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壮颤颤巍巍站起来，看了看地上那摊黑水，又看了看叶清玄，满脸难以置信：“叶兄弟，你……你把幻魔杀了？”

“嗯。”叶清玄淡淡回应。

“一刀就劈了？”李大壮惊讶问道。

“不是一刀，本官用了三刀。”叶清玄笑着说道。

李大壮咽了口唾沫，看叶清玄的眼神变了。

他跟着叶清玄也有大半年了。以前的叶清玄，凡武境三级，对付一只鼠妖都费劲。

如今三刀斩杀幻魔，虽然幻魔没有攻击力，但这反应、这胆魄、这刀法，跟以前判若两人。

莫非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开了窍？变更利害了……

“叶兄弟，天已经黑了，咱们还往前走吗？”张大牛爬起来，哭丧着脸问。

叶清玄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官道前方的道路隐没在黑暗之中，远处的山林一片漆黑，不知藏着多少危险。

一头幻魔不可怕，但如果不是幻魔，而是其他的妖魔呢？

或者来个更厉害的？

他现在凡武境四级，对付一般的低阶魔怪还行，可要是遇上了入了品级的妖魔，那就不好说了。

然而这里根本不是休息的地方，

叶清玄三人只好，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了七八里，然后拐上了一条进山的岔路。

岔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头顶的月光被树冠遮得只剩下星星点点。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路上踩出深深的蹄印。

李大壮骑在驽马上，缩着脖子东张西望，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经过昨晚幻魔那一遭，他现在看什么都像妖魔变的。路边一棵歪脖子树被风吹动，他都要抖三抖。

张大牛也没好到哪儿去，一路上一声不吭，嘴唇抿得发白。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山坡上出现了一座木屋。

那木屋不大，用粗大的原木搭建，顶上盖着树皮和茅草，看起来简陋却结实。

屋前的空地上长满了杂草，门框上结着蜘蛛网，显然有段日子没人来过了。

叶清玄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屋前的松树上。

“这是猎户们进山住的屋子。”他根据原主的记忆认了出来，“古楼村那帮猎户进深山打猎，当天回不来，就在这种屋子里过夜。”

他推开门。木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门外的天光照进来。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正中间有个石砌的火塘，火塘里的灰烬早就凉透了。

靠墙摆着几张木板搭成的床铺，上面铺着发黑的干草。墙角放着一口陶缸，缸盖上压着块石头。

叶清玄走过去搬开石头，掀开缸盖。

缸里放着几样东西：一壶水，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还有几条风干的腊肉。

水壶是粗陶的，壶嘴磕了个缺口。肉干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这是进山猎户们留下的。

山里的规矩，在这种屋子里存些食物和水，是给路过的猎户行的方便。

谁进山遇到意外，断了粮，靠着这些存粮就能撑几天。

存粮的人不图回报，取粮的人也不必愧疚，下次进山的时候补上就行。

这规矩在山里传了几百年，从没断过。

李大壮凑过来看了看，咽了口唾沫：“有肉啊。”

他眼睛都亮了。

“都别乱动。”叶清玄把缸盖重新盖上。

李大壮一愣：“叶兄弟为什么？”

叶清玄摇了摇头：“出门在外，吃自己带的。”

这不是他不近人情。天玄卫的规矩，外勤任务期间，所有饮食必须自备。这规矩是用人命换来的。

曾经就有天玄校卫，带人去清剿山妖。半路上在猎户屋里歇脚，吃了屋里的存粮。

结果那存粮早就被妖物做了手脚，几个天玄卫吃完当场毒发，被妖物堵在屋里，一个都没跑出来。

从那以后，天玄卫外勤，一律自带干粮。

谁敢吃外面的东西，轻则挨军棍，重则革职查办。

李大壮虽然只是兵丁，但也听说过这规矩。

他缩了缩脖子，讪讪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干粮袋。

张大牛道：“叶兄弟，那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

叶清玄从这儿到古楼村还有十几里山路，摸黑走山路的确太危险。

“嗯，在这儿歇一晚，明天一早进村。”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李大壮去外面捡了些干柴回来，在火塘里生起火。

