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劫站在聚义厅窗前，看着远处山巅那点青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厅里的人都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陈叔。”李劫回过头，“咱们寨子附近，有没有什么隐秘的山洞、地窟之类的地方？”

陈半仙一愣，想了想：“有倒是有，断龙山上山洞不少。但要说隐秘……后山有个老矿洞，是好多年前挖铁矿留下的，塌了大半，早没人去了。”

“带我去看看。”

李屠天皱眉：“你想干什么？”

李劫指了指窗外：“那个东西，起码是妖将往上。它现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在等什么。要么等人，要么等时机。咱们得趁它没动之前，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你打算主动出击？”柳麻子瞪眼，“那可是妖将！”

“我没那么傻。”李劫笑了笑，“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一炷香后，李劫跟着陈半仙来到后山一处隐蔽的山坳。山坳尽头有个黑乎乎的洞口，半边已经被碎石堵住，只剩下一条窄缝能钻进去。

“就是这儿。”陈半仙指着洞口，“这矿洞是三十年前开的，挖了两年就塌了，死了十几个人。后来再没人敢进去。”

李劫盯着洞口看了一会儿，劫眼开启——

洞口深处，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红光。

人火？

“里面有人？”他皱眉。

陈半仙吓了一跳：“不可能！这洞塌了快三十年了，怎么可能有人？”

李劫没说话，弯腰钻进那条窄缝。

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李劫摸索着往前走，脚下全是碎石，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突然开阔起来——是个天然的溶洞，比外面的矿洞大多了。

那丝红光，就在溶洞深处。

李劫握紧刀，慢慢靠近。

绕过一根石柱，他看见了——

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人，靠在石壁上，头顶的寿火微弱得像随时会灭。老人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李劫。

“你是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李劫没回答，反问：“你又是谁？”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三十年了，总算有人找到这儿了。小子，你是山上的土匪？”

“是。”

“来杀我的？”

“本来不是。”李劫说，“现在看你这样子，也用不着我杀。”

老人嘿嘿笑了两声，咳了一阵，咳出一口黑血：“说得对，我快死了。三十年了，天天吃老鼠喝岩缝水，早就该死了。”

李劫没接话，打量四周。溶洞角落里堆着些破烂东西，有几本发霉的书，一个破碗，一堆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

“你是干什么的？”他问。

老人靠在石壁上，喘了几口气：“三十年前，我是朝廷的探子。来断龙山查一桩案子，结果被人出卖，困在这洞里出不去。后来洞塌了，我更出不去了。”

“查什么案子？”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你叫什么？”

“李劫。”

“李……”老人念叨了几遍，“清风寨的人？”

“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李屠天是你什么人？”

李劫心里一动：“是我爹。”

老人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李屠天……李屠天的儿子……好好好，老天爷总算开了一回眼。”

李劫皱眉：“你认识我爹？”

“认识。”老人喘着气，“三十年前，我查的那桩案子，就跟你爹有关。”

李劫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人又咳了一阵，咳得脸都憋红了，才断断续续开口：“三十年前，大炎皇朝北境边关，有一批军需物资被人私吞了。数目巨大，足够三万边军吃用一年。朝廷派我来查，我查到一半，发现这事跟镇魔司有关。”

镇魔司。

李劫心里一沉。

“我继续往下查，查到镇魔司副使身上。”老人说，“那人叫周雄。”

李劫瞳孔一缩：“周雄？”

“你听说过？”老人看他反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畜生还活着？”

李劫深吸一口气：“昨晚刚死。”

老人愣住了，然后再次大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到最后变成哭，干涸的眼眶里流出两行浊泪：“死了……死了……好，死得好……”

李劫等他平静下来，问：“那批军需物资，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擦了一把脸，声音更沙哑了：“被周雄私吞了，拿去跟妖魔换修炼资源。他勾结万妖山，用边军的命，换他自己的前程。”

李劫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我查到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周雄发现了。”老人说，“他派人追杀我，我一路逃到断龙山，躲进这个矿洞。后来洞塌了，他们以为我死了，就没再搜。我也出不去，就在这儿活活困了三十年。”

他看着李劫：“你爹李屠天，当年是边军的一个小校。我查案的时候见过他，是个实诚人。后来听说他因为不肯弃百姓撤退，被周雄陷害成逃兵，上山落草了？”

李劫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周雄这畜生，害了多少人……”

李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说的证据，还在吗？”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雄死了，但镇魔司还在。”李劫说，“当年害我爹的人，不止周雄一个。”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指了指角落里那堆破烂：“最底下有个油布包，你自己拿。”

李劫走过去，扒开烂布烂骨头，找到一个发黑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还有一块刻着字的铜牌。

“这是账本，记录了那批军需物资的去向。”老人说，“铜牌是周雄的令牌，是我趁他不注意偷的。这两样东西，足够证明他勾结妖魔、私吞军需。”

李劫把油布包收好，看向老人：“你想不想出去？”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出去干什么？我这身子骨，出去也活不了几天。”

“总比死在这洞里强。”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李劫走过去，把老人背起来。老人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硌得人骨头疼。

往回走的路上，老人趴在他背上，突然问：“小子，你刚才说周雄死了——怎么死的？”

李劫一边小心踩着碎石，一边答：“我杀的。”

老人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声在他耳边震：“好，好，好！李屠天生了个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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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寨时，天已经快黑了。

李劫把老人交给陈半仙照看，自己去了聚义厅。李屠天和几个头领都在，等着他回来。

李劫把油布包往桌上一放：“爹，你看看这个。”

李屠天打开，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翻到最后，他抬起头，眼眶发红：“这些东西哪来的？”

