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是被冷醒的。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他躺在木板床上，嘴唇冻得发紫，昨晚忘了把被子裹紧，后半夜直接被冻醒了。

旁边传来赵小六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跟拉锯似的。

他裹紧被子，决定再睡一会儿。

刚闭上眼——

“起床了！都给我起来！”

一声暴喝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锣声，哐哐哐，又急又响，像催命似的。

陈洛猛地坐起来。

赵小六也醒了，一脸痛苦地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四点二十。”

\"四点二十？\"赵小六哀嚎一声，“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行了，别嚎了。\"门口又传来呵斥，“戊组的，都给我出来排队！迟到的没早饭吃！”

赵小六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走走走！”

集合点在杂役处门前那片空地上。三十多个杂役稀稀拉拉地站成一排。

宋铁山站在最前面，背着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的身后摆着一张桌子，桌上堆着各种工具：扫帚、扁担、水桶、柴刀、锄头、镰刀。

陈洛排在队伍最后面。他扫了一眼周围——三十多个人里，年纪最小的看起来也有二十出头，最大的估计五十多了。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神情。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六岁的手，却比前世三十岁的手还要粗糙。

分活儿的叫刘麻子，是戊组的老前辈，干了五年了。他拿着一张单子，念一个名字，发一样工具。

“赵小六，灵田除草！”

\"得嘞！\"赵小六接过锄头，一脸苦相地走了。

“孙铁蛋，挑水！”

一个沉默寡言的瘦高个子走过来，默默接过扁担。陈洛注意到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陈洛！”

他回过神：“到。”

刘麻子看了他一眼：“你……灵田除草，加挑水。”

“什么？”

\"没听清？\"刘麻子语气不善，“灵田除草，加挑水，两样活。”

“别人都是一样，我为什么是两样？”

\"你是新来的。\"刘麻子冷笑一声，“新来的多干点，天经地义。”

陈洛看着他。刘麻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怎么，不服？不服去找宋管事啊。”

陈洛没说话。他接过锄头和扁担，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刘麻子的嗤笑声：“D级灵根的废物，还想在青云宗混出头？”

陈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灵田在青云宗东面的山坡上。

说是田，其实是一片种满灵草的梯田。灵草和普通庄稼不一样——普通庄稼浇水就行，灵草要浇灵气水，而且灵草会跑。

是的，没看错。会跑。

陈洛看着眼前一棵正在蠕动的灵草，嘴角抽了抽。那棵灵草大概半尺高，叶子是淡紫色的，根须扎在土里——不对，它在土里刨了个洞，正在往旁边挪。

他花了半个时辰把这棵草按住，喘着粗气把它从土里拔出来。紫色的叶子，根须大概有一尺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才三文钱。

追了半个时辰，就为了三文钱。

他想起上辈子加班费，一小时五十块。这半个小时至少值二十五——但这里是异世界，异世界不包五险一金。

他蹲在田埂上啃凉馒头的时候，肩膀火辣辣地疼。干完灵田的活儿，肩膀上磨出了两道红印。下午还有五十趟水等着他。一百斤的担子，来回六里，三百里山路。

行。干就干。

挑水是下午的活。

灵井旁边已经排了队。孙铁蛋也在，站在最后面，沉默地等着。

陈洛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孙师兄。”

孙铁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也是戊组的，今天第一天。”

“……知道。”

就一个字。

孙铁蛋打水的时候，两桶加起来至少一百斤，他扛起来就走，脚步稳得跟钉在地上似的。陈洛看着他的背影——灵徒境五层，比他高四个小境界。这种人为什么还在当杂役？

算了。每个人都有故事。

挑到第三十趟，陈洛的肩膀已经开始发麻了。脚底板火辣辣的疼。

第三十三趟——

“喂，让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洛回头，看见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站在身后，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灰色的外袍——外门弟子的制服，比杂役高一级。

“说你呢，让开。”

陈洛往旁边让了一步。年轻人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他一下。

扁担从肩上滑落，水桶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走路不看路？\"年轻人回过头，嘲讽地笑着，“杂役就是杂役，连扁担都挑不稳。”