张大牛把床铺上的干草换了新的。

叶清玄在屋子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妖魔留下的痕迹。

山林里的夜晚比城里黑得多，也嘲杂得多。

虽然没有更夫的梆子声，没有巡夜兵丁的脚步声，连犬吠声都听不到。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火塘里噼啪的燃烧声，还有远处传来的一声不知名的虫鸣，兽吼声。

叶清玄坐在火塘边，背靠着墙，闭目调息。

昨晚突破到凡武境四重，体内的内劲比之前浑厚了不少。

《横练金身功》运转起来，皮肤下的肌肉微微鼓胀，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属光泽。

这门外功虽然品级不高，但根基扎实。练到四重，皮肉的防御力已经不弱于老牛皮。

普通刀剑砍上去，最多留下一道白印。

但光有防御不够。《天玄十二刀》只是基础刀法，招式简单直接，对付一般的野兽还行，对上速度快或者防御强的妖物，威力就不够了。

他需要更好的功法。而那需要更多的功德和杀戮值。

一夜无事。天亮的时候，火塘里的火已经熄了，剩下一堆温热的灰烬。

叶清玄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李大壮和张大牛还在呼呼大睡，鼾声此起彼伏。

他踢了踢两人的床板：“起来了，赶路。”

三人收拾妥当，骑马继续往山里走。

越往山里，路越不好走。山路狭窄崎岖，有的地方马都过不去，只能下马牵着走。

两旁的树木越来越高大，树干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阳光几乎照不到地面，林子里阴森森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山坳里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古楼村到了。这村子比叶清玄想象中大得多。

山坳里散落着上百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房前屋后种着菜，养着鸡。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冠遮出了一大片阴凉，几个老人正坐在树下乘凉聊天。

村子中间有条溪水流过，几个妇人蹲在溪边洗衣服，孩子们在水里嬉闹。

看到三个骑马的人进村，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尤其是看到叶清玄身上那件黑色官服时，不少人的表情都微微一变。

天玄卫的名声，在百姓中间确实不怎么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迎了上来。他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长衫，脸上满是皱纹，但腰杆还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活动的。

“老朽古楼村村长，陈有田。敢问大人是天玄卫的？”

叶清玄下马，亮了一下腰间的铁牌：“天玄卫铁牌校卫叶清玄，奉命来查猎户失踪的案子。”

陈有田连忙躬身行礼：“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到屋里说话。”

他把叶清玄三人引到了村子中央的一间大屋里。

这是村里的祠堂，也是议事的地方。

屋里摆着几张长条凳，墙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护佑一方”四个字，落款是几十年前的一个城主。

陈有田让老伴端上茶水，然后在叶清玄对面坐下。

他的手在拐杖上摩挲着，手指关节粗大，长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猎叉的手。

“大人，”陈有田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事情是这样的。六天前，村里有六个猎户进山打猎，说好了三天就回来。可过了五天还没动静。他们的婆娘急了，到祠堂来找老朽。”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老朽不敢耽搁，当天就派人进山去找。可找了一整天，只在大青山那边找到了几件撕破的衣裳。衣裳上全是血。派去找的人吓得没敢继续往里走，回来报了城主府。城主府来人看了一圈，说是……说是恐怕有妖魔作祟，就把案子转到你们天玄卫了。”

叶清玄放下茶碗。他没有喝，只是端起来做了个样子。

“六个猎户进山的路线，村长知道吗？”

“知道知道。”陈有田连忙点头，“他们走的是大青山那条老路，往年打猎都走那条路。老朽让村里的老猎手带你们去。”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铁柱！”

一个壮汉从门外探进头来。

这汉子三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胳膊比叶清玄的大腿都粗。四方脸膛被山风吹得黝黑发亮，一双铜铃大眼里透着山里人特有的憨直。

“村长，啥事？”

