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秦无妄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遇上了第一个人。
不是普通人。
他站在山道拐角处,一身暗红色长袍,腰悬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烬”字。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种秦无妄太熟悉的傲慢——那是修行者对凡人的傲慢。
此刻,这个修行者正掐着一个中年汉子的脖子,把人提在半空中。
汉子面色发紫,双腿乱蹬,旁边倒着两个已经不动的人。山道上散落着几担货物——是行商的脚夫,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
“再说一遍。”红衣修行者歪着头,语气像在逗一只猫,“你们凡人,活着有什么用?”
汉子说不出话。
他的喉咙被掐着,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凸出来,已经开始翻白。
秦无妄站在十步之外,看完了这一幕。
他没有急着出手。不是冷血,而是在用观妄境的感知力“看”这个红衣人的底细——修为、功法、命格、弱点。上一世他需要交手之后才能摸清对手的底,这一世,他只需要三息。
烬命教。外门弟子。修为在炼气七层左右,不高,但对付三个凡人绰绰有余。
命格上缠着淡淡的黑气——不是天生的,是杀孽积出来的。
秦无妄收回目光。
这种级别的对手,不值得他出第二招。
“看够了?”红衣人忽然转头,目光落在秦无妄身上,嘴角一咧,“我还以为你要跑呢。”
他把手里已经昏死过去的汉子随手一扔,像扔一袋垃圾。汉子摔在地上,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你也是修行者?”红衣人上下打量秦无妄,注意到他身上没有任何宗门标识,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轻蔑,“散修?”
秦无妄没有回答。
他开始往前走。步速不快,像散步。
“问你话呢。”红衣人皱眉,抬手一道火球术朝秦无妄面门打来。
火球不大,但温度极高,空气被灼烧得吱吱作响。这种程度的攻击,炼气期的修士接不住,筑基期的修士也不敢硬接。
秦无妄没有躲。
火球飞到面前三尺处,忽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轰然炸开。火星四溅,落在山道两旁的枯草上,瞬间燃起一片。
红衣人瞳孔一缩。
“什么东西——”
他的话没有说完。
秦无妄动了。
不是快如闪电的那种动,而是——自然。就像风吹过山道,就像水流过石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上一刻还在十步之外,这一刻已经到了红衣人面前。
一只手按上了红衣人的胸口。
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准——准到像是在红衣人的经脉上画了一张地图,然后沿着每一条线,精准地截断了灵力运行的路径。
红衣人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全部淤积在丹田里,撑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你——” 秦无妄收回手。 红衣人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灵力被封,经脉被截,他现在的状态比凡人还不如——至少凡人还能站着。 “你对我做了什么?”红衣人抬起头,脸上终于出现了恐惧。 秦无妄低头看着他。 上一世,他第一次遇到烬命教教徒的时候,被对方打得差点没命。那时候他才刚出山,连观妄境的门槛都没摸到,被一个外门弟子追着跑了三天三夜。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有了观妄境的感知力,有了前世二十年的战斗经验,有了《破妄心经》打底。一个炼气七层的教徒,在他面前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的联络点在哪?”秦无妄问。 红衣人咬着牙不说话。 秦无妄又问了第二遍:“你们的联络点在哪?” 声音很平静,但红衣人听出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威胁,是陈述。就像在说“天会黑,雨会下”一样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不知道。”红衣人开口,声音在发抖,“我只是外门弟子,我不知道联络点——” “你知道。”秦无妄打断他,“你腰上的铜牌是烬命教外门弟子的制式令牌,铜牌背面刻着三道纹路,代表你隶属于烬命教在中州的第七分舵。第七分舵的联络点在凉州城西巷的枯井下面,每月的十五和三十有执事接应。” 红衣人脸色煞白。 不是被吓的,而是因为秦无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你——你怎么知道?” 秦无妄没有解释。他从红衣人腰间扯下铜牌,翻到背面,指尖在纹路上摩挲了一下。 “你们少主,”秦无妄说,“什么时候到的中州?” 红衣人浑身一颤。 这不是一个散修该问的问题。烬命教少主的行踪,即使是教内高层也未必知道,一个毫无来历的年轻修士,怎么会知道少主的存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红衣人还想抵赖,但声音已经彻底垮了。 秦无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从红衣人身上搜出了一张兽皮纸——上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乍一看像是随手涂鸦,但落在秦无妄眼里,是一幅完整的烬命教中州联络图。 前世他花了三年才弄到这张图。 这一世,在他重生后的第四天,这张图就躺在了他的手心里。 红衣人看见秦无妄把兽皮纸揣进怀里,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不杀我?”他问。 秦无妄看了他一眼。 “你杀的那三个脚夫,有两个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在等他们回去。”秦无妄说,“你问我凡人活着有什么用——他们活着,至少有人会等他们回家。你活着,谁会等你?” 红衣人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秦无妄转身走了。 他没有杀这个红衣人。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死人不会传话。他要让这个人活着回到烬命教,把今天发生的事说出去——不是散修做的,是一个年轻的、没有宗门标识的修士做的。 他要让烬命教知道,有一个人在猎杀他们。 他要让烬命教的那个少主,提前注意到自己。 --- 山道上,火还在烧。 秦无妄经过那三个脚夫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两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有一口气——就是刚才被红衣人掐着脖子的那个中年汉子。 