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长庚被打断胳膊的事在叶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当天晚上那位站在人群后方的长老姓陈,是叶家的客卿长老,筑基二重,平日里不掺和家族内斗,但他看见了全过程。第二天一早陈长老就去找了大长老,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叶长庚带人私闯西院、殴打族中子弟在先,叶清雪为护弟出手在后。大长老听完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下不为例。\"
叶长庚被撤了执事的职,罚俸半年。叶虎和叶刚叶强各领二十杖。这个结果不算重,但至少让西院暂时清静了。
叶清雪对这些事不太在意。她这三天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一件事上——七叶灵芝。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跑遍青阳城所有的灵材铺子和药坊,挨家挨户地问。城南张大爷那边天天去,北街的老字号灵材行也跑了好几趟,城西那些新开的铺子一家都没落下。叶炎在家养伤,每天看她早出晚归,回来时脸上带着疲色,但眼底那股劲儿一点没松。
第三天傍晚叶清雪回来的时候跟往常不一样。她推门的动作快了几步,面上表情虽然还是淡淡的,但叶炎能从她微微抿起的嘴角看出一点东西。
她走到石桌前坐下,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擦了擦嘴角。
\"打听到了。\"她说,\"城西老槐树巷口那家万草堂,掌柜的叫周坤,手里有一株七叶灵芝。货真价实,品相上乘。\"
叶炎的眼睛亮了:\"多少钱?\"
叶清雪的表情淡了一瞬:\"他要一块中品灵石。少一块不卖。\"
一块中品灵石,一百块下品灵石。叶炎低头算了一下,家里全部家当凑在一起不到五十块。缺口整整一半。
\"他肯等吗?\"
\"他说最多等三天。\"叶清雪把杯子放下,\"三天之内凑不齐,他就卖给柳家。柳家已经派人去看过货了,只是价格没谈拢。\"
三天,五十块。叶炎抬头看着姐姐,她脸上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只有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冷静决然。
\"姐,你要去猎妖公会接悬赏?\"
叶清雪点头:\"我打听过了,公会最近挂了一个赏金任务,猎一头二阶中级的毒牙蟒,赏金六十块下品灵石。加上手里的积蓄,凑一凑够一块中品灵石。\"
\"二阶中级?\"叶炎皱紧了眉头,\"你凝气九重对二阶中级……\"
\"小炎,\"叶清雪打断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姐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毒牙蟒蜕皮的时候最虚弱,我蹲守两三天找个机会下手,有娘留下的剑,不是没有胜算。\"
叶炎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有让人无法反驳的光。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答应我,碰上危险就跑。\"
叶清雪弯了弯嘴角:\"跑。我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出了门。叶炎躺在床上听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在院门口停了一瞬——大概是在回头看他那间屋子的窗户——然后院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叶炎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他右肋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左肩也恢复了大半,虽然还不能用力,但日常生活没问题。他走到窗台前看那两盆花。兰草在新陶盆里扎了根,新叶子抽了两片,嫩绿嫩绿的。小黄花的茎秆被叶清雪用两根细竹签撑着,根旁冒出了两片指甲盖大的新芽,嫩黄色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叶炎蹲在窗台前看了很久。
第一天叶清雪没回来。第二天她也没回来。叶炎等得心里发慌,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张望了好几回。第三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巷子口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叶清雪浑身是血地出现在巷口。
叶炎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扔掉拐杖快步迎上去,叶清雪看见他先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慌。她身上的血大部分不是她的,裙子被撕了好几道口子,左臂有一道不深的划伤,脸上带着三天没怎么合眼的疲惫,嘴唇干裂发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中品灵石。
\"猎到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毒牙蟒,赏金六十块,加上之前攒的,刚好凑了一块中品灵石。\"
