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林恒在那间逼仄的小屋里，一口气修炼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嘎吱作响的木床。盘膝而坐，五心朝天，灵气在经脉中周而复始地运转。饿了就吞一颗辟谷丹，渴了就喝一口水囊里的凉水，困了？修士修炼本身就是休息，灵气流转之间，心神远比睡觉更能恢复精力。事实上，大多数修士都是用修炼来代替睡眠的，既增长修为又恢复精神，一举两得。

在灵界，修炼代替睡觉是最基本的常识。凡人才需要躺下来闭上眼睛睡上六七个时辰，修士只需要运转两三个时辰的功法，就能让精神和肉体都恢复到最佳状态。这也是为什么修士可以在修炼这件事上投入远超凡人的时间——别人一天修炼四个时辰就算勤奋了，而真正刻苦的修士，一天修炼八个时辰甚至十个时辰都很常见。

林恒现在要走的就是这条路。

别人修炼四个时辰，他就修八个。别人修八个，他就修十二个。加上【愈练愈勇】不断叠加的修炼速度加成，他与普通修士之间的差距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变成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而连续三天不眠不休地修炼，他不仅没有感到疲惫，反而精神奕奕——这正是修炼代替睡眠的好处。三天里，他只在中途停下来吃过两次辟谷丹，每次不过十几息的工夫，塞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了，连水都没顾上多喝一口，便立刻重新投入修炼。

正是因为每次停留的时间都极短，他一直没有发现那个隐藏的特性。

直到第三天傍晚。

当时他已经连续修炼了将近六个时辰，从清晨到日暮，一刻未停。长时间的盘坐让他的双腿有些麻木，膝盖关节发出一声轻响，腰椎也有些僵硬。他心想，反正已经连续修炼三天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便停下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他站起身来在狭小的屋子里走了几步，扭了扭脖子，甩了甩胳膊。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在放鞭炮。三天没怎么活动，身体确实有些僵硬了。

然后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脑海中的面板，想看看这三天叠了多少层。

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道光幕安静地悬浮着，上面的文字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仔细一看，在层数显示的下面，多了一行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当前叠加层数：288，修炼速度+288%】

【倒计时：00:32】

层数没有消失。

一个一分钟的倒计时，正在缓慢地、一秒一秒地往下跳动。

32、31、30……

那行数字像一颗心脏一样有节奏地变化着，每一秒的跳动都牵动着林恒的神经。

他盯着那行倒计时，脑子里飞速转动，心跳声在耳边擂鼓一样地响。三天来他一直以为停下来层数就会清零，所以每次吃辟谷丹都急急忙忙，生怕耽误太久。没想到根本不需要这么紧张——面板给了他一分钟的缓冲期。

“停止修炼后，被动效果不会立刻消失……”林恒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而是有一个缓冲期。只要在一分钟内重新开始修炼，层数就能保留下来。”

也就是说，他不需要像一台永动机一样不间断地修炼。他可以去吃饭，可以去喝水，可以去解决一切生理需求，甚至可以出门走走——只要在一分钟之内回到修炼状态，辛辛苦苦叠了三天的那两百多层被动就不会白费。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重新在床上盘膝坐好，双手结印，运转起《运火功》。

灵气在经脉中重新流动起来，温热的熟悉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倒计时在还剩43秒的时候悄然消失了，而叠加层数纹丝不动，稳稳当当地停留在288层，像是从来没有中断过一样。

林恒缓缓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一分钟。

看似很短，短到只够他喝口水、吃颗辟谷丹、或者伸个懒腰。但这意味着他不需要把自己捆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不需要为了保持层数而放弃一切活动。他可以在修炼的间隙做一些别的事情，只要动作够快，层数就不会掉。

而且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缓冲期不会永远停留在一分钟。它会随着他境界的提升而不断延长。

这个预感没有依据，纯粹是一种直觉。就像他对这块面板的了解一样——它不是死的，它会随着主人的成长而成长。炼气期是一分钟，筑基期可能就会变成五分钟，金丹期可能是一个时辰。到了更高境界，也许这个时间限制会彻底消失，变成永久性的加成。

永久性的无限叠加buff。

那才是这个被动技能真正的终极形态。到了那个时候，他就算躺着不动，修炼速度也永远比别人快几倍、几十倍、几百倍。别人辛辛苦苦修炼一年的成果，他可能一个月就追上了，甚至更快。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这三天闭关的成果。

林恒抬起双手，在眼前慢慢握紧又松开。灵气在指尖流转，比三天前壮大了何止数倍。

炼气三层。

从突破炼气一层到现在，不过短短三天时间。三天跨越两个小境界——这个速度放在落霞坊市，绝对能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在落霞坊市，修炼速度是所有人最关心的话题。修士们聚在一起闲聊的时候，最喜欢谈论的就是“谁谁谁用了多久突破了什么境界”。炼气一层到三层，普通修士通常需要一个月到两个月，天赋好一点的二十天，天赋差的三个月都未必能突破。而他只用了三天。

