三截散在擂台上,但它的碎片,刚才替我挡了第一波杀意。
那一刻,我想起了三个月前。
我被亲爹一脚踢下山的时候,身上只有十五块下品灵石、一面破铁盾、和一本据说能让我\"不疼\"的破功法。
三个月前,铁骨宗。
我爹拍着我肩膀,语重心长:\"铁衣啊,家里穷,养不起闲人。你去城里青云学院混个学籍,好歹蹭口饭吃。\"
没有振兴宗门的宏图大志。纯粹是,家里粮不够了。
我站在山门口回头——百顷灵田长势正好,八百头肥羊满山跑,王大爷蹲在路边啃鸡腿,他那只牧羊犬趴旁边,嘴里叼着根带肉的骨头。
狗都吃肉了,你说家里没粮?
我回头看向紧闭的山门,打算进去和爹\"好好聊聊\"。推了三下,门从里面锁死了。
\"爹!开门!\"
\"铁衣啊,好好读书,混不出名堂就别回来了。家里真没余粮了。\"
我沉默了两秒,把疑问咽回去,揣着十五块灵石,扛着破盾,下了山。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铁骨宗,大殿。
山门落锁,宗门空荡,只剩下赵砚临一个人站在殿中。
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边角卷了毛,折痕深得几乎断裂,一看就被反复展开又叠起过。
那是一张通缉令。
没有面孔,没有姓名,只画了一面铁盾——盾面粗糙,边缘卷钝,正中间一道浅浅的爪痕,三道指印状的凹痕横贯其上。
和他儿子背上扛的那面盾,一模一样。
赵砚临盯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窗外,八百头肥羊的叫声隐隐传来,王大爷的牧羊犬在远处吠了两声。
他把通缉令叠好,收回怀里,转身看向空荡荡的宗门大殿,看向铁骨宗历代宗主牌位。
良久,低声说了一句。
\"铁衣,别回来。\"
下山走了不到五里地,路边突然蹿出个老乞丐。衣衫褴褛,头发花白打结,只露一双浑浊却发亮的眼睛。
\"小友留步!我看你骨骼惊奇,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维护世界和平就靠你了。我这有本秘籍,十块灵石卖给你。\"
他手里那书纸页发黑,边角烂得卷成一团,没封面没题名,薄薄几页,风一吹就要碎。
\"不要。\"我把书塞回去。
老头瞥了我背上的盾一眼,低声咕哝了句:\"铁骨宗?这盾沾的血与因果,不比我这本破书少。\"
我脚步一顿。
他瞬间恢复那副邋遢样:\"买一本吧!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你是战士体质,修盾御道,这是你的本命神诀,错过今日终身无缘!\"
我盯着那本破书,想起刚才被门槛绊了一跤都疼了半天的自己。
行吧。十块灵石,买个\"不疼\",好像不亏。
\"给。\"
老头闪电般抓过灵石,把破书拍在我手心:\"记住心法口诀——身定如山,落地生根。不动,即不败。\"
话音落下,转身就走,步伐轻快,转瞬消失在荒山小道拐角。
我翻开那本功法,从头看到尾,乐了。
整本书只讲两个状态:不动如山,金刚不坏。双脚扎根地面就触发防御,移动半步、被击退、双脚离地,防御瞬间消失。
哪个武者在擂台上站着不动挨打?