叶炎接过那块灵石的时候手在抖。中品灵石入手温润,灵气浓郁得能感觉到暖流在经脉入口盘旋。他抬头看见姐姐靠在巷子墙上冲他笑,满身狼狈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
\"走。\"叶清雪拽着他的胳膊往回走,\"换身衣服,去万草堂。\"
半个时辰后天已经全黑了。城西老槐树巷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底下是两扇半旧的木门,门楣上悬一块匾额写着\"万草堂\"三个字。铺子不大,里头的货架摆得密密匝匝,瓶瓶罐罐和各色玉盒堆了半屋子,灯光从一盏油灯里透出来,照亮柜台上摊着的一本旧账册。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半旧的灰袍,一张长方脸,眉毛很淡,颧骨略高,嘴唇薄薄的。他正拨着算盘珠子,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叶清雪脸上时滞了一瞬。
\"清雪姑娘是吧?\"他放下算盘站起来,堆起一脸客气的笑,\"前两天来过,我记得。七叶灵芝,带灵石了?\"
叶清雪走到柜台前,把中品灵石搁在台面上。那块灵石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灵气从中徐徐渗出。
周坤拿起灵石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看了看成色,满意地点头:\"成色不错,货真价实。\"他转身从身后货架最顶层取下一个玉盒,打开盖子推到叶清雪面前。
玉盒里躺着一株通体泛着淡紫色光泽的灵芝,七片叶子层层叠叠如同罗伞,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流转着细密的灵纹。叶炎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灵纹在灯光下微微游动,像是活的。品相上乘,比坊市上流传的那些残次品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叶清雪伸手要取玉盒。
周坤的手却轻轻按在了盒盖上。他笑着,但笑容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双眼睛从灵芝上慢慢移到了叶清雪的脸上,在她眉眼之间停了一会儿,又顺着鼻梁滑到嘴唇,再往下扫了一瞬,又抬起来与她对视。
\"清雪姑娘,\"他说,\"灵石我收了,灵芝嘛……\"
他慢慢把玉盒拉回到自己面前,盖上了盖子。
叶清雪的手停在半空:\"周掌柜,什么意思?\"
周坤笑了一声,绕过柜台走出来。他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叶清雪身前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垂眼看着她。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让那张脸上的笑意显得有些捉摸不定。
\"七叶灵芝这东西稀罕,\"周坤的声音低了半度,\"我在这青阳城守了三个月才等到这一株。柳家来看了几次,价没谈拢我都没卖。为什么?\"
他把身子微微前倾,下巴几乎凑到叶清雪耳侧,声音压得更低:\"因为我在等识货的人。\"
叶清雪退了一步,侧身避开。她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袖口的手指捏紧了又松开。\"周掌柜,灵石你收了,灵芝给我。生意做完了。\"
\"生意做没做完,我说了算。\"周坤直起身,目光追着她的侧脸打量了一圈,像在把玩一件看中的东西。\"清雪姑娘,你一个人带着块中品灵石来我店里,你猜我要是这会儿把灵石还你、说灵芝不卖了,你出去找人评理——\"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柜台上那本旧账册,\"谁会信你?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跟我一个开铺子的掌柜对质?\"
叶清雪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叶炎站在她身后半步,两只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把铁皮鼠尾骨磨的匕首。淬体四重在这位周掌柜面前什么都不是,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逸出来的灵力波动——筑基一重。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哟,还带了个小朋友?\"周坤的目光越过叶清雪的肩膀落在叶炎身上,上下扫了一眼,嗤了一声,\"淬体四重?小兄弟,你这修为连我家门口石狮子都打不过吧?你姐这么漂亮,你护得住吗?\"他故意把\"漂亮\"两个字咬得很重,尾音拖长了,带着一股黏腻的味道。
叶炎的匕首从腰间抽出来三寸。
叶清雪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小炎,收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叶炎偏头看她,她侧对着他,表情被灯光和阴影切成了两半,但他能看到她按着他手腕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是竭尽全力压着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颤抖。
她松开了叶炎的手腕,转向周坤。
