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遗迹风云,废物也配来
黑风山脉深处,上古灵族遗迹现世的消息是三天前传到皇城的。
第一个发现遗迹的是苍云门的一支采药队。他们在黑风山脉深处迷了路,误打误撞闯进了一片被藤蔓覆盖的废墟,看到了十二根刻满上古符文的石柱和一座半塌的石殿。采药队里有个识货的老药师,认出石柱上的符文与宗门古籍中记载的上古灵族文字同源,当即画了草图连夜赶回宗门禀报。苍云门门主苍云子看完草图,放下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只说了四个字:“灵族遗迹。”
消息不胫而走。三天之内,大炎王朝四大宗门——天剑宗、苍云门、百花谷、血神教——全部派出了精锐弟子赶往黑风山脉。天剑宗来的是真传弟子萧云,灵海境一重,大炎王朝天骄榜排名第三十七,据说是天剑宗宗主剑无极的亲传弟子,一手天剑二十四式在同辈中未逢敌手。百花谷来的是内门首席弟子花玲珑,灵海境一重,使一对鸳鸯鉞,出手狠辣,死在她手下的采花贼不下二十人。血神教来的是少教主血无痕,灵海境二重,此人修炼血魔大法,心狠手辣,死在他手上的散修不计其数。三大宗门各带三十名精锐弟子,唯独苍云门只来了十人——苍云子在收到消息的当天就传令下去:苍云门此次只探遗迹,不争宝物。他比谁都清楚,灵族遗迹这种级别的机缘,不是人多就能抢到的。
四方人马在遗迹入口的石阶前各自占了一片区域。天剑宗占了正东,苍云门在东南角,百花谷的女弟子们在西侧花丛旁搭了简易帐篷,血神教的人则散布在石阶下方各处,看似松散实则扼住了所有退路。石阶顶端是一扇半掩在藤蔓中的石门,门楣上刻满了与骨片同源的上古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灵光——那灵光已经亮了三天,却没有任何人能推开这扇门。
萧云负手站在石阶下方,白衣如雪,腰间悬着一柄剑鞘镶了七颗灵石的上品法剑。天剑宗的人已经在石门前折腾了两个时辰——用灵力灌入、用剑诀轰击、用破禁符强行破解,那扇石门纹丝不动,连门缝里嵌着的藤蔓都没断一根。萧云脸上有些挂不住,转头对身旁一个正在擦拭剑身的师弟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师弟点点头快步跑向山道方向。
片刻之后,山道上传来了马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
柳如烟到了。她穿着一身水蓝色长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坎肩,发髻上簪着那对价值连城的玉凤钗。身后跟着四个王府侍女和两名镇北王府的黑衣护卫——其中一名护卫正是三年前那个雨夜守在叶家后门的黑衣人之一,腰间挂着一柄窄刃弯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熟牛皮绳。她本不该来的。黑风山脉深处妖兽横行,开元境修士都要结队才敢深入,她一个炼体九重都不到的弱女子来这里纯属累赘。但她听说叶玄出了城、进了山、杀退了好几拨追杀他的人,她便再也坐不住了。她要亲眼看看这个被她退了婚的弃子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更要亲眼看着他在四大宗门面前被赶出遗迹、被踩进泥里——只有这样她才能把那张从血狼胸口撕下来的通缉令从噩梦里彻底抹掉。
“如烟。”萧云迎上去,伸手让她挽住自己的胳膊,语气温和而自矜,“山路难行,辛苦你了。这遗迹有些古怪,等我破了石门禁制,带你进去看看上古灵族的遗留。”
柳如烟将手搭在萧云的袖口上,指尖轻轻蜷进他袖口的绣纹里,姿态亲昵而熟稔。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目光越过萧云的肩膀,落在了石阶顶端那片刚刚被天剑宗弟子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旧袍,素白孝带,背上负着一柄叶家护卫队的制式长剑。赤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台阶上,脚踝以上干干净净,连一道旧伤疤都没有。他正仰头盯着石门上的符文,右手虚按在剑柄上,左手掌心摊开——掌心躺着一枚巴掌大、泛着釉光的骨片。骨片上的符文与石门上的刻痕正在同步闪烁。
柳如烟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不自觉掐进了萧云的袖口。萧云察觉到她手指的发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视线落在叶玄背上。
“叶玄?”柳如烟失声叫了出来。
叶玄偏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不是恨,不是怒,不是嘲讽,是疏远。柳如烟宁愿他恨她,恨至少代表还在乎。但叶玄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路人,甚至连路人都不如。路人多看了两眼他还会警惕一下,看她,一眼就够了。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研究石门上的禁制。天道印记刚才已经将破解之法灌入了他的识海,那些符文在他眼中正在一层层剥落重组——第一层是封门禁,已解;第二层是灵力锁,将解;第三层是血脉识别,需要灵族血脉或天道印记的气息模拟。他的神识正沉在符文的最后一层结构里,差一点就能解开。
“叶公子。”萧云开口了。他松开柳如烟的手——不是不经意地松,是刻意抽出来的。负手上前两步,白衣在晨风中飘飘荡荡,语气温和有礼,但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跟柳如烟如出一辙。“这遗迹是四大宗门合力发现的,入口禁制理应由四大宗门共同破解。你一个开元境的散修——”他顿了顿,故意把“开元境”三个字咬得很重,让身后天剑宗的弟子们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是退后些为好。万一禁制反噬,伤了你可就不好看了。”
天剑宗的弟子们配合地发出一阵窃笑声。有个使双刀的内门弟子还故意把刀抽出来半截又插回去,刀鞘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石阶上格外刺耳。
叶玄没应声,甚至没看他。他的手指正沿着石门上一道极其隐蔽的符文刻痕缓缓移动,指尖每划过一寸,刻痕上便有微弱的金光亮起又熄灭。解到最后一环了——血脉识别需要模拟灵族血脉的灵力波动,这对天道印记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只需要将天道气息的频率调整到与上古灵族血脉同频即可。识海中的天道印记正在微调频率,差最后三息就能完成。
