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她的眼睛
阚瞳落在沟底黑岩上,浑身皮肤布满细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裂纹中渗出血丝,不多,但触目惊心。
老人飘过来:“说了别超三成。刚才至少用了四成。”
“那两个太弱。不用四成杀不死地宗的。”
“身体又裂了。”
“会好的。”阚瞳盘腿坐下,闭上眼,瘴气再次涌入体内,像细蛇钻进毛孔,修补被撕裂的经脉。左臂那道最深的口子从内侧开始愈合,新生的肉芽推着坏死的组织往外翻,灰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颜色稍浅的痕迹。
老人绕着阚瞳飘了一圈,停在他面前:“那个水宗女娃娃,叫思岸。”
阚瞳没睁眼。那个名字他刚才就记住了。
“她是韵的直系血脉。韵那丫头,当年是老夫三个弟子里最聪明的一个。”老人半透明的身影在瘴气中晃了晃,“她留下过一条祖训,三卷本一体,奈何人心分。待三卷合一者,必出荒沟。”
阚瞳睁开眼。
“十万年前她就知道你会出现。这条血脉,注定和你产生交集。”
“所以你不让我杀她。”
“你以后还会见到她。”
阚瞳重新闭上眼。意识沉入修炼之前,脑海中浮出一双眼睛。不是老人的异色瞳,是思岸的。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时,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个。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水宗弟子,几句话的工夫,能留下什么?但他记住了。
荒沟上方,思岸独自站了半个时辰。
她把两具尸体拖到远离沟口的碎石地上,从怀中取出水宗巡逻队的信号符,在岩石上刻下方位标记。做完这些,她蹲下来,用一块白绢擦拭地上的血迹。她不想让任何人顺着血迹追踪到那个少年。光宗的人会追查,地宗的人也会。血迹擦干净,他们最多知道赵烈和王岩死在荒沟边,但不知道具体死在哪里,也不知道当时还有谁在场。
白绢很快被血浸透。她把白绢叠好塞进随身的药囊里,站起身,望向荒沟深处。风从沟底吹上来,裹着瘴气的腥臭,但在腥臭之下,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气息。三子归一,光子的灼热、地子的沉稳、水子的绵柔,三种本该互相排斥的力量在那个少年体内拧成一股,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穿过她的感知。
她想起古籍里那条祖训。韵祖师在十万年前写下那些字的时候,是不是也站在某个地方,看着某个方向,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我会再来的。”
她转身离去。水蓝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缓缓散开。
六岁那年,阚瞳第一次在荒沟里见到活人。
不是三派巡逻队,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那人在荒原上被仇家追杀了三天三夜,慌不择路跌进荒沟,以为瘴气能帮他挡一挡追兵。他不知道瘴气不认人,谁吸都一样。
阚瞳发现他时,他已经浑身溃烂瘫在岩石缝里,眼窝里蓄满了灰黑色的脓液。他看不见,但听得见脚步声。他把阚瞳当成了来救他的人,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哀嚎,说愿意交出全部灵石和功法。阚瞳蹲在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胸口,感受心跳从急促到缓慢,从缓慢到沉寂。
那颗心脏彻底停跳时,那只瞎了的眼睛还朝着阚瞳的方向,嘴巴半张,最后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阚瞳跪在碎石地上,用双手刨了一个浅坑,把尸体推进去,盖上碎石和泥土。他在旁边的岩石上刻下一道新痕。
老人说仙界没有门派庇护的散修连狗都不如。狗还有主人喂,他们只能自己找食,自己死,没人收尸。阚瞳问那他们为什么活着,老人没有回答。
八岁那年,阚瞳第一次偷偷爬到沟口。
他只待了三息。第一息看到远处绿色的山,第二息闻到风里花草的香气,第三息伸手去摸岩石上一株翠绿的野草。荒沟里没有绿色的东西,他想知道活的草摸起来是什么感觉。指尖还没碰到叶片,光宗设在沟外的监测阵法就捕捉到了他体内三子的异常波动。一队巡逻的光宗弟子赶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抬手就是一道光刃,劈在他左肩上。他跌回沟底,左臂只剩一层皮连着肩膀。他自己把骨头按回去,牙齿咬碎了一颗,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人骂他,质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不解释。他只是想摸一下那片绿色。
左臂的伤太重,光子灼烧的残留物嵌在骨头缝里,老人的残魂之力太弱,清不干净。老人撕开一道虚空裂隙,把他送去了归元海。韵的直系血脉在那里,只有水宗最纯正的水子能治这种伤。
他落在白色沙滩上,断骨刺出皮肤,血把身下的沙子染成暗红色。阳光太亮,他睁不开眼睛,只能模糊看到一个逆光的人影。水蓝裙摆被海风吹起一角。那人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按在他锁骨下方,水子从指尖渗出,凉意顺着经脉淌进伤口,像夏天溪水漫过滚烫的石头。
“你受伤了。”声音很轻,没有惊慌。
她把他带到一处礁石洞里。洞里铺着干燥的海草,有海水腥味和另一种淡淡的、他不认识的气味。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衣服上沾的草药香。三天里她每天来两次,带烤鱼、海藻汤和水宗特制的疗伤丹药。她话不多,不问他的来历,不问为什么受伤,只是换药、送饭、坐在洞口看海。
第三天夜里涨潮之前,他该走了。他站起来试了试左臂,骨头已经接好,用力还是会疼,但至少不会掉。他从洞口捡了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用岩蟒牙磨出的小刀在上面刻了两个字。