纯纯累赘功法。
我把书揣好,继续赶路。
两天后,青云学院。
校门锈迹斑斑,朱红漆皮大片剥落,墙头爬满荒芜的藤蔓。招生告示泛黄发脆,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入我青云,皆非凡人。】
下面小字补了一句:不限根骨,不限修为,落榜武者、闲散学徒、没落宗门子弟,均可报名。
我看着那八个字,心里莫名被撞了一下。这破地方,口气倒不小。
学院里冷冷清清,演武场青石开裂,练功桩掉漆,教学楼墙皮斑驳,路过几个学生个个沉默寡言,身上带着同一种气质——被淘汰的落魄。
新生报到处,黑衣中年男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长枪斜靠在桌角。带队老师,周严。
\"姓名。\"
\"赵铁衣,铁骨宗,淬体三重,盾修。\"
话音刚落,身后队伍忽然被人从中间挤开。一个身形高壮的少年大步跨到我前面,直接把报名表拍在桌上,头都没回,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没站稳,退了一步,没吭声。
那少年斜眼扫了我背上的铁盾,嗤了一声。
\"盾修?废物。\"
我攥着腰牌的手猛地收紧。
前面被嘲笑淬体三重,我没觉得什么。他们说我是炮灰、是垫底,我认。可\"废物\"这两个字不一样。
我爹赶我下山的时候说过:\"混不出名堂就别回来。\"
他没说我是废物。
我一步跨回去,铁盾从背后卸到手中,往地上一顿。\"你再说一遍。\"
那少年转过身,高出我半个头,低头看我,嘴角挂着冷笑:\"我说,盾修就是\"
我没等他说完,盾面已经顶了上去。他被撞得退了两步,撞在后面的柱子上,脸色瞬间变了。
\"你敢动手?\"
我攥紧盾柄:\"你说谁是废物?\"
空气安静了一瞬。旁边排队的几个新生纷纷退开,有人低声起哄。
周严老师始终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要么出去打,打完滚蛋。要么排队,把路让开。\"
我咬着牙,看了那少年一眼。他脸色铁青,但当着老师的面也不敢再闹,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回到队列后面。
走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撂了句:\"擂台赛别怂。\"
我没理他。
周严面无波澜,抬眼扫了我一下:\"入七班,稍后参加新生擂台摸底赛。\"
旁边两个排队的新生低声嗤笑。
\"淬体三重?这年头还有这么弱的新生?\"
\"战士盾修,最低阶基础功法,纯纯底层炮灰命。\"
我没反驳。
他们说炮灰,说垫底,说弱,我都认。
但谁再说我废物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盾。
那就试试。
领了腰牌,转身离开。
休息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掏出那本破功法又翻了一遍。虽然鸡肋,但刚才被江辰骂\"废物\"的时候,我居然本能地想——如果我真站着不动让他砍,这功法到底能不能扛住?
正想着,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纤细身影大步走了进来。素白治疗师长袍,青木堂制式服饰,柔软清雅,全场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下一秒,所有人的眼神全僵住了。
那清秀少女单手拖着一柄漆黑重刀,刀身宽厚沉重,远超她的身高,刀刃寒光凛冽,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家好,我叫柳青青,青木堂出身,职业治疗师。以后跟姐姐混,保你们死不了。\"
全场死寂。
她身后又跟进来四个人。
白袍少年白墨,法杖扛在肩上,指尖还跳着一簇没熄的火苗,进门就四处打量:\"这休息室也太破了,墙皮掉我法袍上了。\"
赤膊壮汉林北,双拳缠着布条,身后跟着两头半人高的石傀儡,迈步地面都颤,咧嘴对所有人一笑:\"别怕,召唤兽,不咬人。\"
苏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角落里了,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小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小声嘀咕:\"我先进来的,你们没看见我而已。\"
李牧最后一个踱进来,背着长弓,靠在门框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叹口气:\"这屋顶漏风,住不了人。\"
五个人往休息室一站,画风彻底歪了。
我坐在角落,看着这离谱的画面,突然想起昨天在破功法最后一页看到的那行小字,当时以为是废话,现在却心跳加速。
那行字写的是
\"持盾者不动如山,身后之人,自可放手一疯。\"
柳青青拖着刀,大步朝我走过来,刀刃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停在我面前。
她歪头,笑得不怀好意。
\"喂,那个盾修。\"
\"待会儿擂台赛,咱俩打一场。你站着不动,让姐姐砍几刀试试手
放心,姐姐是治疗师,砍不死人。\"
身后,白墨吹了声口哨。林北捏了捏拳头。苏影打了个哈欠。李牧已经倚着门框闭上了眼。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破盾,又看了看她肩上那柄比我人还高的黑刀。
咽了口唾沫。
行。
不动就不动。
但谁能告诉我
这个治疗师为什么砍人比战士还疯?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