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苍梧棺铺,老板娘
苍梧城的城门比秦逆想象中破败得多。
城墙用青灰色的条石垒砌而成,缝隙里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整段整段的坍塌,用粗大的圆木草草支撑着。城门上方挂着一块腐朽的匾额,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苍”和“梧”两个依稀可辨的轮廓。
城门口没有守卫,只在两侧的墙根下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看到秦逆走近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连伸手讨要的力气都欠奉。
秦逆放慢了脚步。
这座城的氛围与天狼山脉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药草燃烧后的焦糊气息,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一两个裹着灰袍的身影匆匆走过,低着头,谁也不看谁。两侧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板,只有几间低矮的酒肆还点着昏黄的油灯,门口挂着的布招子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休”字,显然也没什么生意。
一支幽冥圣殿的搜查队都没有。
秦逆在城门口驻足片刻,逆星瞳孔快速扫过整条主街,确认没有埋伏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他现在的样子太过扎眼——乌金色的逆星甲胄虽然已经收敛了大部分光纹,但材质本身依然透着一股与这座破败小城格格不入的凌厉气息。他想了想,从路旁一截倒塌的屋檐下扯下一块沾满灰尘的麻布,胡乱裹在身上,遮住甲胄的轮廓。又把头发拨散下来挡住半边面孔,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个落魄的流浪散修。
但即便如此,他那双逆星瞳孔依然无法掩饰。他只能微微眯着眼,尽量让目光显得黯淡。
苍梧城不大,主街从东门直通西门,约莫只有二三里长。秦逆沿着主街走了一遍,沿途没有看到任何一块写着“棺材铺”三个字的招牌。他想了想,拐进了街尾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更破。
两侧的房屋歪歪斜斜,有些已经塌了半面墙,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屋架。巷子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敲打声,“笃、笃、笃”,像是有人在用锤子钉什么东西,节奏缓慢却极有规律。
秦逆循着那敲打声走去。
巷子尽头,一扇窄小的木门半掩着。门上没有匾额、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用黑漆刷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收尸。”
秦逆看了那两个字两息,推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堆满了各种木料和半成品的棺材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桐油味和木屑的气味,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院子正中,一个身量不高、穿着暗红色旧袄子的女人正背对着他,蹲在一口刚上好漆的黑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不紧不慢地往棺材盖上钉钉子。
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头发随意地挽了一个髻,斜插着一根铜簪。身形微胖,腰背却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洗不净的烟火气,像任何一个在街边卖炊饼的妇人。
“笃。”
最后一颗钉子落定,那女人将锤子随手丢进工具箱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来。
她的面孔圆润,皮肤微微发黄,眼角有几道细纹。相貌平平无奇,扔到人堆里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但她的眼睛却让秦逆微微一凛——那双眼睛乍看之下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市井油滑。可秦逆在寒潭底下熬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天,对“伪装”二字有着几乎天生的敏感。他在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隐蔽的……金色。
那金色只出现了一瞬,便重新沉入眼底,像是深潭底下的暗流,水面之上波澜不惊。
“小子,”那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是不是走错门了?我这铺子只收死人,不接活人的买卖。”
秦逆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的“渡”字令牌,朝她抛了过去。
那女人接住令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把令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秦逆,眼神变了。
那里面多了几分认真,几分审视,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唏嘘。
“老骨头还没死啊。”她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把令牌揣进自己怀里,招了招手,“进来,别站院子里招风。”
她转身推开身后那间堆放棺材的偏房木门,秦逆跟着走了进去。
偏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照亮了四周堆叠的棺材和散落的木工工具。那女人拉了张三条腿的凳子坐下,又从角落里翻出另一张勉强能坐的,朝秦逆一推。
“坐。”
秦逆坐下,隔着那张晃晃悠悠的凳子,与这棺材铺老板娘四目相对。
“我叫秦逆。”他先说。
“知道。”那女人翘起二郎腿,从腰间摸出一根旱烟杆,点上火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灰白色的烟圈,“看你这张脸,还有你身上那股味儿,跟你娘当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眯着眼打量秦逆,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你娘当年救过我一条命。九幽域东境的‘阴潮之祸’听过没?三百年前那场大疫,满城的人死了一大半,尸体堆得比城墙高。我也躺进去了,你娘路过,顺手把我从尸堆里扒出来,灌了一滴她的血。”
她吐出第二口烟圈,眼神有些飘:“那滴血让我多活了三百年,也让我看得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你胸口那团正在转的东西——逆星源核,对不?”
