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去打坐巩固修为。可刚走两步,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识海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影子,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正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不过,也太奇怪了。”他皱着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为什么为这样的人,算一下,会让我出现这么恐怖的心魔。难道这就是,突破的代价嘛。”
他甩了甩头,强行把那道影子从识海里赶走。
“想那么多干什么。”他自我安慰道,“一个早就死透的废物,还能翻了天不成?”
林家府邸内,气氛沉静。
母亲将那件青布长衫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衣柜最深处。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轻轻叹了口气:“哎,亏欠那个孩子了。”
父亲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冷酒,沉默了许久。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早知道他连轮回都不行,当年就该多对他好一点了。”
顿了顿,他又像是说服自己似的,补充道:“不过日子还长。既然他已经灰飞烟灭了,那我们也就不用再有什么愧疚了。人死不能复生,总不能让活着的人,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母亲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丈夫的手,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嗯,也是,我们还有四五个孩子呢。他们个个都是天才,将来都会有大出息。”
衣柜的门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最后一点关于那个少年的痕迹。他们心安理得地以为,只要不再提起,这段过往便会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发生过一般。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绝天幽冥界,依旧死气沉沉。
黑色的河水汩汩流淌,冲刷着河岸堆积多年的祭坛碎片,碎石被水流卷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响。
“哗啦——”
一块巨大的青石板被河水冲翻,一具完整的白骨从泥沙之中显露出来。这具白骨静静横卧在冰冷河水之内,肋骨缝隙间,还卡着半截锈迹斑斑的九幽寒铁短刀。河水缓缓漫过颅骨,空洞的眼窝遥遥望向天际,无声沉寂。
这时,一道透明人影缓缓从白骨之上浮现而出,正是林玄。
我静静立在河水之中,低头凝望着这一具属于自己的白骨。刺骨河水漫过虚幻的脚踝,却感受不到半分凉意。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穿过自己的肋骨,穿过那半截尘封多年的短刀,也穿过了整整十年的漫长岁月与满心伤痛。
这一刻,我的心彻底空了,仿佛灵魂深处最重要的东西,尽数碎裂消散。
“为什么……”
我低声喃喃,嗓音干涩沙哑,足足十年未曾言语,满是沧桑疲惫。
“你们为什么要抛弃我……”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
压抑已久的情绪尽数爆发,一声声质问凄厉绝望,在空旷河谷之中不停回荡。我蹲下身,抱住冰冷的头骨,蜷缩在河水深处,像一个被世间彻底遗弃的可怜孩童。
“为什么是我啊!”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想安稳修行,只想让你们多看我一眼,只想好好做你们的儿子啊!”
悲愤的呐喊惊起河畔成群黑鸦,河面黑水肆意翻涌,漫天怨气层层缠绕住我颤抖的魂体。我望着眼前森森白骨,心中满是无尽酸楚。
我被困在这里多少年了?
我亲眼看着青苔爬满自己的尸骨,看着小鱼钻进胸腔筑巢安家,看着这片绝地日月更迭,昼夜轮转。我也曾见过此地凶兽结伴而行,拼尽全力护佑自己的幼崽,拼尽一切为子嗣撑起庇护。
就连山野凶兽尚且懂得护子情深。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何生身父母亲手将我推上献祭祭坛,为何他们不肯稍稍违抗大长老的旨意?为何要用我的性命,成全一众宗门天才的前路?为何他们能心安理得踏着我的尸骨,安稳享受荣华富贵?
当年离别之际,母亲那一滴落泪究竟是真心不舍,还是假意怜悯?若是心中舍不得,为何不肯出手相救?既然决意舍弃我,又何必说出那句对不起,徒留念想折磨我整整十年。
无数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神魂,我歇斯底里地嘶吼,却得不到半分回应,唯有冰冷河水与无边黑暗静静相伴。两行漆黑如墨的血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我怔怔望着自己的白骨,心底满是茫然悲凉。我本就是一介平凡凡人,无半点修行根基,无道法护身,当年惨死献祭台,神魂本就该被绝天幽冥界的滔天怨气撕碎侵蚀,彻底魂飞魄散,不留一丝痕迹。
可直到今日,我的魂魄依旧完好无损,久久不曾消散。
我满心疑惑,低声自语:“我为何灵魂还在?我一介凡人,灵魂早该不复存在,我究竟为何还能留在此地……”
就在我满心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湍急河水不断冲刷着残破的祭坛残骸,一块莹润剔透、泛着淡淡柔光的小巧晶石,顺着水流缓缓浮出水面,静静落在白骨一旁。
这块晶石看似平平无奇,却暗藏玄妙,默默散出温润力量,时时刻刻吸纳稳固着我濒临溃散的残魂,将我摇摇欲坠的神魂牢牢护住,不让怨气将其磨灭半分。
一瞬间,所有疑惑尽数解开。
原来是这块藏在祭坛碎石里的奇异晶石,十年如一日默默守护,以自身灵力护住我的一缕残魂,将我死死留在这片绝地之中,才让身为凡人的我,熬过无尽黑暗岁月,魂魄始终未曾湮灭。
一阵阴冷寒风掠过河谷,卷起河面细碎浪花,吹动我虚幻的衣袂。绝天幽冥界常年寒风刺骨,带着腐朽血腥味,日复一日,我早已习惯这般孤寂阴冷。
我蹲在白骨之旁,一遍遍摩挲着嵌在骨间的短刀,心中思绪万千。
陡然之间,一声尖锐凌厉的鹰唳划破死寂长空,打破此地沉寂。
我猛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头通体漆黑的巨鹰盘旋高空,丈余宽的羽翼气势凛然,一双金色鹰眼锐利无比,死死紧盯河面游鱼,这是绝地之中为数不多能够存活的食腐黑鹰。
黑鹰在空中盘旋数圈,骤然收拢双翼,如一道黑色惊雷俯冲而下。
“哗啦!”
巨大羽翼拍击水面,溅起漫天黑水,它利爪出击想要捕捉游鱼,却不料鱼儿灵活逃窜,它非但没有捕到猎物,反倒一口吞入满口淤泥。
黑鹰恼怒地甩动头颅,想要吐出口中泥沙,浑然不知那块护住我十年残魂的微光晶石,早已混在淤泥之中,一同被它吞入腹中。
晶石入鹰腹的刹那,一股强横无比的吸力骤然爆发,狠狠拉扯着我的魂魄。
我来不及反应,整缕灵魂瞬间被力量席卷拉扯,眼前天旋地转,意识彻底陷入沉沉混沌。
不知熬过多久,我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视野变得极为辽阔高远,世间万物尽数缩小入目,身下是强健饱满的黑色羽翼,双爪锋利坚硬,浑身覆盖着厚重凌厉的鹰羽。
我心头猛然一震,终于清楚知晓,自己竟借着晶石之力,成功夺舍,占据了这头黑鹰的身躯。
昔日脆弱无助的一缕残魂,自此拥有了全新肉身。
心绪尚未平复,一缕缕清润纯粹的天地灵气缓缓涌入身躯,游走周身经脉,滋养神魂体魄。我立刻恍然发觉,如今化作鹰身的我,竟能够自如吸纳世间游走的灵气。
从前身为凡人,终生无缘踏入修行大道,如今依仗鹰躯与护身晶石,我轻而易举便能引灵气入体,淬炼肉身,稳固神魂,正式踏上修行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