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犯贱
回家的路上,李长生特意去了一趟书店。
按照苏夫子开的书单,他购置了几本书籍,一共花费十三两银子。
这个世道,书本昂贵无比,读书更是一件奢侈到极致的事情。
回想当年,大姐李小兰在婆家受尽磋磨,日子过得无比艰难,却依旧咬牙坚持供他去私塾读书。
其中的心酸与委屈,根本无法言说。
这一刻,李长生心中越发清晰地明白,自己亏欠大姐的实在太多。
他索性又置办了一整套首饰,金耳环、金手镯、金项链、金戒指一应俱全。又买了几斤猪头肉,提着一壶好酒,径直去往苏家。
买来的酒肉,尽数递给了苏老婆子。
原本整日脸色阴沉的苏老婆子,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还主动挽留他在家中吃晚饭。
李长生果断拒绝。
他心里清楚,自己若是真留下来用餐,苏老婆子定会借着此事唠叨数日,到时受苦的还是大姐,让她永无宁日。
姐弟二人私下独处之时,李小兰忍不住埋怨起他。
“你既然已经买了酒菜,就该坦然留下来吃饭,不必对她这般客气。你越是退让谦卑,她便越是得寸进尺。”
“姐,你最清楚我的性子,我素来厌烦这些无谓的人情应酬。下次,下次我一定留下来陪你吃饭。”
李长生笑着开口,随即话锋一转。
“你先别忙着忙活,看看这是什么。如今弟弟手头宽裕了,特意为你置办的。”
说着,他将备好的金首饰取了出来,眼中带着几分得意。
“天呐!”
李小兰看到这一堆金光闪闪的首饰,瞬间又急又怕。
她连忙跑到门口向外张望,确认婆母与妯娌没有暗中窥视,这才飞快关好门窗,压低了声音。
“你这些钱财从何而来?是不是在外做了糊涂事?长生,你万万不能铤而走险!”
“姐,你放宽心,这些钱来路光明正大,没有半点问题。” 李长生从容解释道。 “黑狱当差,每月不仅有固定俸禄,还有丰厚奖金,奖金才是收入大头。我孤身一人,平日没有任何花销,积攒数月便有了不少积蓄。想到大姐嫁入苏家多年,身上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便特意为你备下这些。” 听完这番解释,李小兰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只要钱财来路正当,一切便都安好。 望着眼前晃眼的金饰,她心中欢喜之余,又满是酸涩。 抬手摸了摸自己空空荡荡的脖颈与手腕,只能无奈苦笑。 “就算你送了我这些,我也根本不敢戴出去。身为儿媳,我满身金玉,婆母却一无所有,单单是邻里的闲言碎语,便足以将我淹没。这些首饰留在我手中,终究是保不住的。” “难道苏老婆子还敢明目张胆抢夺儿媳的私房物件不成?” 李长生气得双目一瞪,神色带着几分凌厉。 “抢倒是不会。” 李小兰轻轻叹息一声,满心无奈。 “可她那张嘴最是刻薄,整日里阴阳怪气,句句都在暗中磋磨人心,足以将人逼得日夜难安。” 李长生气愤不已:“她若是真心喜欢首饰,便让苏大诚去为她置办,凭什么总盯着你的私房不放!姐,你不必畏惧,只管大胆佩戴便是。” “不可。” 李小兰轻轻摇头。 “我不愿给自己招惹麻烦,更不愿牵连到你。这些首饰你尽数收回,日后便当做你的聘礼,用处更大。” “绝对不行!” 李长生态度无比坚决。 “这是专门送给你的心意,哪里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你若是不敢外露,便好好收藏起来压箱底便是。姐夫兄弟二人迟早要分家,到了那时,你的日子自然会好过许多。况且,身为女子,本就该存下一些私房傍身。你辛苦将我养大成人,如今也该轮到弟弟为你撑腰,不必再事事小心翼翼。” 李小兰看着弟弟,脸上露出满心欣慰的笑容。 “有你这番心意,我这些年所受的苦,便都值得了。