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雪像被狂风撕碎的棉絮,密密麻麻砸在脸上,冰碴嵌进皮肉里,疼得刺骨。
林烬是被冻醒的。
意识从无边黑暗里抽离时,四肢百骸都像被碾碎重组,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牙关打颤,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
“咳、咳咳……”
他呛出几口冰碴子,冰冷的雪水灌进喉咙,刺激得他胸腔剧痛,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铅灰色的天空,漫天飞雪狂舞,四周是陡峭漆黑的冰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冰渊裂缝,寒风呼啸而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这里是青玄宗禁地——断魂渊。
凡人坠此,尸骨无存;修士落此,修为尽废。
陌生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脑海,冲撞得他头痛欲裂,几乎再次昏厥。
这不是他的世界。
他原本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社畜,名叫林烬,为了赶项目报告连续熬了三天三夜,闭眼再睁眼,就从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来到了这个冰封死地。
他穿越了。
穿进了一个名叫沧澜大陆的修仙世界,占据了这具身体原主的躯壳。
原主也叫林烬,是青玄宗最底层的外门杂役弟子,爹娘在幼时的妖兽潮中惨死,孤身一人拜入仙门,无灵根、无背景、无靠山,修炼的是最垃圾的残缺功法,在宗门里常年被人欺凌打骂,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三天前,外门恶霸周虎,因为争抢一块低阶灵石,带着手下把原主活活打至半死,狠心推下了断魂渊。
原主死了。
死在了这片冰封寒渊里,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而他,成了新的“林烬”。
“穿越……修仙世界……杂役弟子……”
林烬消化完所有记忆,躺在冰冷的雪地里,喉间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
别人穿越,要么是天纵奇才、圣体觉醒,要么是皇子帝裔、权势滔天,最差也有个系统金手指傍身。
他倒好。
没灵根、没修为、没背景、没靠山,穿来就是一具濒死的残躯,身处必死禁地,身上除了一件破烂不堪、挡不住半点风寒的杂役袍,只剩半块干硬发霉、连狗都不吃的黑面馍。
堪称地狱级开局。
寒风卷着雪沫子砸在他脸上,原主残留的情绪还残留在躯壳里——委屈、不甘、绝望、对活着的极致渴望。
林烬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腔,让他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
怨天尤人没用。
自怨自艾更是死路一条。
既然占了这具身体,既然重活一世,他就必须活下去。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好好的,再也不要像原主一样,任人宰割,死得毫无尊严。
他撑着冻得僵硬的手臂,指甲深深抠进冰壁的缝隙里,冰棱划破指尖,鲜血瞬间涌出,又立刻被冰雪冻住,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
疼。
钻心的疼。
可他不敢停。
停下就是死。
他一点点往上攀爬,冰壁湿滑陡峭,稍有不慎就会重新坠入深渊,每向上挪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冻僵的手指失去知觉,手臂抖得如同筛糠,双腿早已麻木,全靠一股活下去的执念支撑。
不知道爬了多久。
天色从白昼暗沉至黑夜,飞雪越来越急,寒风越来越烈,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视线开始发黑,体力彻底透支,好几次都差点直接摔下去。
就在他即将彻底脱力的瞬间,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崖顶的杂草。
“呃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发力,半个身子翻上崖顶,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活下来了。
他真的活下来了。
林烬躺在雪地里,望着漆黑的夜空,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泪水,瞬间冻结在脸颊上。
不是委屈。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躺在冰冷的雪地里,缓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勉强恢复一丝力气,挣扎着坐起身,检查自身状况。
这具身体实在太差。
十五六岁的年纪,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经脉堵塞狭窄,灵根更是最劣质的凡灵根,修炼速度慢如龟爬,这辈子都难有大成就。
原主修炼三年,才堪堪摸到炼气一层的门槛,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算不上稳固。
而推他坠崖的周虎,早已是炼气四层的修士,在杂役弟子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实力……还是实力。”
林烬攥紧冰冷的拳头,指节泛白。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实力就是一切。
没有实力,就只能任人欺凌,生死不由己。
他必须修炼。
必须变强。
他按照原主记忆里的残缺功法《引气诀》,试着盘膝坐好,闭目凝神,引导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往体内汇聚。
