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帝国，南疆郡，青远边城。

这座边远小城即使是在正午时分，街上也见不到几个行人。

城墙上的青砖早已斑驳，几家临街的铺子半掩着门，掌柜们无精打采地趴在柜台上打盹。

城东，一条狭窄的胡同尽头，有座独门小院。

院里正堂，停着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里躺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面目清秀，只是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身穿一件黑色的天玄卫官服，衣襟上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棺材前，两个汉子正蹲在地上烧纸钱。

火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纸灰被风吹起，在堂屋里打着旋儿。

“叶兄弟，看在同袍一场的份上，你放心，我们兄弟俩一定会送你最后一程的。”说话的是李大壮，三十来岁，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憨厚相。他一边往火盆里添纸钱，一边絮絮叨叨。

张大牛蹲在边上，缩着脖子，时不时往棺材那边瞅一眼，眼神里带着心虚和害怕：“叶兄弟，冤有头债有主，是鼠妖杀死的你，跟我们无关啊。”

“对对对。”李大壮连忙附和，“你可千万别找我们。”

两人说着，又往火盆里扔了几张纸钱。

沉默了一会儿，李大壮叹了口气，低声道：“叶兄弟，我们俩是胆小了一些，可我们真不是逃跑。你也知道，我跟大牛就是普通人，负责打扫清理还可以，那鼠妖太强大，我们上去也是送死啊。”

张大牛连连点头，像是要说服棺材里的人，也像是要说服自己：“是啊叶兄弟，你是校卫，有功夫在身，我们俩啥也不会。上去了也是给你添乱，对不对？”

这话说出来，两人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三天前，铜牌校卫张枫大人下令，让叶清玄带人去城外清剿一只做乱的鼠妖。

据说那鼠妖只是凡武境二三级的道行，不算什么厉害角色。叶清玄便带着李大壮、张大牛两个兵丁去了。

谁知道那鼠妖竟比情报中厉害得多，体型足有半人高，双目赤红，爪牙锋利如刀。

叶清玄跟它斗了十几个回合，胸前被一爪拍中，当场吐血倒地。

而李大壮和张大牛，在鼠妖扑上来的那一刻，腿就软了。

等他们回过神，已经跑出了两条街。

两人在外面躲了一夜，第二天才敢回磨坊查看。

那时叶清玄已经气息奄奄，抬回来后，城里的严医师只看了一眼便摇头，说没救了。

当天夜里，叶清玄就断了气。

“唉。”李大壮又叹了口气，往火盆里添纸，“叶兄弟，你是个好人。旁的天玄卫大人，哪个拿正眼瞧过我们这些兵丁？就你不一样，还管我们叫叔……”

张大牛抹了抹眼角：“叶兄弟，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干天玄卫了。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话音刚落。棺材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两人同时僵住。双眼看向声响之处，火盆里的纸钱烧得噼啪作响，堂屋里静得可怕。

“咚！”又是一声。

这回听得真切，是棺材里面在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棺材盖。

李大壮手里的纸钱“哗啦”掉了一地。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口黑漆棺材，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大……大牛……”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听到了吗？”

张大牛牙齿打颤，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听……听到了……”

“叶兄弟……不会尸变了吧？”

“不会，绝对不会！”张大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却抖得厉害，“叶兄弟是好人，怎么会尸变？”

可话是这么说，两人谁也不敢上前。

这个世界妖魔鬼怪都有，尸变的事他们虽然没亲眼见过，但没少听老人讲。

要是叶清玄真的尸变了，凭他们两个普通人，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棺材里的动静更大了。

“嘭！嘭！嘭！”棺材盖被一下一下地往上顶，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李大壮和张大牛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瘫坐在地上，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哗啦——”棺材盖被猛地推开，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个人影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叶清玄揉着胸口，龇牙咧嘴地骂道：“靠，痛死老子了……咦？这是哪儿？”

他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间破旧的堂屋，头顶是乌黑的房梁，面前是两个吓得快要晕过去的汉子，地上还有一堆烧了一半的纸钱。

李大壮“啊”的一声怪叫，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叶兄弟！冤有头债有主！杀你的是鼠妖！跟我们没关系！没关系啊！”

张大牛更不堪，直接趴在地上磕头：“叶兄弟饶命！叶兄弟饶命！我们不是故意逃跑的！我们是真打不过啊！”

叶清玄愣了愣，脑子里忽然涌进一股庞杂的记忆，像是有人把另一辈子的人生硬塞了进来。他捂住额头，眉头紧皱。

原主也叫叶清玄，是大夏天玄卫的一名铁牌校卫。

天玄卫，那是大夏皇帝亲掌的监察机构，监察天下，专门对付魔修、妖修、邪修。一旦发现，就地清剿，权柄极大。

叶家祖上也曾显赫过，出过一位金牌校卫。可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叶清玄这一辈，只剩个铁牌校卫的世袭名额。

叶清玄修练的也是天玄卫最基础的《横练金身功》和《天玄十二刀》，境界也不高，只有凡武境三重。

三天前，管辖青远城的铜牌校卫张枫派他去清剿鼠妖，结果情报有误，那鼠妖实力远超预估，原主被一爪拍碎胸骨，重伤不治。

然后他叶清玄就穿越过来了。

“扶老奶奶过马路都能被车撞，这运气也是没谁了。既来之则安之。”叶清玄嘀咕一声，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胸口。

他费力地从棺材里爬出来，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李大壮和张大牛还在那儿发抖。

叶清玄站稳身子，冲两人笑了笑：“大壮叔，大牛叔，别害怕。我是人，不是鬼怪。”

李大壮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叶兄弟，你……你真是人？”

