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堂，卷起酒楼内几缕残酒醇香，吹散了方才红衣女子留下的最后一丝清灵花香。

楚乞悠兀自愤愤不平，一边把玩着腰间破旧的钱袋，一边絮絮念叨：“好好一坛醉春秋，就这么拱手让人，你倒真是大方得没边。那女子一身仙气，看着来头不小，偏偏行事这般霸道，仙门之中，果然个个都讲究一个先声夺人。”

萧淮云没有应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手手背，那朵墨莲纹路在灯火掩映下，似有一缕极淡的黑气悄然流转，转瞬又归于沉寂。

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并非错觉。

他生来继承了鬼仙人一族无情无觉的体质，味觉尽失，痛觉全无，心绪常年如古井死水，不起半分波澜。可方才红衣女子擦肩而过时，那一缕花香拂过肌肤，竟让他死寂的神魂深处，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涟漪。

那是四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异样。

“别念了。”萧淮云淡淡开口，将心绪压下，“一坛酒而已，不值得挂怀。”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

魅虚一脉的说书人、来路不明的红衣仙门女子，两件事接踵而至，绝非偶然。尤其是那女子，目光扫过他手背时一闪而过的异动，太过蹊跷，绝非寻常偶遇那般简单。

楚乞悠撇撇嘴，不再纠结酒的事情，忽然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了几分：“说起来，方才那说书人化黑气消散，会不会引来麻烦？燕南城最近风声本就紧，据说城外深山之中，时常有阴邪之气作乱，官府都派了修士巡查。”

萧淮云眸色一沉。

魅虚一脉本就阴诡狡诈，当年依附鬼仙人一族，如今鬼乌帝执掌大权，这一脉向来趋炎附势，今日现身街头，绝非只为说一段旧事。那句“百年渡边花一开，尽散万古凶戾气”的谶语，更是如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

渡边花，那是鬼仙人一族上古秘典中记载的奇花，花开一瞬，可引动鬼仙本源之力，亦是破解神罚的关键一物。

四百年苦期将至，重阳之日法力归位，鬼乌帝又派出鬼玺双星暗中截杀，如今魅虚一脉现世，红衣女子突然出现，所有线索交织缠绕，隐隐指向一个巨大的漩涡，正朝着他缓缓逼近。

“此地不宜久留。”萧淮云起身，素色布衣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先回淮云药庄。”

楚乞悠闻言，也不敢拖沓，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二人走出酒楼，夜色已然笼罩燕南城，街巷两侧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微光铺就长街，可夜色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阴冷。

行至僻静巷口，忽然一阵阴风骤起，卷起地上枯叶盘旋飞舞。

周遭灯火猛地一阵摇曳，忽明忽暗，原本热闹的街巷，瞬间变得死寂无声，连虫鸣犬吠都尽数消失，只剩下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缝钻入骨髓。

楚乞悠浑身一僵，下意识往萧淮云身后缩了缩，声音发颤：“阿淮……不对劲。”

萧淮云脚步一顿，抬眼望向巷子深处。

两道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走出，一男一女，身着玄黑劲装，周身萦绕着凛冽刺骨的鬼气，煞气翻涌，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恶鬼。

男子面无表情，双眼漆黑如墨，毫无神采，手中握着一枚古朴鬼玺，玺身流转着幽暗光泽；女子长发垂落，面容冰冷，指尖凝着一缕黑色寒芒，杀意毫不掩饰。

正是鬼乌帝麾下顶尖杀器——鬼玺双星。

“萧烬渊，四百年将近，你倒是藏得安稳。”男子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杀意，“我等奉鬼乌帝之命，前来了结你的性命。”

楚乞悠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萧淮云：“萧烬渊？这名字……是方才说书人说的那个鬼仙人？！”

萧淮云心头巨震，紧紧盯着他们手里的孤魂剑和野鬼刀。

手背之上的墨莲骤然发烫，浓郁的鬼仙本源之力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体内沉寂四百年的血脉，似在这一刻被唤醒，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暴戾气息，在胸腔中悄然苏醒。

他依旧是凡人身躯，修为尽失，可身为鬼仙人至尊血脉的本能，让他瞬间洞悉了对方的来意。

鬼乌帝，终究还是等不及了。

不等九月初九重阳之日，便要在这凡尘俗世，将他斩杀，永绝后患。

“认错人了。”萧淮云面色不改，语气依旧平淡，暗中却将楚乞悠护在身后，“我只是一介凡医，从未听过什么萧烬渊。”

女子冷笑一声，寒芒在指尖暴涨：“右手墨莲纹，至尊鬼仙血脉，四百年轮回之身，错不了。鬼乌帝有令，今日，你必死无疑。”

话音未落，女子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而来，指尖寒芒裹挟着蚀骨鬼气，直刺萧淮云心口。

楚乞悠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却被萧淮云一把按住。

千钧一发之际，萧淮云体内沉寂的鬼仙血脉骤然爆发，手背墨莲纹路黑光大盛，一股强横无匹的阴寒之力骤然扩散开来，硬生生将女子的攻势震退数步。

他自身修为尽失，无法催动半分法力，可至尊血脉的威压，与生俱来，足以震慑寻常鬼仙。

鬼玺双星皆是一惊，万万没想到，一个凡身，竟还能引动如此恐怖的血脉之力。

“不愧是鬼仙君之子，即便凡体，也依旧不可小觑。”男子眼中杀意更盛，抬手将鬼玺高高举起，“不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鬼玺之上，万千鬼气汇聚，化作一道漆黑光柱，朝着萧淮云轰然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绯红身影自夜空骤然飘落，轻纱翻飞，仙气凛然，正是方才酒楼之中的红衣女子。

她素手轻扬，一道璀璨灵芒凌空绽放，硬生生抵住了鬼玺的攻势，灵芒与鬼气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条街巷都为之震颤。

女子立于萧淮云身前，红衣猎猎，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鬼乌帝的走狗，要动我的人，问过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