沧澜大陆的修炼等级,从低到高依次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渡劫、仙尊。
每一层,都是天堑。
天地间的灵气丝丝缕缕钻入体内,顺着堵塞的经脉缓缓游走,速度慢得可怜,一个时辰过去,体内的灵气才积攒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凡灵根的资质,实在太差。
可林烬没有放弃。
资质差,就用时间补;经脉窄,就一点点拓宽;没人指点,就自己一遍遍摸索。
别人练一个时辰,他就练三个时辰;别人日出而修,他就彻夜不眠。
他不信命。
他不信资质就能定一生。
夜色渐深,飞雪未停,少年盘膝坐在断魂渊崖顶,身影单薄却执拗,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折的孤草。
他不知道,这场穿越,这场绝境重生,从来都不是偶然。
从他在这具身体里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落入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
网罗他的一生,操控他的命运,将他牢牢困在其中,直至献祭消亡。
天道执棋,众生为子。
而他,是那颗最特殊、也最可悲的——烬命傀儡。
天明时分,飞雪渐停。
林烬收起功法,体内灵气稳固了些许,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不敢在断魂渊久留,这里妖兽横行,危机四伏,一旦被宗门弟子发现他坠崖未死,反而会惹来更多麻烦。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山间小路,小心翼翼地朝着青玄宗外门走去。
一路颠簸,饥寒交迫,他靠着那半块发霉的黑馍撑着,终于在正午时分,回到了青玄宗外门驻地。
青玄宗,沧澜大陆三流仙门,占地极广,分内门、外门、杂役三处,等级森严,壁垒分明。
外门弟子聚居在山脚,屋舍简陋,灵气稀薄,杂役驻地更是偏僻破败,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挤着上百个无依无靠的杂役弟子。
林烬刚走进杂役区,就引来一道道异样的目光。
“看,那不是林烬吗?他居然没死?”
“从断魂渊摔下去还能活?真是命硬。”
“周虎哥可是说了,他必死无疑,这下有好戏看了。”
“一个没用的废物,活下来也是受罪。”
窃窃私语传入耳中,带着鄙夷、嘲讽、幸灾乐祸。
原主常年受辱,早已习惯这些恶意,可林烬不是原主。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议论的人,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狗咬人,人没必要咬回去。
等他足够强,这些人,连让他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他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向自己那间破败不堪、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刚走到门口,一道嚣张刻薄的声音,就从一旁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废物吗?我还以为,你早就成了断魂渊里妖兽的粪便了。”
林烬脚步一顿,缓缓转头。
只见一群穿着杂役袍的少年,簇拥着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少年,迎面走来。
为首之人,正是周虎。
炼气四层,外门杂役一霸,也是害死原主的真凶。
周虎走到林烬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戏谑和狠戾,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土坯墙上。
“敢跟老子抢灵石,胆子肥了?”
“我明明把你推下断魂渊,你怎么没死?说,是不是被什么人救了?”
周虎的力道极大,勒得林烬喘不过气,脖颈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周围的杂役弟子全都围了过来,没人敢上前劝阻,只是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林烬抬眸,死死盯着周虎,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只有冰冷的恨意。
原主的仇,他记下了。
今日之辱,他日必定百倍奉还。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手,一把推开周虎。 “滚开。” 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意。 周虎完全没料到,这个往日里任他打骂、连反抗都不敢的废物,居然敢还手。 他一时不备,被推得连连后退几步,瞬间恼羞成怒。 “好你个废物!敢推我?今天我就废了你!” 周虎怒吼一声,抬手凝聚灵气,一拳朝着林烬的胸口砸去。 炼气四层的灵气,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逼面门。 这一拳下去,林烬不死也得重伤。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惊呼,有人不忍地闭上眼,都觉得林烬这次必死无疑。 林烬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往旁边躲闪。 他修为低微,根本无法正面抗衡,只能凭借极致的反应速度,堪堪避开这致命一拳。 “砰!” 拳头重重砸在土坯墙上,瞬间砸出一个深坑,土墙剧烈晃动,尘土簌簌掉落。 周虎一击未中,更加愤怒,招式越发狠辣,招招朝着林烬的要害打去。 林烬狼狈躲闪,身上接连被拳风扫中,疼得浑身发麻,嘴角溢出鲜血。 差距太大了。 炼气一层和炼气四层,宛如云泥之别。 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就在周虎的拳头,再次朝着他的头颅砸来,避无可避之际,一道温柔清脆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传来。 “住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