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檐角风铃轻晃，撞碎满室暖香。

满堂喧嚣瞬时静了半分。

那一句清冷话音落下，不高不低，却带着与生俱来的仙门矜贵，压过席间所有谈笑声，清冽如山泉碎玉，直直落进二人耳中。

萧淮云脚步微顿，慵散的眉眼缓缓抬了抬。

他本是随性懒散的性子，半生居于淮云药庄，行医济世，看淡俗世纷争，素来不爱与人争抢分毫外物。今日特意提前半月预定这一壶醉春秋，本是闲时小酌、消解岁月平淡，却没想，会在这寻常酒楼，被一个陌生女子当众截走。

身侧的楚乞悠当即皱起眉，往前半步，带着几分市井少年的直率莽撞，抬头看向来人。

女子立在酒楼木门之下，一身绯红罗裙明艳灼灼，衬得满堂灯火皆失色。面上一层薄纱轻覆，遮去眉眼容貌，只露一截细腻光洁的下颌，唇线清浅，气质绝尘出尘。周身萦绕的灵气温润纯粹，是正统仙门潜心修行多年，才能养出的干净道韵，与方才街角说书人那阴诡鬼气，截然两极。

她身姿挺拔温婉，步履轻缓，无半分骄纵跋扈，可字字句句，皆是不容置喙的笃定。

小二捧着精致酒坛僵在原地，左右为难，看着身前预定好酒的萧淮云，又看向气度不凡的红衣女子，一时间手足无措：“姑、姑娘，这坛醉春秋，是这位萧公子提前半月定下的……小店仅此一坛了。”

红衣女子眸光轻落，扫过那封泥完好、酒香馥郁的酒坛，轻纱下的唇角微敛，语气依旧平淡：“我知。但我急需此酒一用，还望公子割爱。”

楚乞悠当即撇嘴，低声嘀咕：“哪有这般道理？先订先得，仙门弟子便可以仗势夺人所爱？”

他混迹市井多年，见惯了权贵跋扈、强人所难，最是看不惯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哪怕对方一身仙骨，也半点不肯退让。

萧淮云抬手，轻轻按住躁动的楚乞悠，止住了他后续的话语。

少年指尖的躁动瞬间停歇，乖乖闭了嘴，只依旧气鼓鼓地盯着红衣女子。

萧淮云眼底睡意彻底散尽，一双澄澈眼眸静静望着对方，神色清淡无波，不恼不怒，也无半分争抢之意。他右手随意垂在身侧，手背那朵黑色墨莲隐在衣袖边缘，在灯火下若隐若现，添了几分隐秘的妖异。

“姑娘急用？”他开口，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松弛慵懒，全无半分戾气。

女子微微颔首，语声诚恳：“些许私事，非此酒不可。公子若肯相让，我愿以等值灵物相抵，绝不占公子便宜。”

醉春秋只是凡间顶尖佳酿，烈而醇香，最适闲饮解忧，于寻常凡人是难得珍品，可于修仙修士而言，不过是寻常凡酒，毫无增益。

萧淮云心下了然。

这女子一身正统仙门修为，眼界超然，灵物珍宝数不胜数，断然不会贪恋一坛凡酒。她执意抢夺，绝非贪嘴，必然是另有妙用。

他本就无心执着一物，半生闲散，万事随缘，从不会为一坛酒水置气争执。

一念至此，萧淮云微微侧身，让出身前位置，姿态松弛坦荡：“罢了。既是姑娘急用，便拿去吧。”

这话出乎楚乞悠意料，他猛地转头看向萧淮云，满眼不解：“阿淮！这可是你盼了许久的酒！”

“不过一坛酒而已。”萧淮云淡淡一笑，眼底无半分惋惜，“世间佳酿千千万，错过一坛，自有下一坛。没必要为此争执不休。”

红尘世事，于他而言，大多皆是可有可无。

四百年风雨暗流、三界恩怨纠葛，他虽身为凡身，但是心底始终藏着一层旁人不懂的淡漠疏离，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心绪。

红衣女子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洒脱。

她本已备好说辞，甚至做好了以宝物补偿、耐心相劝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位市井大夫，坦荡豁达至此，毫无凡人的计较与不甘。

片刻静默后，女子微微欠身，身姿清雅，礼数周全：“多谢公子成全。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来日相逢，我必登门答谢。”

“无名闲人，不必挂怀。”萧淮云随意摆手，不欲多结牵绊。

红尘萍水相逢，聚散皆是随缘，何必留名记挂，徒增牵绊。

女子却未曾就此作罢，眸光落在他手背若隐若现的墨莲纹路之上，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动，转瞬即逝。

那纹路晦暗内敛，藏于布衣之下，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可她修行多年，神魂敏锐，偏偏捕捉到了那一丝极淡、隐匿至深的鬼仙余韵，随外表看上去没有任何灵力气息，但是体内的玲珑血和单灵根的压迫无法控制。

微弱、苍凉，裹挟着四百年的孤寂，与世间所有灵气、凡气全然相悖。

心绪翻涌，面上却依旧清冷平静，不露分毫端倪。

“山水有相逢，今日之恩，我记于心。”

女子不再多言，抬手接过小二手中的酒坛，指尖触过温热坛身，动作轻盈雅致。她转身之际，红衣裙摆轻扬，带起一缕极淡的清灵花香，悄然拂过萧淮云身侧。

明明只是一瞬的擦肩，却似有千丝万缕的宿命丝线，悄然缠绕，系住了这一世的凡人与仙者。

她步履从容，转身走出酒楼，消失在街外人流烟雨之中，只留满堂残余酒香，和一室尚未散去的静谧。

直到红衣身影彻底不见，楚乞悠才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好家伙，这仙门姑娘看着清冷温柔，脾气倒是强势得很！好好一坛醉春秋，就这么没了！”

萧淮云望着窗外人流穿梭的方向，眸色微微失神。

方才那一缕花香萦绕鼻尖，清冽干净，是他轮回四世、尝尽凡尘无味岁月里，第一次触碰到的、真切又鲜活的暖意。

无痛无痒、无味无觉的身躯，在方才擦肩的一瞬，竟莫名有了一丝极淡的悸动。

很轻，很淡，转瞬即逝，却刻得格外清晰。

他微微蹙眉，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怪异。

“阿淮？你发什么呆？”楚乞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萧淮云回过神，敛去眼底杂念，重新恢复那副懒散闲适的模样，淡淡摇头：“无事。”

只是心底深处，那片沉寂荒芜、万年无波的方寸之地，似在方才一眼相逢之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窗外燕南城烟火繁盛，碧水街繁花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