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戈跟着孙长顺进了屋。小卖部的货架上摆着烟酒、方便面、矿泉水,靠墙立着一个冰柜,里面放着几瓶饮料。角落里放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故事会》。
孙长顺把他领到里屋。里屋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窗户拉着一半窗帘,光线有些暗。 “坐吧。”孙长顺指了指桌子旁边的椅子,自己坐到床沿上。 秦戈坐下,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床单叠得整齐,地上没有杂物,桌上除了电视机遥控器,还有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孙大爷,老张的事情跟我说说吧。”秦戈开门见山。 孙长顺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没有马上接话。他放下缸子,看了秦戈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 “老张出事之前,来找过我。”孙长顺说。 秦戈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了。 “什么时候?” “出事前三天。那天下午,他直接从西安过来的,没提前打招呼。”孙长顺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看起来很急,进门就问我,山上那些老矿道有没有人管。” “矿道?” “就是早年间开矿留下的那些洞子。终南山这一带,以前大大小小的矿不少,有些是官家开的,有些是私人偷偷挖的。后来矿停了,洞子就废弃了。老张问的是山腰那片,靠近龙泉村的旧矿道。” 秦戈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老张也在调查终南山地脉的事?他特意跑到杏花岭来找孙长顺问矿道,说明他在出事前已经查到了某个关键方向。 “他为什么来找你问这个?” “我以前在龙泉村的矿上干过十几年。”孙长顺吐了一口烟,“老周知道这个,所以才来找我。”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那些矿道早就废了,洞口大多塌了,没什么好查的。”孙长顺弹了弹烟灰,“但他不听。他说他需要进矿道看一看。” “他进去了吗?” “我不知道。”孙长顺又吸了一口烟,“我跟他说了危险,让他别去。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看他那个表情,我就知道他肯定没听我的。” 秦戈想了想,继续问,“老张出事以后,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孙长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的盖子上,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 “有。”他说,“出事后的第三天,来了两个人。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是西安的。说是老张的同事,来调查他的行踪。” 秦戈心里一紧。“他们问你什么了?” “就问老张出事前来没来找过我,说了些什么。”孙长顺顿了顿,“我看那两人不像是好人,就说没来。” “不像好人?” “那两个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说话客客气气的,但那个眼神不对。”孙长顺说得很直接,“老张是地质学院的,他们真要是同事,不会不知道我已经认识他十几年了。那两个人连这个都没提,上来就问‘他最近有没有找过你’,一听就是外行。” 秦戈看了孙长顺一眼。这个表面上的农村老头,警觉性不低。 “那你怎么又打电话找我了?” “老罗跟我说你在查老张的事。”孙长顺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我想了想,有些东西还是应该告诉你。老张是我的朋友,他死得不明不白,我不能让那点东西烂在我肚子里。”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最底层的衣服下面翻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包着一个小本子,塑料皮的,已经磨得发白。 孙长顺把本子递给秦戈。 秦戈接过来翻开。本子不大,巴掌大小,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潦草,有些地方字迹被水浸过,模糊了。内容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手记的笔记。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2026年5月12日。 “老张的?” “他落我这儿的。”孙长顺说,“就是出事那天下午,他来过我这里之后,第二天我收拾桌子,发现本子掉在椅子下面。” 秦戈翻了几页。笔记内容零散,有地名,有人名,有一些数字,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简笔画。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一页上写着两行字,比其他内容都工整: “龙泉村矿道·1942年·日军勘测队。” “冥机部——挂名地质勘查,实为地脉堪舆与破坏。” 秦戈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住了。 冥机部。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抬头看孙长顺。“老张有没有跟你提过‘冥机部’?” 孙长顺皱了皱眉,似乎在想。