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绝望车厢里的瘸腿狼
令人作呕的氨水味混着陈血腥臭,顺着鼻腔直冲大脑。
厉渊睁开眼。
视野重影了两秒。他没动,连呼吸频率都维持着醒来前的一秒一吸、三秒一呼。一根断裂的金属肋条抵在后腰,随着身下环境剧烈颠簸,一下下戳刺脊椎边缘的软组织。
这是在一列高速行驶,且减震系统完全报废的列车车厢里。
半秒内,厉渊得出第一个结论。
跟着,他开始评估这具身体的数据。没法内视,也不用感知天地灵气。仅靠收紧各个关节的肌肉群,他就摸清了这具躯壳的底细。原主驳杂的记忆碎片被魔尊神魂一口吞噬消化,让他迅速理解了所谓的低血糖跟心率等概念。
力量太弱了。肱二头肌跟三角肌松弛,没常年发力的痕迹。肺活量小的可怜,光是抵御后腰刺痛,心率就飙到了一百一十。胃部一阵阵泛酸收缩,估计超过二十个小时没进食,血糖偏低导致指尖不受控的轻微震颤。
一具毫无锻炼痕迹,长期亚健康的凡人躯体。
五百年血海里蹚出来的魔道修为,那足以撕裂天道境的元神,此刻荡然无存。
厉渊垂下眼皮。活了五百年,他早就不信凭空掉馅饼的转世重生。天道正宗那帮老骨头联手剿杀他,他自爆元神拉着三千剑修陪葬。按理说,他该连一粒魂渣都不剩。
现在他活着,还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铁皮罐头里。
这里不是九州大陆。车厢顶部的冷光灯管发出不堪重负的电流嘶鸣,忽明忽暗。车窗外没风景,只有浓的化不开的灰黄色雾霾,偶尔有某种巨大生物的阴影在雾气深处掠过,带起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车厢里不止他一个。
除了他,还有六个活物。
四个缩在角落。两个穿着脏兮兮校服的年轻人,一男一女。女孩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随着列车颠簸不住发抖。男孩攥着一根生锈的消防扳手,骨节泛白。
另一个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领带扯的稀烂,金丝眼镜碎了一块镜片,正神经质的啃着大拇指指甲,指甲盖边缘已经渗出血。
还有一个穿着外卖骑手服的胖子,整个人瘫在车厢门边,双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们是猎物。
厉渊的视线越过这四个人,停在车厢正中间的男人身上。
这个男人站着。穿着套沾满干涸黑色血渍的迷彩服,战术背心上挂了几个干瘪防水袋。他手里握着一把通体黑色的短管霰弹枪,枪管边缘磨损严重。
男人左脸有道贯穿到脖颈的撕裂伤,伤口缝合的很粗糙,像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皮肉上。
“哭...继续哭。”迷彩服男人开口了。他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粗粝刺耳。
角落里的女孩抖的更厉害了。
男人拎着枪,走到西装男面前。军靴踩在铺满碎玻璃的车厢地板上,嘎吱作响。
“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男人用枪管挑起西装男下巴,冷硬金属直接怼在对方咽喉上。
西装男咽了口唾沫,喉结在枪管下艰难滑动。“我......我的钱包在进站前就丢了,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哪,先生,你是不是绑架......”
