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杀至亲挚爱之人
方圆跟着柳如烟走了尸道人的葬仙殿的时候,天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眼球不适应这种亮度,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擦了又涌,擦了又涌。
旁边那个架着他胳膊的女童也好不到哪儿去,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嘴里一直嘟嘟囔囔地念着她娘的名字。
一行幸存者总共二十一人。十四个男童,七个女童,加上方圆——严格来说,他现在也算女童。
方圆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好几遍,得出一个让他后脊发凉的结论:如果那颗丹药没有把他变成女孩,他现在就是地上那堆白骨里的一个。
柳如烟走在最前面,白衣如雪,脚步轻盈,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玉兰花。
出了山口,她袖口一抖,一艘巴掌大的小船落在空地上,“嗡”一声胀大,变成一艘能坐几十个人的飞舟。舟身通体雪白,边缘泛着银光。
“上来。”柳如烟头也不回。
二十一人陆陆续续爬上飞舟,没人敢说话。
枪打出头鸟,刚刚死了几个同伴,尸骨还未寒,现在要是突然讲话或提问,惹得不高兴,怕是一样的下场。
方圆坐在舟尾,手心攥着汗。
飞舟离地的那一瞬,地面越来越远,山峦越来越小,风呼呼地刮过耳边——他从没飞过这么高。
飞舟飞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那山形状像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层叠而上,山腰云雾缭绕,最顶上几乎和白云融在一起。
山脚下有一片空旷的平台,已经站了七八百个少女,黑压压一片,都在低声交谈。
飞舟落地,柳如烟收舟,朝平台中央走去。那里摆着一张青石长案,案后坐着三个女子。
居中的是一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眼神却老气横秋的少女;
左边是一个头发花白、面容阴沉的老妇;右边是一个体态丰腴、圆脸细眉的中年女子。
柳如烟朝居中的少女点了点头:“秦师妹,这批人交给你。”
说完转身就走,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台阶尽头,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被称作“秦师妹”的少女站起来,笑着扫了一圈:“都过来吧。”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在十四个男童身上停了一瞬,微微挑眉:“哟,还有男的?”
男童们缩成一团,没人敢应声。
秦玉转着手里的玉簪,慢悠悠地说:“君子宫收人,不看出身,不论男女。男的一样可以考,但——标准高一些。毕竟我们这儿阴气重,男的待久了容易折寿。”
她笑了一下,“你们自己掂量,想考就留下,不想考现在走也来得及。”
没人动。方圆注意到那十四个男童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刚从一个魔窟里逃出来,再回去是死路一条。哪怕是龙潭虎穴,也得硬着头皮往前闯。
秦玉点点头:“行,有胆气。那开始吧。”
她环顾四周,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朵里:“君子宫收人,第一关测你们的——判断力。”
“我讲一个事。你们听完之后告诉我,换作你们,会怎么做。”
秦玉转着玉簪,慢悠悠地说:
“从前有个散修,得了一部功法。功法要求他取一颗‘至亲之心’入药,才能突破瓶颈,否则一辈子卡在练气三层,寸步不前。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动手,放弃了这个机会,后来又活了三十年,老死在了凡人堆里。”
“后来这部功法落到了第二个人手上。这第二个人同样卡在瓶颈,同样需要一颗‘至亲之心’。
但是他找到了其中的漏洞,因为这个漏洞他决定动手。
至亲之心,只要是妻子、儿子、父母后代。这些都行,但是他多方打听,多方研究。
知道了一个方法
他也没马上动手——但他拐了个弯,收了一个徒弟,养了十年,亲如父子。然后在突破那一天的夜里,他把徒弟的心挖了。”
“功法成了。他破境了。后来又活了两百年,成了金丹真人。”
秦玉的目光扫过众人:“我想问的是——这两个人,你觉得谁做得对?或者说,谁做得更聪明?”
