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寻是被一阵风惊醒的。
不是普通的风。落星原上的风他已经在昨天傍晚感受过了——那种从平原尽头吹来的、带着青草和野花气味的、温柔的、像母亲的手一样的风。但这一阵风不一样。它很急,很硬,像一把无形的刀从木屋的缝隙里挤进来,割在脸上,生疼。风中夹着一种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铁锈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人的气味。很多人的气味。
阿寻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青牙已经醒了,蹲在窗台上,鼻子贴着窗户的缝隙,金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点。它的尾巴不再悠闲地摆动,而是僵直地垂着,尾尖微微颤抖,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多少人?”阿寻问。他的声音很轻,但在黎明前的寂静中,轻得像一声叹息。
“很多,”青牙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着,带着一种少见的、压抑的紧张,“至少五十个。从北边来的。骑马。有猎龙鹰。”
阿寻的心沉了下去。猎龙鹰。锁龙司的猎龙鹰。那不是普通的鹰,是专门训练来追踪龙的大型猛禽,翅膀展开有一丈多宽,爪子能抓碎岩石,眼睛能在千尺高空看清地面上一只老鼠的动静。青牙的鳞片即使在黑暗中也会发出微弱的青光,在猎龙鹰的眼中,那就像一盏在黑夜中点燃的灯。
他们被发现了。
阿寻跳下床,把床上的干草塞进灶台里,用火石点燃。干草烧得很快,火舌舔着灶台的壁,浓烟从烟囱里涌出去,在晨曦中像一条灰色的蛇。他不是在取暖,他是在制造烟雾,用烟囱的烟来掩盖青牙的鳞光——至少他希望能掩盖。
他从木屋后面的地窖里抓起两袋干粮、一壶水、一小包盐和几块腊肉,塞进布包里。弓箭背在肩上,短刀插在腰间,两枚龙铃挂在腰带上。共鸣之章、龙鳞碎片、母亲的戒指、父亲的信、霜降的信、那块布——全部贴身放着,贴着心脏。
青牙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像老赵一样的、山石般的沉稳。
“他们还有多远?”阿寻问。
“不到五里。很快。”
阿寻推开木屋的后门,钻了出去。后门外是一片菜地,菜地里种着萝卜和白菜,已经荒了,叶子蔫黄,虫子蛀得到处是洞。他踩过菜地,走进了一片齐腰深的草丛。草是金黄色的,干枯了,踩上去发出脆响,像踩在碎玻璃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平原上格外刺耳,像是在对所有追兵说:我在这里,来抓我。
青牙跟在阿寻脚边,四只爪子在草根间飞快地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它的鳞片在晨曦中闪着青色的光,阿寻想让它把光收起来,但青牙说收不了——那是青龙鳞片天生的光泽,就像人的眼睛有颜色一样,藏不住。
阿寻咬了咬牙,从布包里拿出一件旧衣服,裹在青牙身上,用布条绑紧。青牙被裹得像一个青色的粽子,只露出两只金色的眼睛和鼻孔。它不舒服地扭了扭,但没有挣扎。它知道阿寻在保护它。
他们在草丛中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天渐渐亮了,东边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淡金色,落星原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广袤的、一望无际的草原,草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远处有龙群在飞,很小,很远,像几只蚊子在晨光中游荡。
但北边的天空不一样。北边的天边有几只黑点在快速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猎龙鹰。
青牙用头蹭了蹭阿寻的小腿,朝左边努了努嘴。阿寻顺着它的方向看去,看到了远处隐约有一片树林——不,不是树林,是一片矮灌木,长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灌木不高,最高的只到阿寻的腰部,但足够他们蹲下来藏身。
阿寻朝那片灌木跑去。他的腿在发软,呼吸在加速,但他不敢停。身后的草丛中,他能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沉闷的、密集的、像一连串的鼓点敲在干燥的土地上。地面在微微震动,脚下的草叶在颤抖。
他们跑到灌木丛前,阿寻扑倒在地,把青牙推进灌木丛深处,然后用身体挡住它。灌木的枝条很硬,扎在他的脸上和手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咬着牙,把呼吸压到最轻,把心跳压到最慢,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猎龙鹰从头顶飞过。
它们的翅膀几乎擦到了灌木的顶部,带起的风把阿寻的头发吹得四散。鹰的爪子是黑色的,像铁钩,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鹰的眼睛是黄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两条黑色的裂缝,扫视着地面上的每一寸土地。
阿寻屏住了呼吸。青牙在他身下也屏住了呼吸。一人一龙藏在灌木丛里,像两块被遗弃在荒野上的石头。
猎龙鹰飞过去了。马蹄声也渐渐远了。
