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消散后，沈青阳重新落在了万毒窟入口。

其他考核者都已被传送到外面的石台上，只有他仍旧站在原地。周师兄从飞舟上缓缓落下，柳师妹也紧随其后，站在不远处打量着他。

近距离看，这位血魔宗弟子比先前显得更加瘦削。黑红长袍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异常。

柳师妹今日没有施展惑心术，神态看起来反而比先前温和许多。

可沈青阳宁愿她继续妖里妖气。

魔门之人表现得越正常，往往越说明接下来没有好事。

“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吗？”周师兄问道。

沈青阳想了想：“因为弟子表现得太好，仙师准备单独奖励？”

柳师妹忍不住笑了一声，周师兄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跪下。”

沈青阳跪得很干脆。

识时务不丢人，尤其是在对方一根手指就能按死自己的时候。

周师兄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问道：“你很怕死？”

“怕。”

“那你为何敢引裂甲虫王？”

“因为不引也是死。与其等它挑中我，不如自己选一种死法。”

“假死之法从哪里学的？”

“血魔阴阳诀中有收敛气血的口诀，我瞎改的。”

“震魂链呢？”

“铁链撞击石壁时，毒虫停顿了一下，所以我便试了试。”

“血牌可以绑定四人，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背面有四道凹槽。”

沈青阳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很快。他说的基本都是真话，只是将轮回带来的经验全部归结为了观察和试错。

周师兄听完以后，并未立刻表态。

柳师妹绕着沈青阳走了半圈，轻声说道：“这些事情单独来看，都可以解释成运气好、眼睛细。可全部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就有些不正常了。”

沈青阳低着头说道：“弟子也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

“是吗？”

柳师妹忽然俯下身，与他四目相对。她的瞳孔深处泛起一缕暗红色光芒，周围的景象也在这一刻彻底改变。

万毒窟消失不见。

沈青阳重新站在蓝星的实验楼外，手中还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实验数据。远处天色已经暗了，学校门口的小吃摊冒着腾腾热气。

一切都是如此熟悉。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上面显示着导师发来的消息。

“实验做完了吗？”

看着这几个字，沈青阳的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他回来了？

没有穿越，没有万毒窟，也没有一次次死亡。那些痛苦的经历，不过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街边忽然响起汽车的鸣笛声，刺眼的灯光从远处照来。那辆熟悉的大货车，再次出现在了路口。

沈青阳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僵硬。

他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而这一次，大货车没有撞过来，而是缓缓停在了他的面前。车门自行打开，里面没有司机，只有一本泛黄的古书静静躺在座位上。

百世轮回书。

书页自行翻开，一行行文字缓缓浮现。

【是否结束轮回，回到原本世界？】

【选择接受，将遗忘玄霄大陆的一切。】

沈青阳看着那两行字，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回去。

只要伸出手，他便能回到原本的生活。不必再面对毒虫，不必在魔门中与一群疯子勾心斗角，更不用一次又一次地体验死亡。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书页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有点假。”

周围的景象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沈青阳收回手，抬头环视着熟悉的街道。

“导师不可能只问我实验做完了没有，后面至少还得加上一句‘结果发我看看’。”

话音落下，天空如同镜面般轰然破碎。

实验楼、街道和货车同时化作无数碎片，沈青阳也重新跪在了万毒窟入口。

柳师妹后退半步，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你破了我的惑心术？”

沈青阳脸色发白，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经历的一切实在太过真实。若不是那个细节出了问题，他或许真的会选择留下。

“弟子只是比较了解自己的导师。”

柳师妹虽然听不懂“导师”是什么，却明白沈青阳仍旧有所隐瞒。

“你的神魂比普通凡人稳固得多。”

她转头看向周师兄：“要不要搜魂？”

沈青阳心中顿时一紧。

搜魂这种东西，光听名字就不像是什么正规检查。

周师兄却摇了摇头：“刚入门者神魂太弱，强行搜魂，很容易变成傻子。”

“变傻也比留下一个隐患好。”

“我需要的是弟子，不是尸体。”

周师兄低头看向沈青阳，语气依旧平静。

“你身上有秘密，我不在乎。每一个进入血魔宗的人都有秘密。有人杀了全家逃来此地，有人背叛原本的宗门，也有人生来便不是正常东西。”

“只要你的秘密能为宗门所用，它就有存在的价值。”

沈青阳听懂了。

周师兄并不相信他的解释，却也没有一定要立刻揭开真相。

如今的沈青阳太弱了。即使身怀秘密，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与其直接将他毁掉，不如留在身边观察，看看这个秘密究竟能带来什么价值。

这才是真正危险的人。

他不会因为怀疑便失去理智，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表现出天赋，就毫无理由地欣赏对方。

一切只看价值。

周师兄抬起手，一缕暗红色光芒随之落在沈青阳眉心。冰冷的触感一闪而过，最后凝聚成一道淡淡的血痕。

“这是血痕，不是奴印。”

“它能证明你通过了万毒窟考核，也能让我知道你是否还活着。”

沈青阳心中半个字都不相信，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感激。

“多谢仙师。”

“从今日起，叫我周衡师兄。”

周衡转身走向飞舟：“你暂时归入外门血煞峰，三个月后参加外门小比。若能进入前十，我便收你做记名弟子。”

沈青阳站起身，跟在两人身后。

柳师妹从他身边经过时，忽然轻声说道：“我叫柳绯。你的神魂很有意思，有空可以来惑心峰找我。”

沈青阳脚步一顿：“柳师姐，弟子最近可能会比较忙。”

柳绯笑得更加温柔。

“没关系，我可以去找你。”

沈青阳只觉得眉心的血痕都跟着凉了一下。

飞舟重新升入高空。

下方是连绵不绝的荒山。远处云雾之间，一座座黑色山峰直插天际，无数粗大的锁链横跨山谷，一座座暗红色宫殿依山而建。

山间不时有修士御器飞过，云层深处偶尔还能看见巨大异兽的身影。

最中央的山峰上，矗立着一块高达百丈的黑色石碑。石碑之上，刻着三个如鲜血般猩红的大字。

血魔宗。

沈青阳站在飞舟边缘，望着眼前这座真正的魔道宗门，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终于活着走出了万毒窟，也终于从所谓的新手关卡，进入了真正的修仙世界。

周衡站在飞舟最前方，始终没有回头。

“欢迎来到血魔宗。”

沈青阳摸了摸眉心的血痕，默默叹了口气。

“别人修仙，是拜入仙门。”

“我怎么像是刚从笔试考场出来，又被送进了缅北园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