\"周掌柜。\"叶清雪抬起眼看着他。油灯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可那双眼睛本身冷得像冰封了整条河。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但平稳得过了头,像一层绷到极限的薄冰,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灵石你收了,灵芝我拿走。你还想怎样?\"
周坤看着她的眼睛咽了口唾沫,非但没有退,反而又凑近了一步。他伸手去碰叶清雪垂在身侧的手腕,声音放得更软更腻:\"清雪姑娘,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撑着家,多累啊?跟了我,往后万草堂的灵材你随便拿,别说是七叶灵芝,九叶的我都给你找来。你那个废脉弟弟,我给他请最好的大夫,花多少钱都行……\"
叶炎听见\"废脉\"两个字的时候眼前一黑。姐姐为了这株灵芝在妖兽山脉蹲了两天两夜,跟一条二阶中级的毒牙蟒搏命,浑身是血地回来。这个男人什么都没干,只因为在青阳城开了个铺子,就敢伸手碰她,就敢用那种眼神看她,就敢用灵石和灵芝来要挟。
他的匕首又攥紧了一分。
但叶清雪按住了他。她的力道不大,却让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然后她松手,退后一步,站在周坤面前,夜风从铺子门缝里灌进来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来。
\"周掌柜,\"她说,\"我再说最后一遍。灵石给你,灵芝给我。这件事到此为止。\"
周坤笑了笑,伸手去揽她的肩膀:\"清雪姑娘,别这么犟……\"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叶清雪肩头的前一瞬,一股灵压以叶清雪为圆心猛然炸开。
筑基二重。
冰蓝色的灵光从她体内翻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间铺子。货架上的瓶瓶罐罐被震得叮当乱响,柜台上的旧账册被吹得哗啦啦翻页,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拉长了半尺又缩回去,在灯罩里剧烈地跳动着。地上几块松动的地砖被灵压碾得嘎吱作响。
周坤整个人被那股灵压推得连退了三步,后背撞上货架,一个玉盒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瞪大眼看着面前那个白衣少女,她周身笼罩着冰蓝的光,瞳孔深处隐隐翻涌着紫色的光晕,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从寒冬里走出来的玉雕。
筑基二重。比他高一整个小境界。
周坤的脸色从潮红变成煞白又变成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气音,什么成句的话都没能吐出来。他能感觉到叶清雪的灵压还在攀升,整间铺子的温度在以肉眼可察的速度下降,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
叶清雪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收回灵压,一切恢复如常。铺子里的温度回升,油灯的火苗重新稳定下来。叶清雪转身,自己从柜台上拿起那个玉盒打开确认灵芝完好,收进储物袋。她牵起叶炎的手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坤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干哑中带着黏腻的不甘:\"清雪姑娘……回头、回头常来坐坐啊……\"
叶清雪的脚步顿了一瞬。她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夜风扑面而来。叶清雪攥着叶炎手腕的力道忽然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叶炎侧头看她,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嘴唇抿得发白,睫毛剧烈地颤着。走出两条街之后她忽然停下来,靠在一棵路边的榆树上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泛了红。 \"姐……\" \"没事。\"叶清雪摇了摇头,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潮意逼回去,然后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却还是她惯常的那个温柔模样。\"灵芝拿到了。走,回家。\" 回家之后叶清雪没有歇息。她把七叶灵芝从玉盒中取出,翻出之前备好的所有辅药,在房间里架起青铜丹炉开始炼丹。叶炎守在门外,听着屋里丹炉低沉的嗡鸣声和火焰舔舐炉壁的噼啪声。他坐在石凳上攥着拳头,心里把今晚在万草堂的事一遍一遍地翻来覆去地想。 周坤看姐姐的眼神。那只伸出来想碰她的手。他说的那些话。他说\"废脉弟弟\"的时候脸上那种轻蔑又戏谑的笑。 叶炎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掌心里四个弯月形的血印子慢慢渗出血丝,又慢慢干涸。淬体四重。筑基一重。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中间还夹着一个凝气境和开脉境。他连别人的一根手指都挡不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盆花。兰草的叶子在夜色里静静立着,小黄花撑着竹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叶炎收回视线,继续坐在石凳上守着那扇透出丹火光芒的门。 