“这位是天玄卫的叶大人，来查猎户失踪的案子。你带叶大人进山，走大青山那条路。”陈有田吩咐道。

陈铁柱看了看叶清玄，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没问题，那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叶清玄站起身：“很好，我们现在就走。”

陈铁柱也不含糊，回家拿了一柄猎叉，腰间别了把弯刀，就领着三人出了村。

进山的路比来时的山路更加难走。

大青山是南疆郡有名的大山，绵延数百里，山里古木参天，藤萝密布。

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灌木丛中硬趟。

陈铁柱走在最前面，挥舞着猎叉劈开挡路的荆棘，动作麻利得像个猴。

叶清玄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周围的痕迹。

山路上的泥土有翻动的痕迹，几棵碗口粗的树被什么东西拦腰撞断，断口参差不齐，不像是刀斧砍的。

旁边的石头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巨大的爪子抓过。

叶清玄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石头上划痕的宽度。

四道爪痕，间距将近两寸。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能留下这种宽度爪痕的妖物，体型至少比老虎还大一圈。

叶清玄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陈兄弟，从这儿开始，跟紧我，别走散了。”

陈铁柱看了看那些树上的断口和石头上的爪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紧了猎叉：“大人放心，小的绝不乱跑。”

又往前走了一里多，林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虫鸣声消失了，鸟叫声也听不到了。整片山林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连风声都变得沉闷起来。

叶清玄停下脚步。这个世界的妖魔有个共同的特点——它们出没的地方，其他生灵会本能地躲避。这种异常的安静，往往意味着附近有妖物盘踞。

李大壮和张大牛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两人缩在一起，张大牛的嘴唇又开始哆嗦了。

“吼——”一声刺耳的巨吼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炸开。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婴儿的啼哭被放大了十倍，又像是刀刃刮过铁板。声音直往人耳朵里钻，刺得人头皮发麻。

灌木丛猛地向两边分开。

一只妖猫从里面扑了出来。

叶清玄瞳孔一缩。这只妖猫体型比成年老虎还大一圈，浑身的毛皮是灰黑色的，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诡异纹路。

四条腿粗得像小树干，脚掌上的爪子足有三寸长，黑亮黑亮的，像是磨过的铁钩。

它张着嘴，露出两排锋利的尖牙，牙缝里还挂着没有剔净的肉丝，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最让人胆寒的是它的眼睛——一双竖瞳，瞳孔收缩成一条缝，在暗处泛着幽幽的绿光，里面满是嗜血的狂暴。

妖猫落地的一瞬间，后腿猛地一蹬，直接朝最前面的叶清玄扑了过来。

快。太快了。几乎是眨眼的工夫，那只爪子就带着风声拍到了叶清玄面前。

三寸长的利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要是被这一爪拍实了，不死也得掉半条命。

李大壮和张大牛的反应倒是“快”——妖猫出现的一瞬间，两人已经连滚带爬地蹿出去十几步远，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陈铁柱虽然拿着猎叉，但腿肚子也在打颤，一边后退一边握着猎叉发抖。

叶清玄没空管他们。

他现在全神贯注都在面前这只妖猫身上。

妖猫的爪子已经拍到面前，腥臭的风压得他呼吸一滞。

千钧一发之际，他右腿猛地一蹬地，身体往左侧翻滚出去。

“砰！”妖猫的爪子拍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地面被砸出一个小坑，碎石和泥土四溅。

叶清玄翻滚的同时已经拔刀在手。他的身体还没站稳，手腕一转，长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直取妖猫的前腿关节。

“噗！”刀刃入肉。

妖猫的前腿上被划出一道半尺长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液溅了出来。

但这伤口对它庞大的体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

妖猫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吼，声浪震得叶清玄耳膜发疼。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那根比人胳膊还粗的尾巴横扫过来，带着破空声抽向叶清玄的腰侧。

叶清玄来不及收刀格挡，只能竖起左臂硬接。

“砰！”一股巨力从手臂上传来。叶清玄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撞得树干猛地一震，松针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