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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祭

那年绝天 翎霧 10070 2026-08-21 22:43

  

最后一束传送光彻底湮灭在铅灰色的天际。绝天幽冥界刮了三天三夜的阴风,骤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像一块浸了血的寒铁,死死压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连远处凶兽的嘶吼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着这场献祭的终章。

  

大长老枯瘦如柴的手猛地向前一送。

  

我看着那柄淬过九幽寒铁的短刀,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死灰色的冷光,一点点、一寸寸地,朝着我的胸膛刺来。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拉成了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我能清晰地看见刀刃上倒映出我苍白扭曲的脸,看见刀身擦过我粗布衣襟时带起的细微褶皱,看见那一点寒芒先刺破我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到骨髓里的刺痛。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伤口蔓延开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钻进我的血管,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

  

然后是钝重的撕裂感。

  

刀刃破开肌肉,切断筋络,缓慢而坚定地深入。我甚至能听见血肉被割裂的细微声响,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一面被重锤反复敲打的破鼓,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死的震颤。

  

温热的血顺着刀槽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这声音在死寂的祭坛上被无限放大,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所有人的神经。

  

我抬起眼,越过那柄插在我胸膛里的刀,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父母。头越来越沉,视线像蒙了一层厚厚的血雾,我费力地睁着眼,死死地盯着他们。

  

  

我的母亲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地抠着石板缝,指甲崩裂流出的血和我的血混在一起,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嗫嚅着,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对不起”,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残絮,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那往日里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父亲,此刻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垂着头,脊背佝偻成了一张弓。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却始终没有抬起头看我一眼。

  

“哭什么哭?”大长老尖利刻薄的声音划破死寂,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宰杀一头牲畜,“一个天生绝脉的废物,能换我们十三个宗门天才的性命,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还有那么多优秀的孩子,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算得了什么?”

  

无足轻重。

  

废物。

  

福气。

  

这些字像淬了剧毒的针,一根一根,精准地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原来出发前夜,母亲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参汤走进我的房间,红着眼眶对我说的那句“玄儿,娘终于找到能让你修炼的方法了”,是这个意思。

  

原来她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指尖带着的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愧疚。原来父亲难得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次辛苦你了”,不是期许,而是告别。

  

心口的剧痛猛地炸开,比刀刺还要疼千万倍。我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嘶吼,想问问他们这么多年的温情难道全是演出来的。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我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盯着他们。

  

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踏入传送阵,被温暖的白光包裹。看着那些平日里叫我“玄弟”的天才们,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着母亲被光芒吞噬的最后一刻,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带我走。

  

爹,娘,带我走。

  

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嘶吼,拼命地动着嘴唇,无声地哀求。可那滴眼泪落在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血坑的瞬间,最后一道光也彻底熄灭了。

  

世界,骤然暗了下来。

  

头痛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冰冷的血液浸透了我全身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走了我最后一点体温。脚下的祭坛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中心开始,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

  

石块滚落,尘土飞扬。

  

  

我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随着崩塌的祭坛,一同坠入了冰冷的泥土里。

  

厚重的泥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满了我的口鼻,堵住了我的呼吸。好闷,好重,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把我往更深、更暗的地底拖拽。

  

耳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身体的疼痛也慢慢褪去了。

  

周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意识像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海,一点点,一点点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爆竹声炸碎了腊月的寒雪,林家府邸张灯结彩,红绸从山门一直挂到了议事堂。

  

十年了。

  

当年从绝天幽冥界逃回来的十三个天才,如今个个都已是宗门的中流砥柱。最年轻的也突破了金丹境,成了各峰争抢的翘楚。林家更是借着这股势头,一跃成为了宗门第一大家族,风光无两。

  

人人都说林家祖坟冒了青烟,只有林宗主夫妇知道,他们家的祖坟里,埋着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年夜饭的残羹还摆在桌上,满桌的珍馐没动几口。窗外烟花炸开,绚烂的光映在母亲苍白的脸上,她手里攥着一件刚缝好的青布长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按照十六岁少年的尺寸做的,十年了,每年除夕,她都会做一件一模一样的。

  

“十年了。”

  

一声轻叹,打破了满室的喜庆。母亲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丈夫。曾经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林宗主,如今鬓角早已染了霜白,背也微微驼了。他手里端着一杯冷酒,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炸开的烟花,仿佛透过那片绚烂,能看到另一个世界。

  

“你说,”母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在那个绝地里面的孩子,转世了没?”