夜色越来越深。屋里的丹火光芒从窗纸上映出来,橘红色的一团,跳动着把院子照得忽明忽暗。叶炎坐在石凳上抱着胳膊,听着炉火的声响从低沉的嗡鸣渐渐变得清越——快了,姐姐的丹药快成了。 院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叶炎抬眼望去,门口露出一张脸。陈虎。筑基一重,叶长庚的远房表弟,上次带人来抓姐姐的那个。 叶炎猛地站起来。 陈虎身后还跟着三个人,都是开脉境。四个人鱼贯而入,陈虎走在最前面,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叶炎身上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跟上次一模一样的笑。 \"叶炎,叶执事有请。\" 叶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老槐树的树干。他淬体四重,对面是筑基一重加三个开脉境,连逃的余地都没有。他偏头看了一眼姐姐那扇紧闭的房门——丹火的光芒还在跳跃,屋里炉火的清越声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姐姐正处在突破前最关键的凝丹时刻,不能被打扰。 \"有什么冲我来,别动我姐。\" \"放心,冲的就是你。\"陈虎一挥手,身后三个人扑上来。叶炎抬手挡了一下,但开脉境的力道远不是他能抗衡的,胳膊被拧到背后,整个人被从老槐树前拖了出去。他的后脑勺磕在石桌边缘,眼前一阵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被拖出院子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盆花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灶房的火还亮着。姐姐的房门紧闭,丹火的光芒从窗纸上透出来,暖融融的一团。 门关上了。 叶炎被拖到叶家后山一处废弃的柴房。陈虎把他推进去,叶炎摔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抬头看见叶长庚坐在一张破椅子上,一只胳膊吊着夹板,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叶炎,\"叶长庚站起来,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近,\"你姐筑基了,我动不了她。但你嘛……\" 他蹲下来,用端着茶杯的那只手拍了拍叶炎的脸,茶水的温热沾在叶炎脸颊上,混着先前磕破的伤口隐隐地疼。 \"废脉一个,死了都没人收尸。\" 他站起身冲陈虎抬了抬下巴。陈虎走上来拎着叶炎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拳砸在他腹部。筑基一重的力道让叶炎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状,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右肋被震得剧痛,当初被铁甲犀蹭过的旧伤和新伤叠在一起,疼得他眼前发白。 陈虎抓着他的领子又把他拎起来,第二拳砸在他胸口。叶炎听见自己肋骨发出闷闷的声响,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他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喘气却吸不进东西。 叶长庚端着茶杯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叶炎,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办事:\"行了,别打死了。把他扔后山那个老山洞里去,别让人找到。等叶清雪找疯了,我再告诉她人在哪,让她跪着来求我。\" 陈虎嘿嘿笑了两声,拖着叶炎往外走。叶炎的腿在地上拖着,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血印子。他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影影绰绰地晃着光点和暗斑,耳朵里嗡嗡响。 他被拖进后山枯树林。枯枝和碎石刮着他的后背和腿侧,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陈虎扒开一丛野藤,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脚。叶炎顺着洞壁斜坡滚了下去,后背磕在凸起的岩石棱角上,整个人滚了大约两丈远,撞上洞底的岩壁才停住。 陈虎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探头往下看了看,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嘟囔了一句\"废脉真不经折腾\",转身扒开野藤走了。野藤重新垂下来,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挡在外面。 叶炎趴在洞底的碎石堆上。 碎石硌着他的胸口和腹部,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沫子的呼噜声。左肩断了,塌在身侧。右肋肿着,不知道断了几根。额头上的血糊了半张脸,黏糊糊地把左眼粘得睁不开。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拉扯,像是被人摁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摁下去又提起来。