阿寻没有动。他又等了很久,等到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青牙裹着旧衣服的背上。他听到远处有鸟在叫,有虫在鸣,有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慢慢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把青牙也拉出来。青牙身上的旧衣服被枝条钩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青色的鳞片。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刚被擦亮的铜镜。
“走了。”阿寻说。
青牙把旧衣服从身上抖掉,活动了一下被裹得僵硬的四肢,然后跳上阿寻的肩膀,用尾巴缠住他的脖子。它的尾巴比平时缠得更紧一些,像在说:我还在,你还在,我们还在。
阿寻没有往北走,也没有往南走。他往西走。落星原最高的山在西边,老金龙在那里。青龙洞也在那里。父亲也在那里。
他走在干涸的河床里,河床的底部是碎石和沙子,踩上去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河床的两侧是陡峭的土岸,土岸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像两道绿色的墙,挡住了外界的视线。他在河床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东南,阳光斜斜地照进河床,在地上画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阿寻停下来,靠着土岸,喝了口水,把水囊递给青牙。青牙把嘴伸进水囊里,喝了几口,然后抬起头,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小团水雾。阿寻用袖子把它嘴边的水擦干净,然后从布包里拿出一小块腊肉,切成薄片,用青牙的火烤了烤,分着吃了。
“他们还跟着吗?”阿寻问。
青牙的鼻子抽动了几下,耳朵竖起来,转了一圈,然后说:“还在。很远,但方向没错。他们知道我们在哪里。”
“怎么知道的?”
青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猎龙鹰。我的鳞光它们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太阳出来了,光更强,更明显。”
阿寻看着青牙的鳞片。在阳光下,那些鳞片确实亮得过分——不是那种刺目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像玉石一样的亮,但在空旷的原野上,这种亮就像一盏灯,任何从高处往下看的人都能一眼看到。
他不能把青牙的鳞片遮住太久。遮住会让它不舒服,会影响它的行动,会让它在遇到危险时无法及时做出反应。但他也不能让锁龙司的猎龙鹰一直盯着他们。
他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往东走,先往东,把追兵引到离山更远的方向,然后再折返向西。这样会浪费时间和体力,但也许能甩掉一部分追兵。
他把青牙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从河床里爬上来,往东走。青牙跟在他脚边,四条短腿迈得飞快,尾巴高高翘起。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到了前面有一群龙——不是几只,是一大群,至少有三四十只,散布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有的在吃草,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相互梳理鳞片。这些龙不大,最大的也只有两匹马那么大,最小的只有青牙那么大。它们的鳞片是棕色的、灰色的、土黄色的,和落星原的土地颜色很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一群龙。
阿寻停下脚步。他不想惊动这群龙,更不想让锁龙司的人因为追踪他而发现这群龙。锁龙司的人看到龙就会杀,不管大小,不管是否危险。这群龙看起来温顺,但锁龙司的弩箭不会因为龙温顺就留情。
他正想绕过去,青牙忽然跑向了那群龙。
阿寻来不及喊住它。青牙已经冲进了龙群中,对着那些比它大几倍的龙发出了龙吟。那声音不大,但很清,很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王族的威严。龙群骚动了起来,那些正在吃草的龙抬起头,正在睡觉的龙睁开眼,正在梳理鳞片的龙停下爪子。
它们看着青牙,看着这只比它们小得多的、青色的、鳞片上流动着金色纹路的幼龙,然后——
它们跪下了。
不是全部,但大部分。那些体型较大的龙单膝跪地,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地上。那些体型较小的龙趴在地上,把身体压得扁扁的。它们不是在害怕,是在行礼。对王族的行礼。
青牙站在龙群中间,昂着头,翅膀微微张开,尾巴高高翘起。它的鳞片在阳光下亮得耀眼,金色的纹路像一条条流动的河流。它看起来不像一只幼龙,像一位年轻的、刚刚加冕的、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权力的王。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龙吟。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长,更复杂,像一段完整的、有起有伏的句子。
龙群听了,纷纷站起来。它们开始移动——不是逃跑,是按照某种顺序排成了一列。那些体型较大的龙排在最前面,体型较小的跟在后面,最小的在最后面。它们排列整齐,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青牙转过身,跑回阿寻身边,跳上他的肩膀,用头蹭了蹭他的脸。
“我让它们往南跑,”青牙说,“往南跑,把追兵引过去。”
阿寻愣了一下:“它们愿意?”