秦逆没有否认,也没有紧张。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任何敌意。相反,她身上的气息绵密而收敛,像是某种被长期压制、刻意隐藏的力量。这股力量与他在九幽阴河中吸收的死气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中正平和,隐约透着一股极淡的……生机。
万物枯荣相生,死到极致便是生。秦逆隐约觉得,这个女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至少不在秦广陵之下。但她周身没有任何威压外泄,就像一把绝世凶刀被一块破布裹得严严实实,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铺的角落里吃灰。
“你娘留给你的那句话,”老板娘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说是让我帮你。帮什么?怎么帮?你都碰了幽冥圣殿的人了,还顺带把那几个老东西遛了一圈,胆子不小。”
秦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想知道九幽域的规矩,想知道圣殿的弱点,想知道我娘的过去——还有,我需要一个地方躲几天。”
老板娘看着他,忽然笑起来。
那笑容里有三分戏谑、三分欣赏、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娘当年也这样,什么都不说清楚,上来就提要求。”她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一口不起眼的旧棺材旁边,伸手在棺材盖上一按。那棺材盖无声滑开,露出底下一条黑黝黝的台阶,通往地下。
“底下有间密室,够你住十天半个月的。”老板娘朝那洞口努努嘴,“吃的喝的都有,但也别待太久。苍梧城虽偏,幽冥圣殿的触角迟早伸过来。你在我这儿待得越久,我这棺材铺就越不安全。”
秦逆站起身,走到洞口边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黑暗的台阶,然后回头看向老板娘。
“你叫什么名字?”
老板娘叼着烟杆,用手里的火折子重新点燃,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叫老板娘就行。这破地方没什么人记得我本名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秦逆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抬脚迈进了那条台阶。脚下是粗糙的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枚暗淡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这条地下通道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下十几级台阶,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密室。四壁光滑,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墙角放着一缸清水和几袋干粮。密室正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白衣女子,侧身而立,手里拎着一壶酒,正仰头往嘴里倒。她的神情肆意张扬,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横劲儿。虽然画工粗糙,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与洒脱,几乎要从画纸上溢出来。
秦逆在那幅画像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画中女子那张与自己有六分相似的面容,逆星瞳孔中那两颗暗金色的星辰缓缓转动,映在画像上,像是两粒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烛火。
他没有说话。
半晌之后,他收回目光,走到密室角落,盘膝坐下。那滴母血的力量经过一路的消耗和释放,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帮他稳固了开元境九重的境界。但他的经脉、骨骼、丹田都还需要时间适应这暴涨的修为,尤其是丹田中那颗正在缓慢旋转的逆星源核,还有许多他尚未探索的奥秘。
他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丹田,开始尝试引导那缕吞噬本源按照他在裂谷壁画中看到的“吞天”、“纳地”、“噬灵”三式路线运转。
而在密室上方的棺材铺里,老板娘重新把棺材盖合上,遮住了那条通往地下的通道。她叼着烟杆走到院子里,看着暮色中苍梧城灰扑扑的天空,吐出一个烟圈,自言自语地嘀咕:
“那女人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她把烟杆往腰后一别,撸起袖子重新拿起地上的小锤子,走向下一口待上漆的黑木棺材。
“笃、笃、笃——”
院子里的敲打声重新响起来,节奏依旧,像这座破败小城中唯一不曾停歇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