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兄的声音消失后，万毒窟里安静得有些吓人。

每隔三个时辰，必须死一个人。

没人知道毒雾加倍以后会是什么结果，但仅仅是现在的浓度，就已经让不少人胸闷咳嗽。若真翻上一倍，在场能活下来的人恐怕没有几个。

众人慢慢拉开距离。刚才还一起拉动铁链的人，此刻都将断骨和碎石握在了手里。

赵安站在石台中间，掌心浮着一缕血气。他没有急着选择目标，只是冷眼打量着四周，像是在判断杀谁的代价最小。

最先慌起来的是一个受伤的青年。

“别杀我，我还能帮忙！刚才拉铁链的时候，我也出力了！”

没人回答他，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受伤的腿上。

跑不快，伤得重，又没有入门。从利益上看，他确实是最合适的牺牲品。

青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瞬间惨白。他一瘸一拐地退向洞壁，手里的断骨胡乱挥动，嘴里不断重复着“别过来”。

石岳挡在人群前面，沉声说道：“都别乱来。离三个时辰还早，我们还有时间找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有人压低声音反问，“仙师说了，必须死一个人。难道你替他死？”

石岳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他愿意阻止别人乱杀，却不代表愿意用自己的命填进去。

赵安将目光转向沈青阳：“你刚才说，不一定要由我们动手杀，是什么意思？”

众人闻言，纷纷看了过来。

沈青阳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先前服下血引丹的地方，蹲下身查看地面。

那名被毒虫追赶的青年已经倒在远处，没了动静。按照时间推算，他应该死在周师兄宣布规则之前，所以并没有被算进第一个三个时辰。

石台附近还残留着一些从丹药上刮下来的暗红色丹衣。沈青阳用断骨挑起一点，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血引丹不仅能压制毒气，还会在服用者体内留下一道血印。外面的阵法，很可能就是通过血印判断洞里还有多少人活着。”

赵安皱了皱眉：“然后呢？”

“阵法不会进来摸我们的鼻息，也不会一个个检查神魂。它只能依靠气血波动判断生死。”

沈青阳站起身，看向赵安掌心浮动的血气。

“如果一个人的气血在短时间内完全沉寂，阵法或许会认为他已经死了。”

宁小秋听懂了他的意思，神色微变：“假死？”

“对。”

石岳面露怀疑：“怎么假死？屏住呼吸？”

“光屏住呼吸肯定没用。”沈青阳看向赵安，“得用血魔阴阳诀逆转气血，让心跳和气息短暂沉寂。”

赵安盯着他看了片刻：“你会？”

“不会。”

沈青阳答得很干脆，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骂。

不会，你说得这么认真？

沈青阳像是没听见，继续说道：“但口诀中有一段‘血沉心窍，气锁百脉’，原本是用来收敛气息的。只要稍微改变一下运转顺序，应该能达到假死的效果。”

赵安眼神微动。他比其他人更清楚沈青阳早已入门，自然明白这番话不是纯粹胡编。

不过，“应该”两个字听起来实在不怎么让人放心。

“谁先试？”赵安问道。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向了沈青阳。主意是他提出来的，自然应该由他先试。

沈青阳沉默片刻，倒也没有推脱。

他比任何人都不想再体验死亡，可眼下除了这个办法，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更何况，假死若真出了意外，他至少还能轮回。换成其他人，死了可就真的没了。

“我试。”

宁小秋急忙问道：“要是心跳停了，怎么救回来？”

“我会提前在体内留下一丝血气。等阵法做出反应后，你们便用力按压我的心口。”

沈青阳顿了一下，又看向石岳：“若是半刻钟后还醒不过来，就把我的东西分了吧，别浪费。”

“你倒想得开。”赵安冷笑道。

沈青阳瞥了他一眼：“不想开一点，难道躺下以后再想？”

说完，他走到石台角落盘膝坐下，将血魔阴阳诀缓缓运转起来。

正常修炼时，气血由心口流向四肢，再借周围灵气淬炼血肉。沈青阳现在要做的，却是把已经散开的血气重新压回心窍。

这并不容易。

他刚刚入门，对血气的控制十分粗糙。功法才运转到一半，胸口便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有人将一块石头硬生生塞进了他的心脏，额头很快渗出冷汗。

“他的脸色不对。”宁小秋低声说道。

赵安站在不远处，眼睛始终盯着沈青阳的气息变化。他想知道这个办法到底有没有用，也想借此看清沈青阳究竟隐藏了多少东西。

随着最后一丝血气沉入心窍，沈青阳的心跳逐渐变慢。

咚。

咚。

每一次心跳之间的间隔，都比之前更长。周围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沈青阳忽然有些后悔。

自己明明有轮回金手指，为什么每一世都在研究怎么把自己弄死？

别人开挂是一路横推，他开挂却是花式去世。

“这破书不会就是觉得我死法不够多，才找上我的吧……”

这个念头闪过之后，沈青阳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他的呼吸随之停止，心口也不再起伏。

宁小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瞬间变白：“真没气了。”

赵安蹲下身，将两根手指按在沈青阳颈侧。

没有脉搏。

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看见沈青阳自行运功，赵安恐怕真会认为他已经死了。

众人不由得抬头看向洞窟上方。

片刻之后，暗红色光幕轻轻闪烁了一下。原本正在逐渐变浓的毒雾，竟然真的停止了变化。

“阵法认了！”

人群中有人惊喜地喊出声。

石岳也松了一口气，连忙转向宁小秋：“快把他救醒！”

宁小秋跪在沈青阳身旁，双手按住他的心口，用力挤压。

一次，两次……

十几次之后，沈青阳仍旧没有任何反应，众人脸上的喜色渐渐消失。

赵安皱起眉头：“他不会真把自己弄死了吧？”

“你闭嘴！”

宁小秋红着眼睛，又一次用力按下。

沈青阳体内那一丝被压在心窍深处的血气，终于被外力撼动。沉寂的心脏微微跳了一下，随后仿佛从深水中浮起，猛然重新收缩。

“咳！”

沈青阳骤然睁开眼睛，张口吸进一大股带着毒味的空气。虽然被呛得连连咳嗽，但他从来没有觉得呼吸如此美好。

宁小秋瘫坐在旁边，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赵安看着重新醒来的沈青阳，目光却变得更加复杂：“你成功了。”

“差点就真成功死了。”

沈青阳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脸色比尸体也好不了多少。他抬头看向洞窟上方的暗红光幕，眼中没有多少喜色。

第一次假死的确骗过了阵法。

可飞舟上的周师兄一定知道他没有死。对方没有拆穿，说明这条规则允许他们钻漏洞，或者说，周师兄本来就在等着看谁能找出漏洞。

想到这里，沈青阳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三日考核不可能这么容易结束。这一关真正考验的，恐怕并不是谁愿意杀人，而是谁能在所有人都准备杀人时，找出另外一条路。

“下一个三个时辰怎么办？”石岳问道。

沈青阳转头看向赵安，赵安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你看我干什么？”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沈青阳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赵兄，轮也该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