“萧师兄跟你说话呢!”柳如烟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她松开萧云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裙裾拖过石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四个王府侍女慌忙跟上去,被她一把挥退。她站在叶玄身后三步处,胸脯起伏得厉害,声音尖得破了音。“叶玄!你知不知道这遗迹是谁发现的?是苍云门的采药队!是我父王亲自写信请四大宗门联手探索的!四方人马守了三天都解不开的禁制,你一个连家族都不要的弃子,一个开元境的废物,凭什么——”
石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那扇被藤蔓封了万年的石门在叶玄指尖离开最后一道符文的瞬间,向两侧缓缓滑开了。门缝中泄出幽蓝色的光,一股极其浓郁的灵气从门后翻涌而出,灵气的浓度比外界高了何止二十倍。站在石阶下方的四大宗门弟子同时吸了一口气——光是吸这一口灵气,体内灵力运转的速度就快了三分。叶玄将骨片收回怀中,左手往剑柄上一搭,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后那片幽蓝色的光幕里。
石门内忽然涌出一阵沁骨的凉风,裹挟着一股万年不曾流通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柳如烟被那阵风吹得连退两步,狐裘坎肩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水蓝色的裙裾贴紧了小腿。她张着嘴,刚才没说完的话还堵在喉咙里,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萧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刚才还说这禁制需要四大宗门共同破解,话还没凉透,门已经被一个开元境的弃子推开走了进去。几个苍云门的弟子低头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百花谷的女弟子们掩着嘴窃窃私语,花玲珑把玩着手里那对鸳鸯鉞,嘴角的弧度意味不明。连血神教那边都有人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石阶上传得很远。
最尴尬的是那个刚才故意把刀抽出半截的天剑宗内门弟子。此刻他半截刀还露在鞘外,进退两难——收回去等于打自己的脸,拔出来又不知道该砍谁。萧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手一抖,刀锵啷一声滑回了鞘里。
“还愣着干什么。”血无痕阴冷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从石阶下方走上来,身后跟着三十名血神教弟子,个个腰间挂着淬了蛇毒的短刃。他走到石门前,偏头看了一眼叶玄消失的方向,舔了舔嘴唇——那动作跟他舔刀刃上残血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他身上那块骨片是灵族遗物。那扇门只有拿着骨片的人才能打开,你们以为谁都能推得动?”说完他一挥手,率先跃过门槛。血神教弟子鱼贯而入,血红色的衣袍在幽蓝光幕中闪过,眨眼间全部消失在门后。
花玲珑把玩鸳鸯鉞的手指停了。她回头看了眼自己带来的三十名女弟子,轻轻点了一下下巴。“我们也走。记住,进去之后别跟血神教的人走同一条路。”百花谷的女弟子们应声跟上,路过萧云身边时花玲珑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笑意盈盈地说了句“萧师兄,石门已开,请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入幽蓝光幕。
苍云门的人走在最后。带队的是苍云子的大弟子周元,灵海境一重,为人沉稳寡言。他路过萧云身边时没有停留,也没有看他,只是对身后的师弟师妹们低声交代了一句:“进去之后不要争,不要抢,不要跟叶玄起冲突。”师弟们点头称是,鱼贯而入。
石阶上只剩天剑宗的人。三十名精锐弟子杵在原地,面面相觑。方才那个收了刀的内门弟子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萧师兄,我们……进不进?”
萧云没有回答,盯着那扇敞开的石门看了片刻,忽然迈步跨过门槛。他的脚步比方才重了几分——不是急,是气。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裂了一道缝,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愤怒,是某种更私密的东西。他刚才想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从容,想让她看到他站在所有宗门最前面破解禁制,想让她知道他比那个被她退了婚的弃子强千万倍。结果她站在他身边时,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弃子的背影。他推开石门时,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柳如烟去牵他的袖口,想说什么。萧云侧身避开了。
“萧郎——”
“进去。”萧云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没有去牵柳如烟的手,独自迈过门槛,白衣背影隐没在幽蓝光幕中。柳如烟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牵袖口的姿势,指尖蜷在狐裘坎肩的绒毛里,空空的。身后四个王府侍女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那个腰挂窄刃弯刀的黑衣护卫走到她身侧,低声说了句“郡主,外面冷,先进去再说”。柳如烟没有应声,只是盯着那片吞没了叶玄、也吞没了萧云的幽蓝光幕,咬紧了嘴唇。
石门外终于安静下来。幽蓝光幕仍在缓缓流转,将最后一拨天剑宗弟子的身影一一吞没。光幕深处隐约传来极其沉重的轰鸣,像一口被封了万年的古井终于等到了第一枚石子。上古灵族第七圣殿的灵脉感应到了天道气息的降临,从万年的沉睡中开始苏醒。第一道封印禁制在石殿最深处无声碎裂,灵元池中的灵液开始缓缓旋转,池底亮起一道幽蓝色的漩涡之光。灵汐的睫毛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用天道印记敲了敲她沉睡的那口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