“没有,他从来没说过这三个字。” 秦戈把本子合上,装进口袋里。“这个本子我先拿着,用完了还你。” 孙长顺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那两个人来的时候,开的是黑色桑塔纳,西安牌照,还记得车牌号吗?” “陕A·F7823。”孙长顺说,“我特意记了。” 秦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号码回头要查。 他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孙大爷,要是还有人来问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孙长顺点了点头,把他送到门口。 走出杏花岭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里的傍晚比城里来得早,太阳一落到山背后,光线立刻就暗了下来。秦戈走在回玄元观的路上,手里攥着老张的笔记本,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个字。 冥机部。 他掏出手机,给老罗打了过去。 “老罗,我已经见过孙长顺了。麻烦你帮我查一个东西。” “说吧。” “日军在二战期间有一支叫‘冥机部’的部队,挂名地质勘查,实际干的是地脉堪舆和破坏。你查查749的档案里有没有这个组织的记录。”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冥机部?” “对。”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你在哪儿看到的?” “老张的笔记本上写的。” “行,那我查查。你什么时候回?” “今晚回道观。明天可能还要出去一趟。” “小心点。” 挂了电话,秦戈加快了脚步。山路上没有路灯,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面。四周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回到玄元观的时候,院子里亮着一盏灯。玄清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两个茶碗,像是在等他。 “吃饭了吗?”玄清问。 “还没。” 玄清站起来,走进偏房,端出一碗面条和一双筷子。面条已经有些坨了,但还冒着热气。秦戈接过来,在石凳上坐下,埋头吃了起来。 玄清坐在他对面,手里捻着一串木珠,没有说话。 秦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老张的笔记本,翻到那两行字的那一页,推到玄清面前。 玄清低头看了看。他看得很慢,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冥机部。”他念出这三个字,声音不高,语气却很沉。 “你听说过?”秦戈问。 玄清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木珠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师父在世的时候,跟我提过一次。”玄清说,“他说抗战那几年,终南山里来过一支日本人的部队,和别的日军不一样,他们不修工事,不建炮楼,只做一件事:满山钻洞子、测方位、画地图。” “那支日本部队的代号,就是冥机部。” 秦戈停了筷子。 “你师父亲眼见过?” “没有。”玄清摇了摇头,“但他说,当年山里的老人都知道这件事。那支日本人穿着和普通日军不一样的制服,不佩刀,不扛枪,腰里挂的是罗盘和皮尺。他们在终南山里待了大半年,钻了不少矿洞和天然溶洞,画了一大摞图纸。” “后来呢?” “后来抗战结束,那支部队就消失了。”玄清说,“人撤走了,图纸带走了。我师父说,那支日本部队在终南山里做的事,不是什么正经的地质勘查。他们的目标是地脉,他们想知道终南山的龙脉走向,想知道气眼的位置。” “你师父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见过那些图纸。”玄清的语气很平静,“战后,我师父在山上一个废弃的矿道里,捡到过一张日军留下的地形图。那张图上用红线标注了几条线路,正好和终南山的地脉走向重合。” 秦戈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和老张查的线索是同一根藤上的。 “那张图还在吗?” “在。”玄清说,“我收着的。” 玄清放下茶碗,起身走进正殿。不多时,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了出来,重新在石凳上坐下,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这就是你说的那张日军地图?” 玄清点了点头,把纸展开铺在石桌上。纸张泛黄,边缘有些脆化,但折叠的痕迹依然清晰。墨线已经褪成暗褐色,山体轮廓、水系走向、村落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用的是日文汉字和小楷。几条红线沿着山脉走势蜿蜒分布,每隔一段距离就标着一个小红点。 “这张日军地图和昨天你给我的那张差不多?” “对。”玄清指着图上的一条红线,“你看这条线,一样从西北往东南,正好穿过终南山的主脊。这些红点的位置,对应的也是地脉上的节点。” 秦戈仔细看了看。红点的位置并不均匀,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疏。但整体来看,它们沿着一条弧线分布,和玄清之前说的那十个气眼的排列方式非常相似。 “这是1942年的地图?”秦戈问。 “应该是。”玄清说,“我师父说,他捡到这张图的时候,纸张还很新,墨迹也没有完全干透。时间上推算,大概是1942年秋天。” 秦戈盯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图的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体很小,几乎和纸张融为一体。