等我。
他那时八岁,不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石头太硬,每一笔都刻得歪歪扭扭,“等”字最后一横刻断了,“我”字左半边比右半边深了一倍。
他把石头放在洞口的岩缝里,没有当面给她。
他走后,思岸回到洞里,一眼就看到那块石头。她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然后攥在手心里,站到洞口望向归元海。海面漆黑一片,水子在月光下轻声呢喃。她没有说出声,但她的手指在石头的刻痕上反复摩挲,把那道刻断的横线磨得快要看不见。
从那天起,她每隔几天就去一次礁石洞。那个人没有再出现,但她总是带着些东西。一包治外伤的丹药,一条干净的水蓝布条,一个装满清水的竹筒。这些东西摆在洞口,每次去的时候还是原样,没有被碰过。她把丹药换掉,把布条换掉,把竹筒里的水换成新的,然后坐在洞口,看着海面,坐半个时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那个人只待了三天,连名字都没告诉她。但她记得他睁开眼的那一刻。那双黑眼睛从濒死的混沌中醒过来,看清她脸的一瞬,瞳孔深处闪过三道极淡的光,金,褐,蓝。他嘴里有一对虎牙,和他瘦弱的身体完全不相称,像一把藏在破刀鞘里的利刃。她还记得这个。
她知道三子同修在仙界意味着什么。怀璧其罪。如果被三派发现,他会死。她擦掉荒沟边的血迹,就是因为这个。
如今阚瞳十岁,思岸也十岁。
阚瞳睁开眼。瘴气在他周身猛地震颤,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瞳孔深处,金、褐、蓝三色光芒同时亮起,持续数息才缓缓隐去。
“乱元中阶。”老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满意,“一个月从中阶到巅峰雏形。老夫当年花了三百年。”
“还不够。”阚瞳站起来,活动脖颈,骨骼发出低沉响声。
“急着出去找她?”
“急着变强。她太聪明,只看伤口就知道我体内有光子灼伤。下次见面,她会发现更多。如果她因为知道得太多,被三派盯上。”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阵:“你小子,在替她担心?”
阚瞳没有回答。他走到沟壁前,双手扣住岩石,开始向上攀爬。瘴气在他周身让开一条路,乱元中阶的气息连瘴气都畏惧。攀到沟口附近他停住,探出瘴气看向外面。天还是那么蓝,远处坤舆山脉在晨光里泛金。归元海的方向,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水天不分。
他看了很久,然后松手坠回沟底。
“老头。三派长老到底有多强?”
“地宗山行长老地天镜,光宗极光长老光天镜,水宗湖海长老水上镜。每个都比你强百倍不止。”
“百倍不止。”
“怕了?”
“没有。”阚瞳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灰白皮肤下,三道微光流转不息。他在算。百倍不止,那就杀够百倍的人数。百倍不够,就千倍。“我在算要强多少倍,才能带她走。”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荒沟底部回荡,震得瘴气翻涌不止。
“你笑什么。”
“笑你终于有个像人的念头了。以前你只想杀人,现在你想带人走。这是老夫教了你十年,你唯一学会的跟杀人无关的东西。”
阚瞳把拳头攥紧,骨骼发出几声沉闷的脆响。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要强到杀穿三门,强到让那些抛弃他的人跪在他面前叫他的名字。强到不用再缩回这片黑暗里,强到能站在她面前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虽然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荒沟深处瘴气翻涌,像在回应他加速的心跳。
那天夜里,归元海礁石洞外,思岸坐在洞口。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低纬海域特有的湿暖气息,和近岸礁石区退潮时海藻露出水面散出的淡腥味混在一起。月光把海面碎成千万片银鳞,潮水一波一波拍在礁石根部,声音很有规律,像某种古老计时的钟摆。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石头。石头上的刻字已经被她的拇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了。“等”字最后一横早就磨平,“我”字左边的深痕和右边的浅痕如今几乎一样深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来都要把它带在身上。那个人不在了,只留下一块石头、一块白绢上的血迹、和三天换药送饭的记忆。
可她就是想来。两年了。
海面上忽然有什么东西跃出水面,又落入水中,激起一小团水花。思岸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荒沟在归元海的西边,从这里望不到。她知道那个少年还在下面,在那片灰黑色的瘴气深处,一个人在黑暗里做着什么。修炼,或者杀人,或者两者同时进行。
她把石头贴在耳侧,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水子在潮水中轻声呢喃,像在替远方的人传递什么。但传的是什么,她听不出来。也许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她还不知道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她对着海面问。
没有人回答。但她总觉得,那个人正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她不知道的方式,也在想着同一件事。她把石头攥在手心,站起来,看了荒沟的方向最后一眼,转身走进洞里。
潮水开始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