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在他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什么东西从远处透过来。西院——姐姐的房间——丹火的光芒在那一刻忽然暴涨。隔着重重墙壁和枯树林,他不可能看见,但他感觉到了。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升起来,把那片黑暗烫出了一个极细微的洞。 洞口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叶炎青紫肿胀的脸上。他嘴唇动了动,想喊什么,但声带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最后一丝力气从指尖流走,他合上了眼。 西院。 叶清雪的房间里,丹炉发出一声清越如同风铃的长鸣。药香从门缝窗缝里溢出来,满院子清冽甘醇。炉盖自己弹开了,一枚龙眼大小的莹白丹药从炉中飞出,悬在半空,表面流转着淡紫色的纹络。 门被推开,叶清雪一步跨出来。 叶清雪推开房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突破之后残余的欣喜。筑基二重的灵气在她体内沉稳流转,她跨出门槛,第一个念头就是告诉弟弟。 \"小炎!\"她喊了一声。 院子里没有人回应。她的笑僵在嘴角,目光落在石桌上——空的。老槐树下——空的。石凳、窗台、灶房门口,全都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到院门口,低头看见青石板上拖拽的痕迹和几点暗红色的斑,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下那点暗红,举到鼻尖。血腥气。她猛地站起来,沿着那道拖痕冲出巷子。 石破天从拐角处冲出来差点撞上她。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黝黑的脸上全是汗和灰,看见叶清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嘶吼道:\"叶炎被叶长庚的人抓走了!陈虎!陈虎带人干的!我刚在柴房那看见他们把他拖往后山去了!\" 叶清雪的瞳孔骤缩。她甩开石破天的手,筑基二重的速度全力爆发,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穿过叶家游廊时带起的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剧烈摇晃,撞开两个挡路的家丁连头都没回一下。 枯树林。她冲进枯树林的时候裙摆被枯枝撕了好几道口子,但她根本顾不上。陈虎离开的痕迹还在——被踩倒的野草、翻开的新土、一截断掉的野藤。她顺着痕迹找到那个洞口,扒开野藤侧身挤了进去。 洞底黑暗一片。叶清雪右手翻出储物袋里备用的月光石,莹白的冷光照亮了方寸之地。她看见了碎石堆上蜷缩着的那个瘦削身影。 叶炎躺在那里,左肩塌着,右肋青紫肿胀,脸上全是血和擦伤,额头上还在往外渗血。他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胸口的起伏微弱到了让叶清雪心脏骤停的程度。 她跪下来,跪在碎石上。月光石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冷光照着她颤抖的指尖和叶炎苍白的脸。她伸出手想去碰他,却停在半寸之外不敢落下去。碰哪儿?左肩断了,右肋肿了,脸上全是伤,额头上还流着血。她不知道哪里还能碰。 她的手指缩回来攥紧了,又慢慢松开,轻轻落在叶炎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掌心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嵌着血泥。叶清雪把那只手包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看见他嘴角的血痂和青紫的眼眶,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他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她跪在碎石上伏着身子,额头抵着叶炎冰凉的指尖,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闷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在空旷的洞底回荡。她怕自己哭太大声吵到弟弟睡觉,可她控制不住。眼泪顺着鼻尖滑下去,一滴一滴落在叶炎掌心,把那几道血口子冲出了浅色的痕迹。 石破天从洞口冲进来,滑到洞底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住了。他攥着拳头站了片刻,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却发着抖:\"是叶长庚。陈虎亲口跟我说的,叶长庚指使的。但是……但是叶长庚不认!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说他没派人,陈虎跑了,死无对证!\" 叶清雪慢慢抬起脸。她的眼睛通红,泪水糊了满脸,可那双瞳孔底下的东西让石破天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她看着石破天,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叶长庚在哪?\" \"还在他屋里……但清雪姐,他没认——\" 叶清雪站了起来。