他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昭和十七年·勘察记录·终南支线·第七次。” 下面还有一个落款,是一个日文名字。 秦戈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镜头对准右下角的那行小字,多拍了几张特写。 “这个日文名字,你看得清吗?” 玄清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姓是‘伊藤’,名字看不太清楚,可能是‘伊藤正男’。” 秦戈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他把老张的笔记本收了回去,看着玄清问道:“你师父当年追查过这件事?” 玄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师父是个修行人,但也是个有心人。”玄清说,“他捡到这张图以后,就开始留意终南山里的异常。他花了几年时间走访山里的老人,记录了很多和那支日军部队有关的传闻。后来他把这些记录整理成了一本手稿,取名叫《终南山异闻录》。” “这本手稿还在吗?” “在。”玄清说,“不过不在我这里。我师父临终前,把手稿交给了一个人。” “谁?” “石桥镇叶家的人。” 秦戈心里一跳。“叶家?” “对。”玄清看着他的表情,“你知道叶家?” “我刚刚查到一个人,叫叶明良。石桥镇的,开了一家旅游公司。” 玄清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目光明显沉了一下。 “叶明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我师父当年记录里提到过一个姓叶的人,也是石桥镇的。” “那个人叫什么?” “叶维贤。” 秦戈的脑海里迅速串起了一条线。叶明良、叶维贤,都姓叶,都是石桥镇的。老张的笔记本上写着的“冥机部——挂名地质勘查,实为地脉堪舆与破坏”,还有那个叫伊藤正男的日军勘测队长。 “这个叶维贤,和你师父记录的那个给冥机部当过向导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玄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赞许。 “你猜得很快。”他说,“我师父的记录里写得很清楚:叶维贤,石桥镇人,1942年给日军勘测队当过向导。战后改名换姓,在石桥镇活了下来。” “那他后来呢?” “我师父说他战后活得并不好。村里人虽然不知道他给日本人干过什么,但总觉得他不对劲。他后来搬了几次家,最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秦戈思索了片刻。老张的笔记本、玄清师父的《终南山异闻录》、叶维贤、叶明良、伊藤正男——这些名字和线索像拼图一样,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但中间还有很大的空白。 “那个金属盒。”秦戈忽然说,“我们今天在矿道里看到的那个铁盒子,里面有两枚印章。一枚是西安警备司令部的,另一枚是日文的。你师父以前有没有见过类似的盒子?” 玄清点了点头。 “我师父说,他在战后调查冥机部的时候,也在一个矿道里发现过类似的金属盒。不过那个盒子已经被人打开过了,里面是空的。” “空的?” “对。但他发现那个盒子的时候,盒子旁边有一具尸体,死了很多年了。尸骨旁边散落着几页纸,纸上写的是日文,记录了一些勘测数据。” “那些纸呢?” “我师父带回来了。但他看不懂日文,就把那些纸收了起来。”玄清顿了顿,“那几页纸,后来也一并交给了石桥镇叶家的人。” 秦戈心里越来越清楚:石桥镇叶家,是这条线索的关键节点。 “明天我要去一趟石桥镇。”他说。 玄清没有阻止他。他只是看着秦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去之前,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 玄清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望向终南山深处。夜色中,山的轮廓模糊而厚重,像一道沉默的巨墙。 “气眼。”他说,“真正的地脉气眼。” 秦戈跟着站起来,看向玄清目光所及的方向。山里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起伏不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山体深处沉睡。 “现在去?” “明天一早。”玄清转身走向正殿,“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要走的路,不近。” 秦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进殿内,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刚拍的那张日军地图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右下角那行字依稀可辨。 伊藤正男。 他收起手机,走进偏房。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张的笔记本、玄清师父的手稿、叶维贤、伊藤正男、冥机部……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 他从口袋里摸出老张的笔记本,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一行字,用铅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是随手记的: “终南山的秘密,不在山上。在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