李劫把洞里的事说了一遍。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的噼啪声。

柳麻子一巴掌拍在桌上，眼眶也红了：“周雄那畜生！老子当年要是知道，非把他剁成肉酱！”

李屠天沉默了很久，把油布包收好，看着李劫：“你打算怎么办？”

李劫想了想：“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镇魔司里，不止周雄一个人。”李劫说，“当年的事，周雄是主谋，但肯定有帮手。咱们现在把东西拿出去，打草惊蛇，那些人反而会提前动手。”

李屠天点头：“有道理。”

“而且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镇魔司。”李劫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山巅看不见任何光，“是那个东西。”

厅里气氛又沉下来。

陈半仙咳了一声：“少当家，你说那个……那个妖将，它到底想干什么？”

李劫没回答，反问：“陈叔，如果你是妖将，你会怎么对付一个小小的山寨？”

陈半仙想了想：“直接打下来？”

“不对。”李劫摇头，“直接打，太显眼了。这里是朝廷的地盘，虽然朝廷腐败，但镇魔司也不是吃素的。一个妖将大摇大摆攻城掠地，镇魔司肯定会派高手来查。”

“那它想干什么？”

“等。”李劫说，“等咱们自己乱起来。”

他看向李屠天：“爹，周雄死了，官兵退了，按常理，寨子应该高兴才对。但那个妖将没走，说明它觉得还有机会。什么机会？咱们内部出乱子的机会。”

李屠天皱眉：“你是说，寨子里还有内鬼？”

“李二跑了，但不一定只有一个。”李劫说，“那个妖将既然能指使周雄，就能指使别人。咱们寨子三百多号人，谁敢保证个个都是干净的？”

没人敢保证。

李劫站起来：“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进出寨子都要登记。外出的巡逻队，必须三人以上，互相监督。新来的那批流民，先别让他们进核心区域，在外围安置。”

他顿了顿，看向柳麻子：“柳爷，你亲自带人盯着外围，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信。”

柳麻子点头：“明白。”

“陈叔，你带人查账。最近寨子里多出来的人，一个一个查清楚，什么时候来的，谁介绍的，以前干什么的。”

陈半仙也点头。

李屠天看着自己儿子，眼神复杂。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练了？像带兵带了几十年的老将。

李劫安排完，出了聚义厅。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抬头看天，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拉拉，黑得像一口大锅扣在头上。

远处山巅，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东西还在。

【检测到宿主寿火微弱，剩余约一年零九个月】

系统声音冷不丁冒出来。

李劫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年零九个月。时间真紧。

他往自己住的屋子走，走到半路，看见一个人蹲在墙角。走近了，认出是老赵。

老赵看见他，站起来：“少当家。”

李劫点头：“怎么不睡？”

“睡不着。”老赵搓了搓手，“今天的事……谢谢少当家。”

“不用谢我。”李劫说，“是你儿子替你挣的命。”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我知道。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寨子的。”

李劫看着他，突然问：“老赵，你说那个李二，他跑哪儿去了？”

老赵想了想：“断龙山他肯定跑不出去，山路他不如咱们熟。我猜他可能躲在哪，等风头过了再走。”

“你觉得他能躲多久？”

“断龙山上能吃的东西不多，他要是没准备干粮，最多三天就得出来。”老赵说，“要是准备了干粮，那他能躲的地方就更少了——有几个山洞我知道，我可以带人去搜。”

李劫点点头：“明天你带几个人去搜。搜到了，别杀，带回来。”

老赵应了。

李劫回到屋里，点上油灯，把那叠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账本上记的，是一笔笔物资的去向——军粮、军械、军饷，每一笔都写着“损耗”或者“战损”。

但真正去了哪儿，只有周雄知道。

翻到最后，李劫看见一页纸上画了个符号。那符号很奇怪，像一团扭曲的火焰，又像某种野兽的爪印。

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什么——

昨晚周雄死后现出原形，身上就有类似的纹路。

【触发溯源功能】

【是否消耗十年劫数追溯该符号本源？】

李劫想了想，心里说：追。

【消耗十年劫数，追溯开始】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一片漆黑的空间，无数妖魔跪在地上，朝着一团巨大的、混沌色的光团膜拜。光团中隐约能看见一个庞大的身影，闭着眼，像在沉睡。

那些妖魔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但那种疯狂和虔诚，隔着画面都能感觉到。

画面一转，周雄跪在那个光团前，低着头，浑身发抖。一只手从光团中伸出来，按在他头顶，他的身体开始扭曲，最后变成了人形。

画面再转，那只手收回光团，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去吧。去人族那边，替我看好他们。”

周雄磕头，退出那片空间。

画面消散。

李劫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追溯完成】

【该符号为“尸神教”标志，是一个信奉“尸神”的妖魔组织。万妖山七大妖圣均为该教高层，周雄是其外围成员，被派往人族朝廷卧底】

【尸神——即陨落的混沌魔神残存意识，沉睡于混沌之墟，等待第九次元会劫时复活】

李劫靠在椅背上，盯着油灯发呆。

混沌魔神。尸神。万妖山。元会劫。

这世界的水，比他想的深多了。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李忠的喊声：“少当家！柳爷派人送信来了——外围发现李二的踪迹！”

李劫站起来，把账本收好，拿起刀。

“走。”

夜色中，他跟着报信的人往后山跑。跑到半路，突然停下脚步。

远处山巅，那点青光又出现了。

比白天更亮。

【警告！高阶妖魔正在接近！】

【距离约八十里】

李劫盯着那点青光，握紧刀柄。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