陈洛看着他。年轻人比他还矮半个头，但鼻孔朝天。

“道歉。”

“什么？”

“你刚才撞了我，水洒了。道歉。”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叫周坤。\"年轻人的笑容里带着威胁，“外门弟子，戊组杂役见了我们都得绕道走。你一个新来的，敢让我道歉？”

“我说的是事实。你撞了我，水洒了。你要么道歉，要么赔水。”

周坤的脸涨红了。他没想到一个杂役敢跟他顶嘴。

“好，好得很。你叫什么名字？”

“陈洛。”

\"陈洛？\"周坤冷笑一声，“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你最好小心点。”

然后扬长而去。

陈洛站在原地，把水桶扶起来，继续挑水。

他想起上辈子在公司也遇到过这种人，仗着资历老就喜欢踩新人。每次他都绕着走，不是不怕，是不值得。但现在他想——前世绕了三年，这辈子不想再绕了。

打不过，就先忍着。等变强了再算账。

这叫卧薪尝胆。

晚上，陈洛躺在通铺上，浑身酸痛。

赵小六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下午跟周坤顶嘴了？”

“嗯。”

\"你胆子真大。\"赵小六咂咂嘴，“那个人记仇得很，你以后小心点。”

“知道了。”

赵小六见他不说话，又问：“对了，你是怎么进的青云宗？李执事带回来的？”

“嗯。”

“那你之前是干嘛的？”

陈洛沉默了一下：“种地。”

\"哦。\"赵小六也没多问，“我也是种地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就把我送进来了。说是在青云宗当杂役，包吃包住，比在家里饿死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洛看了他一眼。

这个话痨室友，好像也没表面上那么轻松。

半夜，陈洛睁开眼睛。

周围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他悄悄坐起来，盘腿，调整呼吸。

上辈子996都熬过来了，熬夜算什么。

他开始运转《无名诀》。灵气从空气中渗入，顺着毛孔进入身体，汇聚到丹田。很慢，但比白天强多了——白天干活的时候，灵气是净支出的。晚上修炼，能补回来一点。

一个时辰后，丹田里的灵气比之前充盈了一点点。

他继续。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洛！起来！\"刘麻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洛睁开眼睛，眼圈有点黑，但精神还好。

干完今天的活，已经是傍晚了。

陈洛扛着工具往回走，路过杂役处门口，看见一群人围在一面墙前面。墙上贴着一张纸，密密麻麻写着字。

“那是什么？”

\"任务墙。\"赵小六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宗门发布任务的地方，杂役可以接，完成了有奖励。”

陈洛挤进人群，扫了一眼任务：

协助炼制丹药——需灵士境以上。

护送商队前往青州——需灵徒境五层以上。

清理后山灵兽粪便——需身体健康。

大部分任务都需要境界门槛。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一张纸映入眼帘。

那张纸贴在最角落，纸边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

整理藏经阁二楼

要求：杂役以上身份，心细手稳

备注：需内门弟子担保

奖励：积分200+修炼资源若干

状态：长期有效

陈洛的眼睛亮了。

藏经阁。他在进山门的时候见过那座建筑——七层高，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据说里面收藏了青云宗八百年的功法典籍。二楼虽然不是核心区域，但对于一个杂役来说，能进去看一眼，也是天大的机缘。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藏经阁，二楼。

他要找的东西，可能就在那里。

回宿舍的路上，陈洛一直在想那张任务纸。

整理藏经阁二楼，需要内门弟子担保。

他现在一个内门弟子都不认识。除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柳雪凝。那天晚上在藏经阁门口，是她救了他。她是内门弟子，她能担保吗？

但他跟柳雪凝只有一面之缘。她凭什么帮他？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微微发热。

青云宗里有另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他一定要找到。不管是谁。

躺在床上的时候，陈洛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后就是收徒大典。他要从杂役变成弟子，从废物变成值得被收徒的人。

任务艰巨。

但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没关系。

上辈子他996熬了三年，这辈子007算什么。

他可是从噩兆之王手下活过来的男人。

区区杂役，能难得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