“废话。”叶清玄拍了拍自己的脸，“你见过鬼怪有这么生动的表情吗？我只是重伤昏迷，并没有死。”

“可……可是严医师说你已经死了。”张大牛结结巴巴道，“他说你气息全无，脉象俱停……”

“那是严医师学医不精，我明明只是假死状态。现在又活过来了。”叶清玄心说原主确实死了，但这事没法解释，只能编一个借口“怎么，我活着你们不高兴？”

“高兴！高兴！”两人连忙道，但眼神里还是半信半疑。

叶清玄知道光说没用，得让他们跟着自己走动起来，用行动证明自己是活人。

“我现在要去天玄卫，你们可愿意跟我同去？”叶清玄看向两人问道。

李大壮和张大牛对视一眼。

他们虽然是天玄卫招募的兵丁，不算正经的天玄卫，但也有编制在身。叶清玄活过来了，他们自然还得跟着。

而且，如果叶清玄真活了，他们逃跑的事就得想办法弥补。

“我们跟你去。”两人同声道。

叶清玄低头看了看身上。

黑色的天玄卫官服上满是血污，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是被鼠妖的利爪撕裂的。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

铁牌没了。他很快从记忆中找到了答案——人死牌收。

天玄卫校卫一旦确认死亡，铁牌会被收回注销，这也是规矩。

也就是说，他现在没有任何凭证能证明自己天玄卫的身份。

叶清玄心里一紧。按照原主的记忆，天玄卫的规矩森严。

一旦认定死亡注销档案，就算人再活过来也没用。想要重新入职，那得走程序、找关系、等批复，以他如今的情况，难度堪比登天。

他必须赶在档案注销之前，赶到天玄卫。

“走。”叶清玄情急之下，他连破损的官服都没有换，就迈步就往外走。

李大壮和张大牛连忙跟上。

推开院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胡同。两侧的墙壁长满了青苔，地上的石板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

叶清玄深吸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倒是不错，没有前世那种灰蒙蒙的雾霾，一口吸进去，肺里清清凉凉的。

三人走出胡同，来到街上。

青远城的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大多低矮破旧。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看到叶清玄一身天玄卫官服，上面还有许多的血，纷纷侧目躲避。

在这个世界，天玄卫的名头可不好听。

监察天下，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大夏皇帝的鹰犬。普通百姓对他们又怕又恨，能躲多远躲多远。

叶清玄倒不在意，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保住饭碗。

三人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占地颇大的宅邸。

门前的石狮子张牙舞爪，朱红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天玄卫。

门口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兵丁，看到叶清玄，同时瞪圆了眼睛。

“叶……叶校卫？”左边那兵丁惊道，“你不是……”

“死了？”叶清玄替他接上话，“没死成，又活过来了。我要见张枫大人。”

两个兵丁面面相觑。

叶清玄也不等他们反应，径直往里走。

李大壮和张大牛连忙跟上，一面走一面冲两个看门的兵丁点头哈腰：“劳烦通报一声，叶校卫真的活过来了。”

进入官衙，就是天玄卫的演武场，演武场的两边，一边是兵丁的值休房，一边是校卫们的值休房。

十几个正在打牌，吹牛的校卫们，看到叶清玄。纷纷围了上来。

天玄卫的校场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清玄居然还没死？”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冷水泼进滚油里，瞬间炸开了锅。

校场两侧的廊檐下，十几名天玄校卫纷纷站起身来。

他们有的刚从演武场上下来，身上还带着汗味；

有的原本在擦拭刀剑，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门口那个身穿染血官服的青年身上。

“他不是被鼠妖杀了吗？”

“严医师亲自验的尸，说气息全无，脉象俱停。”

“这都三天了，怎么会……”

窃窃私语声中，一个四十来岁的铁牌校卫忽然变了脸色。他叫马明远，在天玄卫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的邪门事比旁人多得多。

“都闭嘴！”马明远低喝一声，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你们忘了三年前太平镇的事了？”

提到“太平镇”三个字，在场的老人都打了个寒噤。

三年前，太平镇有个猎户进山打猎，被妖物咬死。家里人给他办了丧事，棺材都钉死了。

可到了第三天夜里，棺材盖被从里面掀开，那猎户竟坐了起来，还会说话，还会走路。

家里人以为他没死，欢天喜地。结果当天夜里，那“猎户”现了原形——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尸妖。

一家老小七口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等天玄卫赶到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让血浸透了。

从那以后，青远城的天玄卫就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死而复生的，先当妖邪看待，验明了再说。

马明远死死盯着叶清玄，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战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唰！”长刀出鞘，刀尖直指叶清玄。

这一下仿佛是个信号。在场的天玄校卫们，纷纷拔出战刀。

一时间校场上刀光闪烁，锋刃的寒芒在阳光下连成一片。

十几个人的杀气汇在一起，铺天盖地地朝叶清玄涌去。

李大壮和张大牛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叶清玄倒是不怎么慌。他有原主的记忆，知道天玄卫的规矩，也理解这些人的反应。

换了自己，看到一个死了三天的人忽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面前，第一反应也得是拔刀。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诸位同袍，别误会，我是人，并不是妖魔邪怪。你们可以让张统领使用探测镜！”

他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态度坦荡。

这话一出，有几个校卫犹豫了一下，刀尖微微往下压了压。

但马明远不为所动，依旧举着刀，冷声道：“站着别动。等统领来了再说。”

校场上的动静终于传到了里面。

“出什么事了？”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大堂方向传来。

张枫背着手踱了出来。他穿着铜牌校卫的官服，腰间挂着铜牌，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统领！”马明远连忙行礼，刀却没收，“叶清玄回来了！他说他没死，但严医师明明验过他的尸。属下以为，为防万一，该用探测镜照一照！”

张枫看了叶清玄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