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大日凌霄门悬浮在仙界最高处,整座天岛常年沐浴在星光与日光之下,没有黑夜。岛上的建筑通体洁白,由光子凝聚而成,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从下方仰望,它就像一颗挂在穹顶的星星,永远明亮,永远遥不可及。
但今天,这颗“星星”内部的气氛,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荒沟。
光宗议事大殿,大日殿。
殿内坐着七个人。正中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瘦削,目光如电,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光晕。他是光宗当代宗主——曜空,光天镜巅峰,辉的当代传承者。
两侧依次坐着六位大日长老,每一位都是光天镜的强者。其中坐在曜空左手边第一位的是大日长老殷无极,阚啸的师父。 殿中央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被废了的人。光宗晨星弟子赵鸿,右肩被贯穿,脊椎断裂,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觉。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涣散。随行的医师已经处理过伤口,但脊椎的损伤太重,水宗的治疗也未必能让他重新站起来。 “谁干的?”曜空的声音很平静,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平静之下的杀意。 赵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像蚊子叫:“三卷……三卷邪修……荒沟……” “荒沟?”殷无极皱起眉头,“荒沟里的瘴气连我们都不能久待,怎么可能有人在里面?” “弟子……弟子亲眼所见……”赵鸿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他从瘴气里出来……杀了地宗的人……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说……”赵鸿咽了一口唾沫,“他说‘光宗的人,都这么慢’。” 大日殿内一片死寂。 曜空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六位大日长老同时屏住了呼吸。他们太了解宗主了——他不发怒的时候,比发怒的时候更可怕。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曜空问。 “是……十岁左右……灰白色皮肤……很瘦……” “功法特征?” “他……他同时用了三种力量……”赵鸿说,“杀地宗弟子用的是类似地锤的招式,但力量来源不是单一地子……他打弟子的时候,掌心有金色光芒……是光子……”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三卷融合。老祖预言中的禁忌。三门禁令的最高级别追杀对象。 “够了。”曜空抬手,示意医师把赵鸿抬下去。赵鸿被抬走时,眼神中满是恐惧——不是对那个少年的恐惧,是对宗主的恐惧。他知道,自己废了,对光宗来说就没有价值了。等待他的,是被逐出宗门,或者更惨。 赵鸿被抬走后,殷无极第一个开口。 “宗主,荒沟出现三卷邪修,此事非同小可。老夫建议立即派出极光长老,将其诛杀。” “殷长老说得对。”另一位大日长老附和道,“三卷融合是禁忌,绝不能任其发展。” 曜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大日长老,最后停在殷无极脸上。 “无极,你的弟子阚啸,今年几岁?” 殷无极一愣。“九岁。” “九岁光中镜,百年难遇。”曜空说,“但他的双胞胎弟弟,你查过吗?” 殷无极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件事他当然查过。阚啸进入光宗时,光宗对阚家的背景做了详细调查。阚云山有一对双胞胎儿子,长子阚啸,次子……阚云山的说法是“出生即夭折”。 “阚家的说法是次子夭折。”殷无极说。 “夭折?”曜空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一个夭折的孩子,为什么会在十年后出现在荒沟,还是一个三卷邪修?” 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宗主的意思是……”殷无极的声音变得谨慎。 “查。”曜空说,“查清楚这个孩子的来历。如果是阚家的血脉,阚家就是三卷邪修的源头。地宗旁支出了三卷邪修,地宗脱不了干系。” “是。” “另外,”曜空顿了顿,“通知地宗和水宗。三派联合追杀令,重新启动。” 殷无极躬身领命。 散会后,殷无极回到了自己的居所——凌霄天东侧的一座独立院落,光子在院墙上流转,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 院中,一个九岁的少年正在练功。 阚啸。 他的身形在同龄人中算是高挑的,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英气。他的皮肤是光宗弟子特有的那种被光子淬炼过的微金色,健康而富有光泽。和阚疃的灰白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刻他正闭着眼,双手在身前缓缓划动,一道道金色的光纹在他掌心凝聚、消散、再凝聚。光宗五斩中的“光刀”,他已经练到了第三层,能在三息之内连续斩出五刀,每一刀都精准如手术刀。 殷无极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很快被凝重取代。 “啸儿。” 阚啸睁开眼,收功。“师父。” “进来,为师有话对你说。” 师徒二人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殷无极亲手给阚啸倒了一杯茶,这个举动让阚啸心中微微一沉。师父从不给他倒茶。除非事情很严重。 “你有一个双胞胎弟弟。”殷无极开门见山。 阚啸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唇边,没有喝。 “家父说他已经夭折了。”阚啸的声音很平稳。 “他没有夭折。”殷无极说,“他在荒沟。今天巡逻队在荒沟遇到了他。他杀了地宗一个土行弟子,废了光宗一个晨星弟子。” 阚啸把茶杯放下,动作很轻,但杯底碰到石桌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 “他几岁?”阚啸问。 “十岁。” 十岁。和阚啸同岁。双胞胎,同一个娘胎里出来,同一天出生。 阚啸沉默了很久。 殷无极看着他。“你见过他吗?” “没有。” “你知道他的存在吗?” 阚啸又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三年前,家母偷偷告诉我,我有一个弟弟,被父亲扔了。她不知道扔到了哪里,但她每年都会在弟弟生日那天哭一场。” “你为什么不告诉为师?” “因为他是被扔掉的。”阚啸说,“阚家不要他,光宗也不会要他。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废物,不值得提起。” 殷无极盯着阚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智。 “你现在知道他没死,而且是一个三卷邪修。”殷无极说,“你怎么想?” 阚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的声音也是凉的。 “他是三卷邪修,就是光宗的敌人。敌人就该杀。” 殷无极沉默了三息,然后笑了。 “好。”他拍了拍阚啸的肩膀,“为师没有看错你。” 阚啸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沫。 他没有告诉师父,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不是害怕,不是激动。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刺,扎在胸口,不深,但拔不出来。 殷无极离开后,阚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凌霄天太高了,星星看起来比地面上更亮,更近,触手可及。 他想起三年前。 那天晚上,母亲偷偷来到他的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抱着他哭了很久。 “啸儿,你还有一个弟弟。”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墙壁听见,“他和你同一天出生,比你晚了一炷香。你父亲……你父亲把他扔了。” “扔到了哪里?”那时候六岁的阚啸问。 “我不知道。”母亲说,“我只知道,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你们是双胞胎,血脉相连。他在哭,他一直在哭。” “为什么扔他?” “因为他太弱了。”母亲的声音在颤抖,“生下来就不会哭,不会动,浑身灰白,像……像死了一样。你父亲说,这样的孩子,活着也是受苦。” 阚啸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活着也是受苦”。他只知道自己有一个弟弟,被扔了,不知道扔到了哪里,但还活着。 从那以后,每年弟弟生日那天,母亲都会哭。她不拜佛,不烧香,只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默默地流泪。阚啸有一次偷偷从门缝里看,看到母亲手里攥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那是包过弟弟的襁褓。 阚啸没有进去安慰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弟弟没有死。弟弟在荒沟。弟弟是“三卷邪修”。 而且弟弟杀了光宗的人。 阚啸站起来,走到院中的练功桩前。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一翻,一道金色的光刃凝聚成形。 光刀。 第一刀,木桩上留下一道三寸深的切口。 第二刀,切口加深到五寸。 第三刀,七寸。 第四刀,木桩拦腰断裂。 第五刀,光刃斩在断裂的木桩残骸上,将其劈成碎片。 阚啸收刀,胸口起伏着。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的心跳还是没有恢复正常。 “弟弟。”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个词一遍。 然后他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凌霄天的夜晚没有黑暗,光子建筑散发的光芒将整座天岛照得如同白昼。但阚啸的房间是暗的——他用法术把窗户遮住了。 他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弟弟的脸——他没见过弟弟。而是一片灰黑色的瘴气,瘴气中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灰白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 “光宗的人,都这么慢?” 阚啸猛地睁开眼。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的……共鸣。 那个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很像。 毕竟,他们是双胞胎。 与此同时,地宗坤舆山脉,不周山。 地宗宗主“厚土”端坐在山腹深处的议事大厅中,面前跪着一个石行弟子。 “王岩死了。”石行弟子的声音低沉,“心脏被震碎,手法类似于地锤逆向,但力量构成不是纯地子。有水子的渗透痕迹,还有光子的引爆痕迹。” 厚土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壮汉,皮肤黝黑如铁,肌肉虬结,坐在石椅上像一座小山。他是畅的当代传承者,地天镜巅峰,以“不动如山”著称。 此刻,他的脸色很难看。 “三卷融合。”他说,“老祖预言中的那个东西,终于出现了。” “宗主,光宗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启动了联合追杀令。” “追杀?”厚土冷笑一声,“光宗的人除了会喊打喊杀,还会什么?” “那我们……” “不急。”厚土说,“让光宗先去碰钉子。那个孩子能在荒沟活十年,不是光宗几个晨星弟子能对付的。” “宗主的意思是?” 厚土沉默了一会儿。“先查清楚他的来历。然后……再做打算。”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韵祖预言中的“三卷合一者”,那么地宗的态度,就不能简单地是“追杀”。 畅祖师留下过一条遗训,和韵祖的预言几乎一模一样: “三卷合一者出,地宗当择其善而从之。不可逆天而行。” 厚土不知道这条遗训是该遵守还是该无视。 但他知道,仙界的天,可能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