平台上一片死寂。
方圆皱了皱眉。
这道题表面上问“谁对”,但秦玉已经给出了倾向——“第一个人老死了,第二个人成了金丹真人”。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这道题考的仍然是一个选择题:道德和利益之间,你选哪一个。
但真正让他心里发冷的是,第二个人收了徒弟、养了十年,这叫蓄意杀人——远比第一个人当场放弃更冷酷。 第一个人至少犹豫过,第二个人连犹豫都没犹豫,从收徒那一刻起就在算计。 有一个女童怯生生地开口:“仙人,我觉得第一个人做得对……他至少没有杀人。” 秦玉笑了,然后一指点出。那女童还没来得及变脸,整个人就迅速枯萎下去——面容塌陷、头发花白、皮肤松弛,眨眼间成了一个佝偻的老太婆,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还有谁想答?”秦玉收回手,语气如常。 方圆深吸了一口气。他旁边的几个女童已经吓得瘫坐在地,有人捂嘴无声地哭,有人抖得牙关打颤。 方圆注意到人群边缘有一个衣衫破旧但面容极干净的少女,低着头,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恐惧中也亮得惊人。 又一个女童哆嗦着开口:“那……那第二个人做得对?他毕竟……毕竟是修炼有成——” 秦玉抬了抬手,那女童也被点了,枯萎的速度比前一个还快,眨眼间只剩一堆枯骨。 “还有吗?”秦玉转着簪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方圆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镇定下来。他已经在心里把这道题推了一遍——第一个人没杀人,但放弃了仙途,老死凡间。 第二个人杀了人,但成了金丹真人,多活了两百年。 如果修仙界的规则是“杀生即大道”,那他应该选第二个。 可前两个答第二个的人都死了——说明不是这么简单。 秦玉想要的根本不是“选谁对”。这就好办了,没有标准答案,那就代表。 只要说的好听,达到那个提问题的人心理预期,顺着那句话说下去,就可能活下来。 绝对不能说对错,说对错必死无疑。 她在筛选——筛掉那些会犹豫的人,筛掉那些给出标准答案的人,筛掉那些只会跟风的人。 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她眼前一亮的回答。 方圆抬起头,看向秦玉。 “仙人,”他说,“我两个都不选。” 秦玉的簪子停住了:“哦?” “第一个人蠢。”方圆说,“他明明知道自己下不了手,就不该碰那部功法。他自己选的路,后悔是活该。” “第二个人更蠢——他收了一个徒弟养了十年,才把心挖了。十年时间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也足够那个孩子生出防备。 万一那徒弟提前发现了,反手把他杀了呢?他等于把自己的命悬在别人手里挂了十年。聪明人不会这么干。” 秦玉眯起眼:“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想杀人,就别让他知道。”方圆说,“今天收徒,明天挖心。十年和一天,结果一样,风险差了几百倍。” 平台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秦玉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这回的笑容带着一丝真切的兴味:“有意思。你叫什么?” “古月方圆。” 秦玉把这名字念了两遍,点了点头:“过了。下一批。” 方圆退入人群,心脏还在狂跳,后背的薄衫已经被汗浸透了。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仙人,我也答。” 方圆转头——就是刚才那个衣衫破旧、眼睛极亮的少女。 她站了出来,不卑不亢,朗声道:“第一个人该杀,第二个人更该杀。那个散修收徒十年才动手,说明他心不够狠。养了十年的徒弟,日日相对,总会生出情分。他挖心的时候但凡犹豫一瞬,就是心魔。心魔一生,功法必败。” “如果是我——我会直接找一个资质上佳、无依无靠的孤儿,在捡到他的第一天就把事办完。不留情分,不留破绽,不留心魔。” 秦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两下手。 “你叫什么?” “林霜。” “过了。”秦玉说,“你跟她一样,都是有意思的人。” 秦玉回头冲左右两个女子摆了摆手:“行了,这波还行。剩下的继续考,别停。” 方圆退到后面,和那个叫林霜的少女对视了一眼。林霜冲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方圆也点了下头,然后找了块空地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扫了一眼那十四个男童——已经有五个偷偷离开了队伍,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外走了。 他们是自己放弃的。剩下的九个男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但没有一个后退。他们知道,走出去未必能活,留下来至少还有一丝机会。 方圆心里暗暗记住了林霜这个名字。 那道题她答得比他还狠——不留情分,不留破绽,不留心魔。这种人不简单。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秦玉在问完所有人之前,有两次提到了同一个词——炉鼎。 第一次是“养了十年的好徒弟,天生就是炉鼎的料”。第二次是“君子宫的规矩,高阶弟子可以选炉鼎,但得先让他们自己愿意”。 方圆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细瘦的、白嫩的、女孩的手。 炉鼎。 他咽了口唾沫,把这个词和刚才那道题的答案叠在一起。 “想杀人,就别让他知道。” 他攥了攥拳头。 好。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