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夜九重,柴房炸裂
卯时三刻。天还没全亮,叶家后院的柴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是木头断裂,也不是土墙倒塌,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撑爆了,整座柴房的四面墙在一瞬间同时向外鼓胀了半寸,墙皮剥落,泥块簌簌往下掉。紧接着,从墙根到屋檐的每一道裂缝里同时透出金光。
光只闪了一瞬便灭了。但那一瞬间的亮度,把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树皮都照成了惨白色。
然后柴房炸了。
不是烧炸的,是气浪撑炸的。四面土墙被一股从内部爆发的气劲同时轰开,碎土块和稻草被卷成一道灰黄色的旋风,呼啸着扫过整座后院。半扇门板被掀飞出去,拦腰撞断了老槐树横伸出来的枝杈,又余势不减地砸进对面厢房的瓦面上,哗啦一声碎了大半屋瓦。两扇破窗连同窗棂一起被掀翻,在院墙上撞得粉碎。烟尘腾起来,把后院的天空笼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最先赶到的是巡夜的护卫。
六个人,刚从正堂换岗下来,盔甲还没卸,手里的刀还是出鞘的状态。领头的刘队长在这叶家干了八年护院,什么样的事都见过,但从没见过炸成这样的柴房。整座房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南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还在往下掉渣的土坯,北墙的裂缝从墙根裂到墙头,裂缝宽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碎木、烂草、豁了口的粗瓷碗碎片铺了一地,跟被山匪洗劫过一样。
烟尘最浓的地方,站着一个少年。
他背对着崩塌的南墙。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白衣还没换,衣料上凝固的血块和灰尘混在一起,看起来又脏又破。但他赤着的双脚踩在碎砖堆里,脚踝以上却干干净净,那些三年里反反复复发炎化脓的旧伤,包括昨晚还裂着口子的锁骨,此刻全都消失了。晨风从破墙缺口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三年来任何人都能一眼辨识的隐忍和麻木。
只有一股被压了太久刚刚开始往上翻涌的、还没完全克制住的狠意。
“叶……叶玄?!”刘队长脱口而出。
叶玄转过身来。他看了刘队长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辨认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走。是踩。赤脚踩在碎砖上,碎砖被碾成更碎的砖渣,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砖便碎裂一分,院子里六个人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青砖碎片在他脚掌下像被铁锤砸过一样四分五裂。
“站住!”刘队长下意识拔出了腰刀。他身后五个护卫同时抽刀,刀身在晨光下晃出一片雪亮的光斑,六柄刀齐齐指向步步逼近的少年。
叶玄没停。
刘队长咬了咬牙,往前踏出一步,开元境二重的气劲灌入刀身,刀锋嗡鸣一声劈了下去。他没想一刀砍死,只想逼退。这一刀他只用了七成力,落点是肩膀,不会致命。
刀落空了。
叶玄的身形在他刀锋落下的一瞬间往左偏了半寸。那半寸不是提前躲的,是刀锋已经落下来的时候才动的,速度太快,快到刘队长只看到自己刀刃上反的光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然后就发现刀下的人不见了。
紧接着一只手掌从侧面按上了刀身。不是抓,是按。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三年前在演武场上握过无数兵器,也签过婚书,后来被叶凌天用暗劲一根一根碎了三年。如今那只手完好无损地按在刘队长的刀身上,往下一压。
刀身断了。
不是被掰断的,是被一股从掌根打出的隔空劲硬生生震断的。精钢锻造的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前半截打着旋飞出去,钉在三丈外老槐树的树干上,嗡嗡作响。
刘队长的眼睛瞪大了。他还没来得及喊,那股震断刀身的余劲已经顺着刀柄传到了他手上,虎口一麻,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身后三名护卫身上才勉强站稳。他的右手虎口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剩下五个护卫里有三个被他撞倒在地,另外两个还站着,手里的刀还举着,但刀尖在抖。他们看看队长流血的手,又看看叶玄踩在碎砖上那双连皮都没破的赤脚,脸白得像宣纸。
叶玄收回手,重新负在身后。
他没看地上那摊血,也没看那两个还在发抖的护卫。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破墙的缺口,投向远处逐渐被晨光照亮的叶家正堂屋顶。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九层灵力。
从一重到九重,每一层都在天亮前的那个时辰里凝聚成形。这不是修炼。是天道印记用最粗暴的方式给他灌顶,把他的肉身直接推到炼体境能承受的极限。三年来残留在经脉里的药毒被金光逼成了汗从毛孔里排出来,干涸成死灰的经脉被灵力重新撑开,碎成齑粉的丹田被那颗还在缓缓旋转的金色漩涡强行捏成了一个比原来更密实、更稳固的气海。
丹田深处,那把天道之锁已经被拧开了第一圈。锁芯转动时发出的回响还在他经脉里震荡,每震荡一次,他体内的灵力便凝实一分。
太慢了。叶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炼体九重,连曾经的巅峰都还没回到。但他不着急。这把锁拧开第一圈,放出的是炼体境的灵力。还有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他会在接下来的每一步里,把该拧的圈数一圈一圈拧下去。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从破墙缺口洒进来,落在他眉心上。他眉心那道已经重新合拢的金纹在这一刻微微跳了一下,像一颗沉睡了万古的心脏重新跳动了第一下。
叶玄抬起眼皮,转过身来。
那两个还站着的护卫终于扛不住了。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两人同时往后踉跄了两步,小腿肚子撞在倒地的同伴身上,差点又摔一跤。叶玄没看他们。他抬脚跨过地上那摊碎砖,踩过断裂的门槛,一步一步往院门走去。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废墟。
三年了,他在那间破柴房里吃了多少顿馊饭,挨了多少次毒打,咳了多少回血。今天这一炸,炸的不是柴房,是欠了他三年的第一笔烂账。
“去告诉叶凌天。”叶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柴房我炸的。不用他赔,这三年的剩饭剩菜,抵过了。”
他停了一下,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剩下的账,我要他一笔一笔还。”
说完他转回头,迎着越升越高的晨光,走出了通往前院的月门。
身后那片废墟渐渐被朝霞镀上了一层金色,钉在老槐树干上的半截断刀还在嗡嗡响。
当天中午,叶凌天在正堂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瓷杯碎了。不是摔的——是握碎的。碎瓷片扎进他掌心,血流了满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去请大长老。”他把碎瓷一片一片从掌心里拔出来,声音平静得让报信的护卫后脊发凉,“现在,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