好,我听你的,将这些首饰好好收起来压箱底。” “先等等!” 眼见李小兰就要将首饰收起,李长生忽然开口叫停。 “为了以防万一,我要在每一件首饰上,都刻下独属于你的特殊印记。” 李小兰微微愣住,心中本想说弟弟未免太过小心。 可转念一想,弟弟这般举动,皆是为了护她周全,防止日后在苏家遭遇难堪,提前留下后手。思虑至此,她终究没有出言反对。 李长生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细心的在每一件首饰的背面,刻下了一个形似耐克对勾的印记。 这是专属于大姐一人的记号,天下绝无仅有。 “这样便稳妥了。” “往后但凡带着这个印记的首饰,便只属于大姐一人。他日若是有人无端觊觎、胡乱狡辩,这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李小兰心中倍感温暖:“你的心思,当真是细致周到。”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姐弟二人相伴闲谈,诉说了许久的心里话。 趁着尚未到饭点,李长生起身提出告辞。 苏老婆子假意挽留,却被他干脆利落的婉言拒绝。 这一举动,让苏老婆子心中十分满意,既得了酒肉好处,又无需多添一双碗筷。 李小兰得了弟弟的照拂与心意,苏老婆子没了拿捏的目标,便将所有怨气尽数撒在大儿媳身上,整日骂骂咧咧,片刻不肯停歇。 …… 往后每隔三五天,李长生便会前往苏夫子家中请教学识。 苏夫子每次都会耐心为他解惑,顺带一番冗长的说教。 时日一久,他便不再次次都携带厚礼登门。 有时前来匆忙,身上只会带几颗饴糖,分给苏夫子的两个孩子解馋。 孩童天真烂漫,有糖便满心欢喜。可苏师母的脸色,却渐渐难看,心底积攒了不少怨言。 起初一两回不带重礼,苏师母尚且能够隐忍。次数一多,她的不满便再也无法掩饰。 这一日,李长生照旧登门求教,顺路买了几个烧饼带了过去。 苏师母伸手接过烧饼,态度冷淡,言语间满是讥讽。 “难为你还能记着带些东西,今日的午饭算是有着落了。只是怕夫子嫌弃太过寡淡,没有酒肉相伴。他也不想想,家中一大家子都要张口吃饭,仅凭他那微薄束脩,能吃饱已是不易,竟还痴心妄想顿顿酒肉,真是贪心不足。” 李长生一时间无比尴尬。 “都怪我太过匆忙,错过了肉摊。我这便立刻去买几斤鲜肉,务必让夫子吃得舒心。” 听闻此话,苏师母脸色瞬间大变,如同变脸一般,立刻笑得眉眼弯弯。 “何须劳烦你亲自奔波,让两个孩子去街口赊上一斤便可。” “赊账万万不可,这般行事,只会折损夫子的颜面。” 李长生当即取出五钱银子递了过去。 苏师母拿到银钱,这才心满意足,不再刻意刁难。 李长生心中暗自打定主意,从此之后,再也不来此处求学。 一次次登门,换来的只有算计与嫌弃。 他李长生,从不犯这份贱。 天下饱学之士数不胜数,何必执着于这一处。 苏师母得了银钱,亲自去街口买回两斤猪肉。她只烹煮了一斤食用,将剩下的一斤悄悄收进碗柜,留到晚上再吃。 以苏夫子的收入,家境本不该如此拮据。可苏师母生性抠搜小气,行事满是小家子气。 她与前夫孕育了一双儿女,如今都已长大成人。女儿出嫁简单,只需一份薄礼便可打发。最让她忧心的,是大儿子的婚事。 娶妻成家需要一大笔开销,婚后分家立业,更是耗费不菲。如今居住的宅院是苏夫子的祖产,继子终究无法掌控家业。 她与苏夫子婚后,又生下一双年幼儿女。苏夫子年岁渐长,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她日日惶恐不安,若是苏夫子骤然离世,幼子幼女无人依靠,大儿子又未能站稳脚跟,孤身一人的她,在这世间根本难以立足,她绝不愿再度改嫁。 这般事事算计、处处节省,说到底,全都是为了撑起这风雨飘摇的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