  

酒杯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烟花都熄了一轮,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过完年,我们去请大哥算一下。他精通道法远算,应该能算出玄儿的下落。”

  

“可大长老说……”母亲的话顿住了,眼圈红了,“他说玄儿的魂魄早就散在绝天幽冥界了,连轮回都入不了。”

  

父亲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杯中的酒洒了出来,打湿了名贵的锦缎桌布。

  

“他胡说!”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失态。

  

这些年,大长老不止一次地提醒他们,林玄的牺牲是值得的,是光荣的。那些被救回来的弟子,也常常在他们面前提起,说永远不会忘记玄弟的恩情。可他们看他们的眼神里,只有感激,没有愧疚。仿佛那个天生绝脉的废物,生来就该为他们这些天才去死。

  

  

没有人知道,这十年他们是怎么过的。

  

没有人知道,母亲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伸着手对她说“娘,带我走”。没有人知道,父亲每个月的十五,都会一个人去后山的衣冠冢,坐整整一夜。没有人知道,他们把林玄的房间原封不动地保留着,每天都会有人去打扫,仿佛那个少年只是出了一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

  

“我不信他会魂飞魄散。”母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那件青布长衫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他最后看着我的眼神,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父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过完年就去。”他重复道,语气坚定,“就算他真的入了轮回,我也要找到他,好好补偿他。”

  

敲门声一阵响起。他们的孩子带着他们的孙子来给他们拜年了。窗外绵绵大雪飞翼,窗内热火朝天。几个小孩子围着他们团团转。

  

窗外雪还下着。过年已经去了3月有余。所有人感叹了一下:今年的雪是不是下的太长了,比除夕时更密了。鹅毛似的雪片压弯了林家后山的松枝,也压灭了年节最后一点热闹的余温。

  

大长老的清修院藏在松林最深处,终年不见阳光,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朱砂和符纸味。院门上没有挂红绸,没有贴春联,只有两盏褪色的白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

  

林宗主夫妇恭恭敬敬地站在堂下,看着坐在蒲团上的大哥。十年过去,大长老更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们真要算?”大长老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人,“道法远算,窥测天机,本就有伤天和。更何况,是算一个死在绝天幽冥界的人。代价,你们清楚。”

  

  

“清楚。”林宗主深深鞠了一躬,“只要能知道玄儿的下落,任何代价我们都愿意付。”

  

大长老不再多言,缓缓抬手。他枯瘦的手指在身前结了个复杂的印诀,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咒语,堂内的温度骤然下降,烛火猛地摇曳起来,发出“噼啪”的爆响。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通体漆黑的龟甲。那龟甲不知是用什么异兽的壳制成的,表面布满了古老的纹路,边缘泛着幽幽的寒光。接着,他又拿出三枚青铜古钱,钱面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岁月气息。

  

“以我精血为引,以天道为鉴,卜问亡魂林玄,今在何方。”

  

大长老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精血滴在龟甲上。精血瞬间被龟甲吸收,那些古老的纹路竟一点点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他将三枚古钱放入龟甲中,双手捧着,用力摇晃。

  

“哗啦——哗啦——”

  

古钱在龟甲里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刺耳。林宗主夫妇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只龟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摇晃了七七四十九下,大长老猛地将龟甲倒扣在面前的青石案上。

  

他缓缓掀开龟甲。

  

三枚古钱静静地躺在青石案上,两枚正面朝上,一枚背面朝上。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卦象。

  

大长老叹气了一声。通幽绝地,无轮回。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三个扭曲的鬼魂。

  

母亲失神地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上面还留着缝青布长衫时扎出的细小针孔。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地上裂成两半的青铜古钱,嘴唇哆嗦着,刚才那道血色光柱里的背影,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她十年的执念。

  

“没有轮回……”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意思是说,这些年他的灵魂,一直都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吗?”

