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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一卷 寻回篇 她

浮生皆伤 REOKING 8122 2026-08-21 22:42

  

巷子里,浓郁白雾尚未散尽,一道矮小的身影忽然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是个身形极矮的小矮人,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珠黏腻地转着,嘴角挂着口水,正歪着头,含糊不清地对着白雾里的方向开口:“大、大人……这、这边请。”

  

话音刚落,整条巷子便骤然开始扭曲、变化。

  

白色雾气凭空翻涌而出,如同活物般席卷四周,转瞬便将老板与小矮人的身影彻底吞没,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光亮。

  

雾气之中,天地一片朦胧,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明晰的亮。所有的光源,都源自道路尽头那座孤零零的小木屋,暖黄的光晕穿透层层雾霭,在前方铺出一条悠长的路。

  

那路,是由无数白骨层层堆叠而成,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座横跨深渊的骨桥。

  

  

桥身下,是翻涌不息的黑水,浓稠如墨,不见一丝光亮,死寂沉沉,仿佛能吞噬一切生灵。骨桥边缘,散落着不知名巨兽的巨大头骨,空洞的眼窝里,幽幽的绿色鬼火忽明忽暗,添了几分阴森诡谲。

  

整座骨桥像是被赋予了生命,桥面微微震颤,隐约透出无数复杂的情绪——贪婪、刻骨的复仇、无边无际的死亡气息,死死萦绕在周遭。

  

老板垂眸扫了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了几分淡漠的自嘲。

  

正常人死后,大抵都是去往这样的地方吧。

  

他在心底轻声呢喃,莫名觉得,自己死后倒挺适合这里。比起幽静那处满是算计与冰冷的牢笼,这里起码足够安静,不用应付那些虚伪的面孔,不用背负沉重的过往。

  

正思忖间,骨桥前方,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来。

  

女子手中提着一盏古朴的灯笼,暖光透过灯笼纸,映得她眉眼朦胧。娇媚婉转的女声穿透雾气,带着几分嗔怪与无奈,悠悠响起:“你可消停点吧!每次来我这儿,非要把我这地方闹得水深火热。我就这么巴掌大点寒舍,你就别来祸害了。”

  

老板抬眼望去。

  

女子身姿高挑窈窕,一袭素白青衣随风轻扬,衣袂翩跹,眉眼清绝,宛如从古画中走出的谪仙,清冷又带着勾人的媚意。

  

他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怎么就闹得你水深火热了?再说,我当你的压寨夫人,难道不好吗?”

  

  

女子闻言,鼻尖轻哼一声,眉眼间满是嫌弃:“拉倒吧,喜欢你的人能从奈何桥头排到幽静那头,说吧,这次来找我,又是什么事?”

  

“受人委托,寻了一处地方,想来你这儿查些资料。”老板说着,脚步一动,缓缓踏上那座骨桥。

  

脚下的骨桥瞬间漾开一层古铜青色的微光,古老而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板看着那抹青色光晕,眸光微动,轻声叹道:“奈何桥……你终究还是把‘它’找回来了。”

  

她缓步上前,自然地挽住老板的胳膊,与他并肩朝着木屋慢悠悠走去,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哎,说真的,这东西当初可费了我不少力气。好不容易给弄到了,我又不想要了。”

  

老板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转向旁边峭壁上的壁画。

  

石壁斑驳,上面刻画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只是这场战争,从头到尾,都只有两个人。

  

壁画的一侧,是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一面是狰狞的牛首,一面是锐利的鸟头,中间是一张冰冷的人脸,六条手臂各执利器,背后展开一双漆黑羽翼,威压滔天。

  

周身剑阵环绕,寒光凛冽,手中握着一把造型诡异的长刀,刀身上刻画着一只眼睛,那眼眸纹路扭曲诡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看得人浑身不适。

  