“它们愿意。它们是落星原的龙,不是锁龙司的猎物。它们知道锁龙司来了意味着什么。”
阿寻看着那群排列整齐的龙。它们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山石一样的沉稳。它们中间有老龙,鳞片暗淡,眼睛浑浊;有幼龙,比青牙还小,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怯生生地看着阿寻的方向。它们把生的希望押在了一只幼龙的身上,押在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身上。
“青牙,”阿寻的声音有些哑,“替我说谢谢。”
青牙对着龙群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龙吟。龙群回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开始奔跑。它们跑得很快,比马快,比风快,比阿寻见过的任何奔跑的东西都快。大地在它们的脚下震颤,草浪在它们的身后翻涌,像一艘艘船在金色的海上破浪前行。
龙群向南跑了。阿寻站在原地,看着它们的背影,看着它们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排模糊的黑点,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他转过身,往西走。这一次他没有走河床,他走的是开阔地。他走得很急,几乎是跑。他知道龙群为他争取的时间不多,猎龙鹰很快会发现那群龙的队伍里没有他要找的那条青龙,然后会折返回来,重新搜索。
他必须在猎龙鹰折返之前,到达落星原最高的那座山。
他跑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烈得像火,晒得他的脸发红、发烫、发疼。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发出湿漉漉的、粘腻的声响。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青牙蹲在他肩膀上,时不时飞一段,在低空盘旋,确认方向,然后落回来。它飞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翅膀的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自信的、从容的力量。它在长大,每一刻都在长大。
阿寻看到了那座山。
落星原最高的山,叫“龙脊山”。山不高,但很陡,山体是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铁矿石从平原上拔地而起。山顶是平的,像一个被削平的锥体,平顶上有一棵巨大的枯树,树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
老金龙在那里。
阿寻加快了脚步。他跑过最后一片草地,跑过一片碎石滩,跑到了龙脊山的山脚下。山脚有一条小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路面上铺满了碎石和风化的岩屑,踩上去哗哗作响。
他开始爬山。
山很陡,比苍梧山还陡。阿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里,脚趾蹬着凸起的石棱。青牙在他头顶飞着,为他观察上面的路况。
“左上方有一条裂缝,可以抓手!”青牙喊道。
阿寻往左上方看,果然看到了一条岩石的裂缝,不宽,但足够他把手指塞进去。他抓住裂缝,把自己往上拉。他的手臂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怕。
他爬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是一片平坦的、铺满了碎石和沙土的空地,空地的中央矗立着那棵枯树,树的枝干在风中发出呜咽一样的声响。枯树的旁边,蹲着一只巨大的、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像一面面小镜子一样闪烁的龙。
老金龙。
它比阿寻想象的要大得多。青牙在它面前就像一只麻雀站在一只鹰面前。它的鳞片不是纯金色的,是一种温暖的、像秋日麦田一样的金黄,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树叶的叶脉。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很透,像两颗被擦亮的宝石。
它看着阿寻,阿寻看着它。
“北渊阿氏的血脉,”老金龙开口了。不是用声音,是用龙语,直接在阿寻的脑子里响起。那声音很低,很沉,像一个老人在慢慢地说话,“你像你父亲。”
阿寻的喉咙一紧。他走上前,站在老金龙面前,仰头看着它。老金龙缓缓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阿寻的手上。触感是温热的,粗糙的,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松脂一样的气味。
“你知道青龙洞在哪里?”阿寻问。
老金龙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南方。南方是落星原的尽头,是连绵的群山,是云和天交界的地方。
“青龙洞在落星原的南边,”老金龙说,“翻过那道山脊,有一片峡谷,峡谷的尽头,有一面瀑布。瀑布后面,就是青龙洞。”
阿寻看着南方,看着那道灰蓝色的山脊,看着山脊后面那片他从未见过的、未知的世界。
“我父亲在里面?”他问。
老金龙沉默了很久。风从山顶吹过,吹起阿寻的头发,吹起老金龙脖颈上长长的鬃毛。