她把外衫脱下来叠了叠盖在叶炎身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一个熟睡的婴儿。然后她转身往洞口走,脚步踩着碎石嘎吱嘎吱响。 石破天拦了她一下:\"清雪姐,你先给叶炎找药吧,他伤太重了!叶长庚那边回头再说……\" 叶清雪停住了。她站在洞口边缘,月光从洞口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陷在阴影里。她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她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洞底的叶炎,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心疼、愤怒、不甘、无能为力。 \"……先找药。\"她说,声音被洞口的穿堂风吹散了大半,\"你在这儿守着他。我去找药。\" 她快步出了洞口。石破天蹲在叶炎身边守着,脱了自己的外衫盖在他身上。他不敢乱动那些伤,只能攥着拳头坐在旁边,看着叶炎那张被月光照得惨白的脸,眼眶也慢慢红了。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洞口有响动。刚站起身想喊\"谁\",后脑勺就挨了一记闷棍。 石破天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陈虎那张脸从洞口阴影里探出来,手里提着根短棍,把被打昏的石破天拖到旁边扔下。他走下来拎着叶炎的领子从地上拽起来,对着昏迷中的少年补了两拳砸在胸口和腹部。叶炎在昏迷中闷哼了几声,嘴里又涌出一口血,洇在衣襟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废脉,让你姐横。\"陈虎啐了一口,提着他往洞壁更深处一掼。叶炎的后背撞上岩壁最深处那片粗糙的石面,整个人滑落下去,歪靠在墙角不动了。 陈虎拍了拍手,转身走了。洞口的野藤重新垂下来,挡死了最后的光。 叶炎靠在最深处的岩壁上,头歪向一侧,胸口被陈虎补了两拳的位置渗着血,左肩塌着,右肋肿着,脸上青紫一片。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掉。 他身下的那片岩壁被血浸湿了一小块。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石头的纹路渗进去,慢慢洇开,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水浸润。 在那片血渗入岩壁深处的前一瞬,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金色。细如发丝。 像一道被尘封太久的电弧在石层内部跳跃了一瞬,照亮了岩壁深处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那些纹路一层摞一层,如同千万年沉积的地层,每一层都刻着某种晦涩难懂的符号。金色纹路亮起的时候,那些符号跟着明灭了一瞬,像是沉睡者无意识的翻身。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叶炎的呼吸平缓下来了。他仰面靠在岩壁上,脸上还带着伤和血,胸口的起伏比之前稳了一些。额头上那道血口子的渗血速度慢了下来,最后止住了。他身上那些青紫的肿胀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消退了一点点,幅度太小太小,月光照不到,谁也看不见。 但他的睫毛在月光里颤了一下。 洞顶那道银针般的月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像是倒映了某个尚未被察觉的存在。然后那金色熄了,瞳孔又恢复成纯粹的墨黑。 洞外传来脚步声。叶清雪抱着大包小包的伤药从枯树林那头跑回来了,裙摆被撕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整个人像一根拧紧了弦的弓,绷着所有的力气往前冲。 她冲进山洞的时候石破天已经醒了。他捂着头坐起来,一脸茫然地看见叶清雪冲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叶清雪一把拨开。她跪在叶炎面前,把那些伤药一样一样拆开,绷带、止血散、接骨膏、回气丹。她的手还在抖,但开始动手处理那些伤的时候每一寸力道都稳了下来。 \"小炎,\"她把接骨膏涂在他左肩上,声音沙哑地贴着他耳边说,\"姐给你治伤。你撑住。\" 叶炎没有醒。但他的右手手指在叶清雪握住他掌心的时候,极轻极轻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对她的声音做出了回应。 叶清雪的眼泪又掉了一滴在他手背上。她没有擦,低着头继续包扎。 枯树林外,叶长庚院子里的灯还亮着。他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断掉的胳膊吊在胸前,嘴角挂着笑。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叶清雪在找药,废脉在洞里半死不活,陈虎跑远了。 他不知道那片岩壁深处发生了什么。 月光从洞顶的缝隙里漏进来,斜斜地照在叶炎苍白的侧脸上。他闭着眼沉沉地睡着,呼吸平稳绵长。身下那片被血浸湿的岩壁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极深极深的位置,金色纹路又亮了一瞬,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沉寂下去。 像一扇门正在从里面被推了一下。 还差一把力气把它彻底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