当然，这三天里他几乎不眠不休地修炼，加上《运火功》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中正平和，走火入魔的风险极低，可以长时间运转。再加上【愈练愈勇】的加成从零开始一路飙到百分之二百八十八，他的实际修炼效率在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常修士的四倍。

三天修炼，抵得上别人十来天的苦修。

这才是他能够连破两境的核心原因。

林恒从床上下来，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感受着丹田中雄浑了数倍的灵气，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炼气三层的灵气量比一层翻了整整两倍有余，经脉也比之前宽阔坚韧了许多，运转功法时的顺畅感简直像是从乡间泥泞的小路走上了平整宽阔的官道。

他走到屋子角落那桶水前，蹲下身来，借着水面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三天没怎么动弹，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邋遢。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点着一盏灯，带着一种三天前完全没有的精气神。

这三天过得值。

非常值。

但他不打算继续闷在屋里了。

人是活的，不是石头。就算身体扛得住，精神上也受不了。关在一间十来平的小屋子里，对着四面斑驳的土墙，一坐就是三天，换谁来都得憋得慌。况且他现在有了炼气三层的修为，总得学点傍身的本事——总不能跟人动手的时候全靠拳头吧？

他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皱巴巴的《运火功》。

这本书是他用二十块灵石赊来的“套餐”里最核心的部分——说是核心，其实也就是坊市里最不值钱的那一类功法。封面的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运火功”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什么钝器刻上去的，笔画粗糙得不像话。

《运火功》，黄阶中品。

这本功法的特点就一个字：火。它修出的灵气偏火属性，攻击性在同阶功法中算是中上，但缺乏变化和韧性，不像那些水属性、木属性的功法那样绵长持久。说白了，这就是一门为追求“能打”而牺牲了其他所有方面的功法，简单粗暴，没有花哨。

功法末尾附带了一个最低级的灵技：火球术。

火球术在整个灵界的灵技体系里，大概处于最底层的那个位置。随便哪个炼气期的修士，只要修炼的是火属性功法，十个人里有九个都会火球术。这东西太基础了，基础到甚至不能算是真正的“灵技”，更像是会走路就会跑步、会跑步就会跳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

但林恒不挑。

他现在穷得叮当响，浑身上下的灵石在那天买辟谷丹的时候就已经花得一干二净，连下一批辟谷丹的钱都没有着落。这种条件下，他有资格挑三拣四吗？有技能学就不错了，管它是火球术还是水球术还是土球术，能打的技能就是好技能。

他把《运火功》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纸张比其他页面更加陈旧，边角处有几个黑乎乎的手指印，不知道是哪个前辈留下的。页面上画着几幅粗糙的人体经脉图，用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明了灵气运转的路线和释放火球术的关键穴位。旁边的文字说明写得颠三倒四，像是某个半吊子修士随手记下来的笔记，不仅语句不通顺，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懒得加，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看得人脑仁疼。

林恒看了三遍，才勉强把内容捋顺了。

火球术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将体内的火属性灵气沿着手臂的特定经脉运转，在掌心汇聚压缩，然后用意念引爆，形成一团向外喷射的火球。

说人话就是三步——运气，聚气，放气。

道理不难，难的是实操。灵气在经脉中运行时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快了会冲伤经脉，慢了又聚不拢；在掌心压缩的时候更是考验耐心和胆量，压得太松火球散得快打不远，压得太紧又容易在手里炸开。

林恒盘膝坐好，闭上眼睛，按照《运火功》的指引，将丹田中的灵气缓缓引出。

温热的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向上推进，经过胸口、肩膀、上臂、前臂，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掌心。灵气流过经脉的感觉有些灼热，像是有温热的泉水在血管里流淌，又像是有细小的火苗在皮肤下面燃烧。不算难受，反而有一种酥酥麻麻的舒适感。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灵气的流速和方向，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走岔了经脉这种事虽然在炼气期不太容易发生——低级功法的经脉路线都是最简单最安全的，闭着眼睛都不会跑偏——但万一真的出了岔子，轻则灵气暴走难受几天，重则经脉受损影响修炼，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

还好，《运火功》的经脉路线确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灵气一路顺畅地推进，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掌心开始发热。

那热度起初很微弱，像是把手贴在刚晒过太阳的墙壁上，温温的，几乎感觉不到。但随着灵气的持续注入，温度开始一点一点地攀升，从温热变成了微烫，从微烫变成了灼热。掌心处的皮肤泛起了淡淡的红光，像是里面有一团火在燃烧。

林恒深吸一口气，进入了最关键的一步——压缩。

他将意念集中在掌心，试图将那团聚集起来的灵气向内挤压、收束。这一步比前面的都要难，因为灵气是流动的、散逸的，你越想把它按住，它就越想往外跑。就像用手去抓一把沙子，抓得越紧，沙子漏得越快。

额头上的汗珠开始往下淌。

掌心处的红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林恒咬紧牙关，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团灵气上，一点一点地加大压缩的力度。