“砰”的一声闷响。
男人反手一枪托砸在西装男右脸颊上。西装男惨叫着翻倒在地,吐出两颗带血的后槽牙。
“听不懂人话。”跨过西装男抽搐的身体,男人枪口转向拿扳手的男孩,“灾厄枢纽不收垃圾。要么证明你的价值,要么,你就是下个站点的探路肉鸡。现在,把你那根破铁棍放下,然后把你们身上所有能兑换生存点的东西,全交给我。”
男孩手里的扳手举在半空,进退两难。看着倒在地上满嘴是血的西装男,又看了看黑洞洞的枪口,他手腕一松。
哐当。生锈的扳手砸在钢板上。
男人满意的咧开嘴,牵动脸上的蜈蚣疤痕,显得有些狰狞。他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的扳手。
就在他弯腰的这零点五秒里。
一直靠在车厢末端,跟具尸体似的厉渊,调整了呼吸。
他目光像在解剖一具标本,一寸寸扫过迷彩服男人的身体。
右脚落地时,靴底跟地面的摩擦音比左脚重三个分贝。男人的左侧膝盖弯曲幅度始终没超过三十度。
左腿有贯穿伤,或者膝骨碎裂,筋脉断了七成,靠着某种劣质药物强行封了痛觉,但神经反射做不了假。
男人的战术背心口袋瘪瘪的,没任何鼓起的轮廓。弹药补给耗尽。
最关键的是那把霰弹枪。
枪管内壁没火药残渣的焦味,只有股机油的陈旧气味。刚才枪托砸中人脸时,枪身传导的震动频率不对。内部击针复位弹簧已经断了,保险栓卡在安全锁的滑槽里。
这不是忘了开保险。
他在诈。
一个在所谓的灾厄枢纽里混迹过,受了重伤、弹尽粮绝的老手,试图在这群什么都不懂的新人面前建立绝对威权。他不需要真的开枪,只需要用这层威慑力,把这些新人变成接下来的肉盾或者探路石。
这就是这里的生存逻辑。
没任何道德约束,只有最赤裸的价值榨取。
男人捡起扳手,在手里掂了两下。转过头,视线对上了靠在角落里的厉渊。
“你。”男人用扳手遥遥指着厉渊,“别装死。滚过来。把这胖子跟那女的衣服扒了,搜搜看有没有源血晶碎屑。”
厉渊没动。
维持着那个并不舒服的靠坐姿势,双眼直视着男人。
车厢顶部的冷光灯再次闪烁。厉渊苍白的脸上没任何恐惧、愤怒或者求饶。他平静的就像在看一件死物。
“你耳朵聋了?”男人眉头一紧。能在这种残酷世界活下来,他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眼前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年轻人,眼神让他很不舒服。那不是新人该有的眼神。
没敬畏,只有评估。
“你的左腿筋脉断了七成,靠劣质药物封了痛觉。”厉渊声音沙哑,却平稳的令人发指,“背心下摆有烧痕,双手却完好。你拿队友当了诱饵,才滚进这节车厢。”
车厢里除了列车行驶的轰鸣,再没别的动静。 男人的动作定格在半空。那张布满横肉的脸,肌肉开始不受控的抽动。 呼吸变得粗重,男人猛的举起那把短管霰弹枪,枪口直指厉渊眉心。 “别装了。”厉渊眼皮都没抬,“击针弹簧断裂,保险卡死。你手里那玩意儿,现在就是根比较重的烧火棍。” 他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身体连一毫米都没往后仰。 “如果你能开枪,刚才那个穿西装的废话那么多,你就不会拿枪托去砸他的脸。在你的逻辑里,杀鸡儆猴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直接轰烂一个人的半边身子。你没这么做,不是因为你仁慈。” 厉渊双手按在膝盖上,动作缓慢却异常沉稳的站了起来。 随着他站起身,那原本单薄的身体,在这一刻竟给人一种无法直视的错觉。 五百年魔尊的眼神,没愤怒,没杀意,只有评估一件死物的漠然。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非人平静,像根钢针刺穿了资深者强撑的凶悍。男人被这种眼神盯的头皮发麻,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 “闭嘴!老子现在就砸碎你的脑袋!”底牌被掀翻,男人眼底闪过一抹亡命徒的狠厉,抡起枪托就朝厉渊太阳穴砸去。 厉渊没躲。 就在男人左腿发力,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车厢温度骤降。 这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物理层面的降温。 车窗玻璃上一下结出层白霜。 一直瘫在门边的外卖胖子,突然停了嗬嗬的喘息。 胖子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方式扭曲。脊椎向后折叠了将近一百二十度,后脑勺直接贴在背脊上。 伴着布帛撕裂声,外卖服的后背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顶开。 两排沾满黄色粘液的倒刺,从胖子脊椎骨里穿透皮肉露了出来。 “异化......”看清了胖子的变化,男人脸上的狂怒一下变成了绝对的恐惧。他顾不上厉渊,转头就朝车厢另一头的连接门跑。 可他那条报废的左腿,压根撑不住这种爆发性的冲刺。 胖子脑袋在脖子上转了三百六十度,一双眼白完全翻起的眼睛,盯紧了正在逃跑的迷彩服男人。 怪物没看角落里尖叫的女孩,也没看倒在血泊里的西装男。 它本能的选择了这节车厢里,气血最旺盛,但也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个体。 噗嗤。 四肢着地,胖子像只巨大的蜘蛛,大腿肌肉猛的膨胀到撕裂裤管,在钢铁地板上重重一蹬。 原本平整的地板被踩出两个深深凹坑。 化作一道带着恶臭的残影,胖子直扑男人后背。 在这个过程中,厉渊没退。 他计算了胖子起跳的扑杀轨迹、速度,还有落点。 微微侧过身,后背贴在冰冷的金属车厢壁上,他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看着胖子那张裂开到耳根的嘴,看着那一排排跟鲨鱼般交错的利齿,距离他鼻尖只有不到三十公分的距离掠过。 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