“你父亲被困在青龙洞里,”老金龙说,“龙咒封印,把他的龙魂和身体分开了。他的身体在洞里,龙魂在洞外。他出不来,他只能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解开龙咒的人。” 阿寻握紧了拳头:“我能解吗?” 老金龙低下头,看着阿寻的眼睛。它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阿寻的倒影——一个十七岁的、瘦削的、脸上带着淤青和划痕的、眼神却像火一样灼热的少年。 “你身上有他的血,”老金龙说,“你的血和他同源。龙咒封得住外人,封不住血脉。”它顿了顿,“但解开龙咒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龙典。共鸣之章。” 阿寻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共鸣之章。玉牌在他手心里发着温润的青光,上面的龙纹在缓缓流动,龙的嘴里衔着那颗珠子,珠子里有金色的光在流转。 老金龙看着共鸣之章,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深的、很复杂的、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的光。 “你拿到了,”它说,“你爷爷知道了,会很高兴。” 阿寻把共鸣之章放回怀里,放在贴着心脏的位置。玉牌的温度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玉的,哪个是他的。 “老金龙,”阿寻说,“你能带我去青龙洞吗?” 老金龙没有回答。它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阿寻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北方的天边有几个黑点在移动——猎龙鹰。不止一只,是一群,至少有六七只,排成一排,像一道移动的黑色栅栏,从北向南推进。 追兵来了。 阿寻的心跳加速了。他看向老金龙,老金龙也看着他。老金龙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平静的、沉稳的、像山一样不可动摇的坚定。 “上来。”老金龙说。 它趴下来,把身体放低,让阿寻能爬上它的背。阿寻愣了一下——他从来没骑过龙,除了青牙那次从悬崖上跳下来的紧急滑翔,但那不算骑。老金龙的背很宽,比他的床还宽,鳞片很大,每一片都光滑得像镜子,他不知道该抓哪里才不会滑下去。 青牙跳上老金龙的背,在它脖子和肩膀的连接处找到一个凹陷的位置,蹲下来,用尾巴卷住老金龙的鬃毛,对阿寻说:“这里。坐这里。抓住鬃毛。” 阿寻爬上去,坐在青牙旁边,抓住老金龙脖颈上长长的金色鬃毛。鬃毛很粗,很硬,像一把一把的干草,但抓得很稳。 老金龙站起来,展开翅膀。 它的翅膀很大,大到阿寻抬头看不到翼尖。翅膀的翼膜是半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两扇巨大的、用琥珀做成的窗子。翼膜上的纹路像树叶的叶脉一样清晰,每一条纹路里都有金色的光在流动。 老金龙迈出一步,从山顶的平地上跃起,然后——飞了。 没有想象中的颠簸和失重。老金龙飞得很稳,稳得像走在平地上。它的翅膀扇动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扇动都带着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们托得更高、更高。 风在耳边呼啸,阿寻的头发被吹得四散。他趴在老金龙的背上,透过金色的鬃毛往下看——落星原在他脚下展开,像一幅巨大的地图。金色的草原,银色的河流,灰蓝色的山脊,白色的云层。一切都变得很小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青牙蹲在他身边,也往下看。它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个落星原。 老金龙往南飞。它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像一艘在大海中航行的巨轮,不急不躁,一往无前。身后的猎龙鹰在追赶,但它们追不上。老金龙是落星原上最老的龙,也是最强的龙。它的翅膀经历过无数场风暴,它的鳞片抵挡过无数支弩箭,它的龙魂承载着上千年的记忆和力量。 那些猎龙鹰在追,但阿寻不怕了。 他趴在老金龙的背上,抓着金色的鬃毛,青牙蹲在他身边,用尾巴卷着他的手腕。他们飞过草原,飞过河流,飞过山脊,飞向那片灰色的、云层低垂的南方。 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老金龙的背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阿寻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感受着老金龙的心跳——很慢,很沉,像一面巨大的鼓在敲。 “阿寻。”青牙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嗯。” “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你爹。他在前面。越来越近了。” 阿寻睁开眼睛,看着南方。灰色的云层下面,有山,有峡谷,有瀑布。瀑布的后面,有一个洞。洞里,有人在等。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共鸣之章。玉牌在发热,不是微弱的温热,是明显的、灼热的、像有人在玉牌的另一边用力地握着它的温度。 爹,我来了。 你再等一等。 ———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