秦无妄蹲下来,把手按在汉子的胸口。 他不是医修,不会疗伤法术。但他有观妄境的感知力,能“看见”汉子体内哪里伤着了——喉咙被掐碎了一半,颈骨错位,气道堵住了。 秦无妄闭上眼睛,运转《破妄心经》。 他不能直接疗伤,但他可以用灵力做一件很简单的事——疏通。 不是修复,只是把堵住的地方推开,让气道重新通畅。这种操作不需要高深的医术,只需要对灵力极精准的控制。 上一世他花了十年才学会这种控制。 这一世,他天生就会。 汉子猛地咳嗽了一声,醒了过来。 他看见秦无妄的脸,第一反应不是感谢,而是恐惧——他刚刚亲眼看见一个红衣人能随手放火球,现在又来了一个年轻人,谁知道是不是同伙? “别动。”秦无妄说,“你的喉咙伤着了,三天之内不要说话,不要吃硬的东西。” 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秦无妄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汉子手边。 “你的两个同伴,我已经埋了。”他指了指山道旁边的两座新土堆,“这是丧葬的钱,不够的话,去凉州城找镖局的赵铁头,说秦无妄让你去的,他会帮你。” 汉子拿着银子,愣愣地看着秦无妄。 秦无妄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谢……谢……” --- 傍晚时分,秦无妄到了凉州城。 这是中州边境的一座小城,不大,但位置关键——往北是正道七宗的地盘,往南是烬命教活动的灰色地带。上一世,这座城市在三年后被烬命教屠了,三千多口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这一世,秦无妄要提前做点什么。 他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先绕着城墙走了一圈。 城墙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用木栅栏临时堵着。城门口的守卫只有两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墙根底下打盹。 这座城,连一次像样的进攻都扛不住。 秦无妄在城西找到了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地上铺着青石板,长满了青苔。他走到巷子尽头,果然看见了一口枯井。 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动过。 秦无妄没有掀开石板。他知道枯井下面是什么——一个不大的地窖,烬命教在中州的第七分舵联络点。每月十五和三十,会有执事来这里接应外门弟子,传递任务,收取情报。 今天不是十五,也不是三十。下面没有人。 但秦无妄要做的事,不需要下面有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从红衣人身上搜出来的兽皮纸,在手里展平,又看了一遍。 上面标注了烬命教在中州的所有联络点——七个分舵,二十三个暗桩,三条物资运输线。这是前世他用命换来的情报,这一世,在他重生的第四天,就已经握在了手里。 秦无妄把兽皮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最深处。 他没有动这口枯井。 时机不到。 他转身走出巷子,消失在暮色中。 --- 凉州城最东边,有一家破旧的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看见秦无妄走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住店?” “住。” “多少钱的?” “最便宜的。” 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后院最里面那间,一晚上二十文。” 秦无妄拿了钥匙,穿过院子,找到最里面的那间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角有老鼠洞,房梁上挂着蛛网。 秦无妄关上房门,从里面插上门栓。 他没有上床睡觉。而是盘膝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只布囊——师尊留给他的三样东西之一。 布囊很旧,上面绣着一个他认不出的符文。布囊口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打着七个结。 师尊在识海中对他说过:“布囊里的众生愿力,是你最宝贵的资源。不要急着用,也不要不舍得用。每一个结,代表一个阶段。到了该用的时候,红绳会自动解开。” 秦无妄把布囊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他可以感觉到布囊里蕴藏的力量——不是灵力,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的东西。是善意,是信念,是三千年来无数凡人心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众生愿力。 前世,他修到立愿境的时候,才开始接触这种力量。那时候他花了整整两年,才聚拢了第一批愿力,少得可怜。 而这一世,在他的识海才刚刚苏醒的第四天,他的手心里就握着三千年的积累。 秦无妄深吸一口气,把布囊收回怀里。 不能急。 师尊说得对,每一个结代表一个阶段。他现在连观妄境都没有突破,强行用愿力修炼,就像让一个婴儿举千斤重鼎——不是不能,是会把自己压碎。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破妄心经》。 山洞口那股温热又出现了,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这一次比上次更顺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灵力运转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 秦无妄没有去想这是为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运转心经,一遍,两遍,三遍。 夜幕降临。 凉州城陷入黑暗,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客栈后院很安静,连老鼠都不叫了。 秦无妄睁开眼。 突破观妄境的门槛,比他预想的还要近。按照这个速度,不用一个月,也许半个月就够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今天见过的每一张脸——红衣人的傲慢与恐惧,脚夫的绝望与感激,客栈老板的麻木与漠然。 众生。 执道者收割的,就是这些人。 上一世,他用了二十年才看懂这些人的脸。这一世,他第一天就看懂了。 不是因为他的心变冷了。 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的心更热了。 (第五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