女子见老板目光死死黏在壁画上,眼底漾开一抹笑意,亲昵地搂住他的胳膊,调侃道:“怎么?看着原来的自己,都看得如痴如醉了?虽说你以前长发及腰,模样生得比小姑娘还要精致漂亮,但现在这短发,也挺英俊潇洒的。”

  

  

说着,她还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老板的脸颊,动作熟稔又亲昵。

  

老板没有躲闪,心底泛起一丝柔软。

  

失去记忆之后,眼前这个女子,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心生好感的存在。哪怕她并非人类,哪怕她总不肯提及自己的过往,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能觉得无比放松,会忍不住笑,会觉得久违的开心。

  

他隐约能猜到,失去记忆前的自己,应该是个极为开朗鲜活的人。

  

只是那些鲜活,如今都被深埋在了破碎的记忆里。

  

老板故意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卖惨:“我现在什么都忘了,你又偏偏什么都不肯说。”

  

说完,他挣开她的手,率先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

  

女子望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壁画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忍不住小声嘀咕:“脾气可比以前坏多了,以前明明还天天黏着我不放呢……”

  

她气鼓鼓地叉着腰,心里腹诽:哼,早知道就把你这壁画掀了,看你以后还看!不行不行……原来的他多无辜啊,还是原来好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皮肤还白得晃眼……

  

想着想着,女子自己忍不住发出几声憨笑,眼底满是痴迷。

  

  

老板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无奈:“走不走了?”

  

女子瞬间从自己的幻想中抽离,慌忙擦了擦嘴角根本不存在的口水,踩着轻盈的步子快步朝他跑去。

  

她跑起来的时候,身姿晃悠,活像一副快要散架的骷髅架子,滑稽又可爱。

  

老板看着她这副模样,紧绷的唇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女子恰好捕捉到这抹笑容,顿时又气又恼,指着他,结结巴巴道:“你、你、你笑什么笑!还不快来扶本宫一把!”

  

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直接将她抱起,脚步不停,继续朝着木屋走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们狐仙,从来都不运动的吗?”

  

“运动什么?”女子窝在他怀里,小声嘟囔,“跑步还是走路?我会飞,为什么要费力气跑?”

  

她娇俏的脸颊,渐渐染上一层绯红,柔软的脸颊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泛起丝丝甜意。

  

原来,你还是会心动的啊。

  

  

她在心底悄悄想着,我还以为,除了那个人,你的心,就再也不会为任何人跳动了。

  

很快,两人便靠近了那团暖光的源头。

  

明明身处阴森的幽冥之地,木屋周遭,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嫩绿的青草铺满地面,几只温顺的小灵兽悠闲踱步,木屋的墙体被翠绿的树蔓缠绕,各色不知名的花朵缀满枝头,温馨又鲜活,与骨桥、黑水的死寂格格不入。

  

老板将她轻轻放下,顺势躺在柔软的草坪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好舒服。”

  

“舒服吧?”女子得意,语气带着几分邀功,“这可是我精心布置的小天地。”

  

老板侧头看她,打趣道:“你这堂堂冥界使者,要是被你那古板的奶奶知道,怕是又要挨一顿骂了。”

  

这话一出,女子瞬间炸毛,气鼓鼓地瞪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你、你就不能好好喊我名字吗?你不会……忘了吧?”

  

老板垂眸,对上她那双澄澈纯粹的蓝色眼眸,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忘了。”

  

“你!”

  

女子瞬间起身,直接整个人压在了老板身上,双手撑在他胸口,眼眶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哽咽:“忘了?你以前明明说过要娶我的!现在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老板无奈失笑,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逗你的,幺。我怎么会忘了你的名字。”

  

听到熟悉的称呼,幺瞬间眉眼弯弯,开心地笑了起来,所有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一团雪白的身影从草丛里窜了出来,迈着小碎步跑到老板身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衣角。

  

是一只雪白的小狐狸,模样娇憨可爱。

  

老板坐起身,伸手将小狐狸抱进怀里,指尖轻轻顺着它柔软的毛发。

  

“看来小家伙还是挺喜欢你的。”幺看着一人一狐亲昵的模样,撇了撇嘴,“这家伙看到我就跑。”

  

“呵呵。”老板低笑一声,“因为它怕你。”

  

“怕我?”幺瞬间气鼓鼓地指着小狐狸,“没良心的!当年明明是我救了你,你那时候怎么不怕我?”

