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守御院的飞檐染成黛青时，叶晓才看清那扇嵌着铜兽环的大门。与源术院的精巧不同，这里的墙是青灰色的夯土，门楣上悬着块褪色的木匾，“守御”二字刻得深峻，边缘已被风雨啃出毛边。

“进去吧，张院主在等你。”引路的灰衣弟子声音发闷，指了指门内那条铺着碎石的小径，转身便走，仿佛多待一刻都是负担。

叶晓刚迈过门槛，就听见风里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循声望去，庭院西侧的空地上，数十名弟子正围着个赤膊汉子，他手里抡着柄比人还高的玄铁重剑，每劈出一剑，地面就裂开道细缝。弟子们举着木盾格挡，盾面很快布满裂痕。

“这是‘裂山式’，守御院的基础功。”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叶晓回头，见个穿粗布短打的老者站在廊下，腰间别着柄锈刀，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晃，“我是张猛，守御院就我这么个院主。”

他说话时没看叶晓，眼睛盯着那些练剑的弟子，突然扬声骂道：“没吃饭吗？盾要沉住气，脚要钉死土！敌人的刀砍过来，你们打算用脸接？”

弟子们齐声应着，木盾与重剑碰撞的声响更密了。张猛这才转头，目光在她肩头的灵狐身上停了停，又移到她腰间的月牙碎片上：“源术院让你过了？”

“是。”叶晓点头，“但似乎……不太情愿。”

“那群耍花架子的，除了摆弄符文，还会干什么？”张猛嗤笑一声，往石阶上啐了口，“十年前那场兽潮，若不是我们守御院用肉身堵缺口，他们的符文早就被啃成渣了。”

他突然提高声音：“阿石！”

空地上那个抡重剑的汉子应声看来，脸上有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显得格外狰狞。“带她去看‘骨墙’。”张猛挥挥手，自己则往大殿走去，“看完了再来回话。”

阿石收起重剑，往叶晓这边走，路过兵器架时顺手拎起面铁盾：“拿着，防野兽。”

叶晓接过盾，只觉沉甸甸的，边缘还留着齿痕。跟着阿石穿过片松林，眼前突然出现道丈高的石墙，墙面上嵌满了白骨，有的是兽爪，有的是人骨，缝隙里还卡着生锈的箭簇。

“十年前，就在这，”阿石指着墙根处一块发黑的血迹，“我们三百个弟兄，守了七天七夜。最后活下来的，只有院主和我。”他摸了摸墙上一块断裂的腿骨，“这是老周的，他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被妖兽啃断了腿，还死死咬着妖兽的喉咙不放。”

叶晓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白骨，能感觉到残留的微弱血气，像是还在诉说当时的惨烈。“守御院……一直在这里？”

“不然呢？”阿石冷笑，“源术院在城里享清福，研究他们的符文；我们守在城外，用命换他们安稳。可到头来，朝廷的饷银，十成里倒有七成流进了源术院的口袋。”他突然看向叶晓，“你是来拉拢我们的？就像当年那个李砚？”

“我不是来拉拢谁的。”叶晓摇头，“我只想知道，十年前那场兽潮，真的是意外吗？”

阿石的脸色变了变，刚要说话，就见松林那头跑来个小弟子，气喘吁吁地喊：“阿石哥！源术院的人来了，说要借我们的‘镇岳钟’用用！”

“他们要钟干什么？”阿石皱眉。镇岳钟是守御院的镇院之宝，当年就是靠钟声震退了兽潮，平时从不外借。

“说是……要加固城防。”小弟子挠挠头，“还说，要是我们不借，就上报朝廷，说我们私藏重器，意图不轨。”

叶晓听到“加固城防”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父亲手札里提过，镇岳钟的钟声能引动大地灵气，但若用符文强行催动，反而会惊扰地脉，引来更深层的妖兽。

“不能借。”她突然开口，“这不是加固城防，是在引祸。”

阿石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研究过地脉图谱。”叶晓从袖中摸出半张残破的图纸，正是父亲手绘的城郊地脉分布，“镇岳钟的灵力与这一带的地脉相连，强行催动，会让地下的妖兽巢穴失衡。”

这时，松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李砚带着两个源术院弟子走了进来，看到叶晓时并不意外：“张院主同意借钟了？”

“还没。”阿石挡在叶晓身前，“但我知道，你们没安好心。”

李砚的目光落在叶晓手里的图纸上，眉头微挑：“叶姑娘似乎知道得不少。不过，守御院归朝廷管，借不借，不是你们能说了算的。”

“谁说不算？”张猛的声音从松林深处传来，他手里拄着根铁矛，矛尖还沾着泥土，“当年我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们拿着朝廷的令箭胡来的。”

他走到石墙前，伸手拍了拍那些白骨：“这些骨头还没凉透呢，你们就想把妖兽再引过来？要借钟，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李砚的脸色沉了沉：“张院主，这是抗命。”

“抗命总比送命强。”张猛将铁矛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叶丫头，你父亲当年没说完的话，是不是就藏在这地脉里？”

叶晓看着那张残破的图纸，突然意识到，守御院的立场，或许从十年前那场兽潮开始，就从未变过。而李砚此刻的出现，更像是在印证一个她不敢深想的猜测——当年的事，绝不是意外。

暮色渐浓，松林里的风突然变得阴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脉深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