就在这时，面板跳动了一下。

【愈练愈勇：当前叠加层数289，修炼速度+289%】

林恒一愣。

层数涨了？

他明明没有在修炼啊。他在做的是练习灵技，用的是体内已有的灵气，并没有在吸收外界的灵气增长修为——严格来说，这不应该被算作“修炼”才对。修炼和练习灵技是两码事，一个是增长修为，一个是应用修为，就跟吃饭和跑步的区别一样，虽然都是和身体相关的活动，但本质上不是同一件事。

但面板显然不这么认为。

或者说，“修炼”这个词在面板的定义里，比林恒原本理解的要宽泛得多得多。它可能不仅仅指“打坐运功增长修为”这一种行为，任何与灵气运用相关的活动——练习灵技、炼制丹药、刻画符箓、甚至战斗中的灵气操控——都可能被归入“修炼”的范畴，从而触发【愈练愈勇】的层数叠加。

这个发现让林恒心头猛地一热。

这意味着他不需要为了叠加层数而把自己死死地捆在蒲团上打坐。他可以一边练习灵技一边叠被动，一边炼丹一边叠被动，一边画符一边叠被动。以后修为高了能做更多事情，只要和灵气沾边，就能顺便把层数往上堆。

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喝水睡觉，其他时间全都可以用来叠层数。

时间利用率直接翻倍。

不，不只是翻倍。如果把所有碎片时间都利用起来，他的有效修炼时间可能是普通修士的两倍甚至三倍，再乘以被动带来的修炼速度加成——那个数字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林恒压下心中的兴奋，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掌心的火球上。

不能再分心了。火球还没成型，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炸了，今天就算白练了。

他继续加大灵气的输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压缩的力度。

掌心的红光越来越亮。从最开始那种微弱的、几乎看不清的红晕，逐渐变成了清晰可见的光团。那光团在黑暗中像是有人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橘红色的光芒映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明暗分明。光团的体积也在不断膨胀，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核桃大小，又从核桃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

一团拳头大的火球在他掌心成型了。

火球的表面翻涌着橘红色的火焰，像是一颗被缩小了无数倍的太阳。火焰在火球表面流转、翻腾，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那是空气中的水分被高温瞬间蒸发的响声。热量从掌心向外辐射，林恒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被烤得微微发烫，连额前的碎发都在热浪中轻轻飘动。

火球的颜色也很有意思。核心部分的火焰几乎是白色的，那是温度最高的地方；向外逐渐过渡到橘红，再到外层的暗红，一层一层像剥开的橘子。这说明灵气压缩得还算均匀，没有出现局部过热或过冷的情况——对于一个第一次释放火球术的新手来说，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成果了。

成了。

林恒深吸一口气，按照《运火功》上的指引，用意念“推”了火球一把。

火球猛地弹射出去。

它从林恒的掌心脱离，带着一道明亮的尾焰飞向对面那面斑驳的土墙。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像是一支被射出的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而炽热的轨迹。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烤得微微扭曲，像是有看不见的热浪在翻涌。

“轰——”

火光炸开。

火球砸在墙壁上的那一瞬间，先是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就是火焰炸裂的轰鸣。橘红色的火舌向四面八方舔舐，碎石和干燥的泥土被炸得四处飞溅，灰尘簌簌地落了一地。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呛得林恒忍不住咳了两声。

烟雾散去之后，对面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焦痕。焦痕周围的墙面被高温烤出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中心位置甚至出现了微微的玻璃化——那是泥土中的某些成分被高温熔化了之后又冷却形成的，看起来像是涂了一层亮闪闪的釉。

林恒瞪大眼睛看着墙上的焦痕，嘴巴微微张开。

威力比他想象的要大。

火球术虽然是最低级的灵技，但那也是相对于灵技体系而言的。对于炼气期的修士来说，火球术就是最实在、最有效的攻击手段之一。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搓出来的火球，砸在同样炼气三层的修士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当然，打不打得中是另一回事。火球术的飞行速度不算快，炼气中期的修士凭借身法完全能够躲避。而且火球术消耗灵气不低，以他目前的灵气量，连续搓个四五发就该见底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他来到灵界后学会的第一个战斗技能。

在这个弱肉强食、力量至上的世界里，他总算有了一点自保之力。不是手无寸铁的凡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一个能搓出火球的修士。

林恒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学会火球术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一方面有【愈练愈勇】的加成让灵气运转更加顺畅丝滑，另一方面他自己也在不断地摸索和试错中找到了手感。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火球术本身就不难——它之所以能在整个灵界烂大街，就是因为它的门槛足够低，只要是个炼气期的修士，随便练练都能掌握。

但林恒不打算在这间破屋子里继续练下去了。

他已经三天没有出过门。

三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三天没有见过外面的阳光和天空。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债主。

一个虽然约定的期限还没到、但时不时就会来“关心”他一下的债主。那个叼着烟杆、一脸褶子的老头儿，每隔一两天就会从他门口经过一次，往里瞟一眼，确认他没有跑路。顺便也看看他修炼得怎么样了——虽然陈老倌自己大概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子，看和不看有什么区别呢？

林恒嘴角微微上扬，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不太正经的念头。

他要去找陈老倌。

不是去还钱——他现在浑身上下连一块灵石都掏不出来，别说二十块了，就连半块都凑不齐。

他是去“炫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