  

“他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十年?”

  

这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在场所有人的心。父亲猛地背过身去,宽厚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抬手死死捂住了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

  

“我再算一次。”

  

大长老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大哥!”父亲霍然转身,眼眶通红,“你刚受了反噬,再强行施法会没命的!”

  

  

“闭嘴!”大长老厉声喝断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此事关乎宗门安危,由不得你们任性!”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枯瘦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三层黄布层层包裹的紫檀木盒。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通体雪白的千年玄龟甲,和一卷边缘已经碳化的泛黄兽皮卷轴。

  

“这是通天道法,开山祖师传下的禁术,能窥三界六道一切生灵踪迹。”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却刻意板着脸,“代价是折损三十年阳寿。但今天,我必须算清楚他的死活。”

  

他将兽皮卷轴平铺在青石案上,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滚烫的精血。暗红色的血珠落在卷轴上,那些沉睡了千年的古老符文瞬间亮起,发出刺目的金光。堂内温度骤降,窗外的风雪陡然狂暴,呼啸着拍打着门窗,木格发出“吱呀”的哀鸣,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外面疯狂抓挠。

  

“天道昭昭,万灵显形!”

  

“以我三十年阳寿为引,卜问绝天幽冥界,林玄之魂,今在何方!”

  

大长老双手结出繁复的印诀,口中念动晦涩难懂的咒语。雪白的玄龟甲缓缓悬浮在半空,越转越快,金光如潮水般漫过整个房间。

  

林宗主夫妇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旋转的白光。他们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既盼着能听到玄儿还活着的消息,又怕看到那个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玄龟甲的旋转渐渐慢了下来,上面的金光也一点点黯淡。大长老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染红了胸前的道袍。

  

  

“噗——”

  

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正好落在雪白的龟甲上。

  

玄龟甲猛地一震,骤然停止旋转,从半空中重重摔下,“咔嚓”一声,裂成了无数细碎的玉片。

  

兽皮卷轴上的金光瞬间熄灭,化作一缕黑烟,散成了满地灰烬。

  

堂内重归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和大长老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他看着地上的龟甲碎片,缓缓闭上了眼睛。良久,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刻意藏起了所有的恐惧,只剩下故作沉重的疲惫。

  

“没有。”

  

他说。

  

“什么都没有。”

  

  

“绝天幽冥界里,没有他的魂魄。”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怎么会没有……”她失魂落魄地重复着,眼泪无声地滑落,“那他去哪里了?”

  

大长老睁开眼,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绝天幽冥界是什么地方,你们比我清楚。那里怨气滔天,吞噬神魂。普通人的灵魂掉进去,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被撕碎,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十年了。”

  

“只有魂飞魄散的人,才算不出来。”

  

说完,他不等两人再问,猛地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好了,结果已经出来了。你们回去吧,别再来打扰我清修。”

  

父母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绝望。他们还想说什么,却被大长老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只能默默地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清修院。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就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是竹子被压断的声音。

  

母亲脚步一顿,低声道:“大哥今天……有点怪怪的。”

  

  

“难道他也为当年的事后悔了?”

  

父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后悔?那又不是他的孩子。不过是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侄儿子罢了。”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清修院内,大长老确认他们走远后,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两个蠢货,还真信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一个魂飞魄散的废物,也值得我费这么大劲?真是浪费我的精气神和阳寿。”

  

他抬手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灵力,眼睛猛地一亮:“不过也不亏,刚才强行催动通天道法,竟然让我突破了元婴后期!看来是天道垂怜,奖励我当年为宗门做出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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