  

小狐狸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怯生生地往老板怀里缩了缩,毛茸茸的脑袋埋得严严实实,就是不肯看她。

  

老板环视了一圈四周,眼底掠过一丝凝重,轻声道:“最近猎杀灵兽的人越来越多了,你们出去的时候,都要小心些。你我倒是无碍,只是这里,大多都是修为尚浅的初期灵兽。”

  

  

幺依旧气鼓鼓的,语气带着几分控诉:“你也杀过很多灵兽,你知道吗?”

  

“我?”老板微微一怔,随即认真思考,“是我失忆前,还是失忆后?”

  

“是你伤透了我的心,逼得我自尽。”幺垂下眼眸,声音低落,“我有九条命,侥幸活了下来,可那种疼,我到现在都记得。”

  

老板原本还在认真回想过往,听到这话,瞬间明白她是在故意逗自己。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宠溺又无奈:“你呀你。”

  

幺瞬间破涕为笑,顺势靠在老板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神秘:“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你失忆前的事。”

  

“你当年在地界和一方势力浴血搏斗,身受重伤,狼狈逃进一片深山密林。有一只生灵,为了护你,心甘情愿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好了,故事讲完了。”

  

老板低头,看着怀里温顺的白狐,将它轻轻放在地上,眼底沉了沉:“这根本算不上一个故事。”

  

幺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轻声道:“抱歉,我真的不能和你说太多。”

  

“没事。”老板抬眼,看向远处的骨桥,语气平静,“总有一天,我都会想起来的。”

  

  

微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幺望着远方,轻声念出一段话,声音缱绻又伤感:“一人独醉,想念旧情。我愿她离去,我还在回忆。斩不断,理还乱,冤冤相报,何时了。不愿望天长地久,只想再看她一眼。我心再疼,不过是相思,是离愁。”

  

老板不解,转头看向她:“怎么突然说这么伤感的话?”

  

“这话,是你说的。”幺侧头,认真看着他。

  

“我?”老板满脸错愕。

  

“对,就是你。”幺点头,语气笃定。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幺撇了撇嘴,故意卖关子:“不知道,自己悟去。”

  

老板无奈失笑:“你这狐狸,就喜欢勾人胃口。好了,我们该走了。”

  

幺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脚步依旧不老实,边走边又轻声念道:“我在江楼刻十里书画,望滔滔江水,战遍千峰。我独自于花源赏月,只因与你有一面之缘。我心本如江水东流,可她,却如一颗顽石,生生立在我心底。”

  

  

“这也是我说的?”老板追问。

  

“不然呢?”

  

“我原来……是个诗人吗?”他忍不住好奇。

  

幺白了他一眼,语气嫌弃:“你想的倒是挺美。”

  

老板沉默下来,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期待。

  

原来失忆前的自己,会说出这样缱绻又温柔的话,会有这样细腻柔软的情绪。这些,和如今这个麻木、冷漠、浑身是刺的自己,截然不同。

  

幺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身后那座阴森的奈何桥,轻声感慨:“好久没听你说过这么抒情的话了,就是有点不押韵。”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轻声呢喃:“斩不断,何为情。天下英雄众多,风流倜傥。何为伤,何为情,情为何而控……断,断,断。我的好老板,还望你早日想开。”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化作一缕白色轻烟,随风消散在空气里。

  

老板静静站在原地,望着那缕轻烟消失的方向,耳边反复回荡着她最后那句“断断断”。

  

  

他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有些事,有些人,哪里是想断,就能轻易断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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