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声漫过明德堂的飞檐时，沈砚之正用象牙镇纸压住泛黄的账册。窗棂外的老槐树影在他银白的发辫上晃，像谁撒了把碎星子。

“院长，林护卫在堂外候着。”书童捧着茶盏进来，瓷盖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梁上栖着的夜燕。

沈砚之没抬头，指尖沿着账册上“嘉靖二十三年冬”的墨迹划过：“让他进来。”

林野带进来的风裹着雪粒子，落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痕。他解下沾霜的披风，露出腰间那半块青铜鼎碎片——晨光下泛着青幽的光，像凝了半世的寒气。

“思源阁丢的鼎，该有另一半在您这儿。”林野的声音撞在梁柱上，惊得供桌上的铜铃轻颤。

沈砚之终于抬眼，老花镜后的目光像浸在温水里的玉：“二十年前沈侍郎的案子，你查得差不多了？”他伸手推开窗，晚风卷着雪片扑进来，账册边角簌簌作响。

林野按住腰间的碎片：“张猎户招了，当年替沈远山担保租下黑松林的，是您的远房表亲。”他注意到院长抚着账册的指节泛白，袖口露出的玉镯上刻着“远山”二字。

“表亲？”沈砚之笑了笑，指尖叩响桌案，“林护卫可知，那军械库的火漆印，为何与兵部存档的不一样？”他从抽屉里取出个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枚锈蚀的铜印，印文里嵌着半片柳叶纹——与林野在黑松林见到的木箱印记分毫不差。

林野的呼吸顿了顿。他想起刀疤脸临死前喊的“院长知道的比谁都多”，当时只当是疯话。

“沈侍郎是我胞兄。”沈砚之摘下眼镜，镜片后的眼尾爬着细密的纹，“当年他藏军械，是为了防鞑靼突袭，却被人诬陷通敌。老张头是他的护卫，张猎户是看林人，我们三个守着这秘密，守到鬓角都白了。”

雪下得更急了，窗纸被风鼓得像面小旗。林野突然明白，为何思源阁的藏书总在深夜被人翻动——那不是偷书，是有人在找藏在典籍里的军械分布图。

“契约残页上的墨团，是您划的？”

沈砚之点头，将铜印放回锦盒：“我怕追查的人顺藤摸瓜找到黑松林。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沈家家仆的后人会找上门——刀疤脸的祖父，当年负责看守军械库。”

堂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下，正是三更。林野想起苏姑娘说的“爹总在月圆夜去后山”，原来张猎户不是去祭拜，是去检查军械库的暗门。

“鼎的另一半呢？”

沈砚之指了指供桌后的神龛。林野走过去移开香炉，见神龛底座是空的，内壁刻着与青铜碎片吻合的凹槽。

“今早巳时，有人用半块鼎换走了军械库的布防图。”沈砚之的声音低下去，“是个穿青布衫的女子，鬓角别着朵白梅——像极了当年沈侍郎的夫人。”

林野心头一震。苏姑娘昨日鬓角确实簪过白梅，说是巷口花贩送的。

“您为何不早说？”

“说什么？”沈砚之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着烛火，“说我们兄弟藏着足以颠覆朝局的军械？还是说，当年构陷沈远山的人，如今就坐在朝堂上？”

风卷着雪片撞在窗上，发出簌簌的响。林野摸着腰间的青铜碎片，突然觉得那冰凉里藏着的，不止是二十年的秘密，还有无数人用性命焐热的沉默。

“明早我去苏姑娘家。”他转身时，披风扫过案角的账册，露出夹在里面的半张药方——与老张头破庙里找到的，字迹一模一样。

沈砚之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象牙镇纸，轻轻压在那些欲言又止的墨迹上。暮鼓声在雪夜里荡开，像谁在远处，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