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长安抱着孩子从乱葬岗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最后一点天光也吞掉了。山脚下的庄稼地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色,远处的王家村亮起了几点灯火,像几只萤火虫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铁牛走在他前面,一手抱着一个孩子,步子迈得很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沈长安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虽然看起来憨,但关键时刻靠得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男孩——七岁的狗蛋,脸蛋圆圆的,嘴唇已经不紫了,呼吸也平稳了,培元丹的药效在慢慢起作用。
他想起那个黑袍人的话——“你比你母亲差远了。”
他握紧了拳头。手心里还有残留的金光,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火炭。六条经脉疼得厉害,像有人拿砂纸在里面来回地搓,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走到村口的时候,王家村的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老汉第一个看见他们,拐杖扔在地上,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跑到赵铁牛面前,看见他怀里的男孩,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狗蛋……狗蛋……”
赵铁牛蹲下来,把孩子递到老汉怀里。老汉抱着孙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孩子的脸上。
中年妇女也冲过来了。沈长安把女孩递给她,她接过去,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孩子就会再丢一次。她没哭,只是抱着孩子,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发白。
村里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道长,孩子没事吧?”
“伤着没有?”
“那个抓孩子的人呢?”
沈长安站在人群中间,浑身是土,脸上有血,道袍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他看着这些人的脸——跟平安镇的人一样,跟张家村的人一样,跟所有被邪祟祸害过的人一样。脸上写着怕,眼睛里藏着谢,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想的是“可算过去了”。
“孩子没事。”沈长安的声音有点哑,“睡一觉就好了。那个抓孩子的人跑了,但不会回来了。”
他没有说“我把他打跑了”。不是谦虚,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那个黑袍人不是他打跑的,是功德种子炸开的时候吓跑的。如果没有那颗种子,他现在已经死在那口石棺旁边了。
老汉抱着孙子站起来,走到沈长安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道长,你救了我家狗蛋的命。我王德贵这辈子记着你的恩。”
沈长安扶住老汉的胳膊。“不用。应该的。”
“应该的?”老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的?你跟我们非亲非故,冒死上山把孩子救回来,这不是应该的,这是恩。”
老汉转过身,对着村里人喊:“都给我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人!青州道门沈长安,咱们王家村的恩人!”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了一声“沈道长”,又有人喊了一声“恩人”,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最后混成了一片。沈长安站在那儿,被这些声音包围着,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宁可再跟那个黑袍人打一架,也不想站在这里被人当恩人看。
赵铁牛站在他旁边,咧嘴笑着,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听见没?恩人。”
沈长安瞪了他一眼。
二
孩子被送回家了。老汉非要留他们吃饭,沈长安推辞了半天,没推掉。他和赵铁牛被请进了村东头最大的一间屋子——老汉家的堂屋。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盆炖鸡,一碗腊肉炒蒜苗,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鸡蛋。菜不多,但在这个穷村子里,这已经是过年才有的排面了。
沈长安坐在桌前,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不是不饿。是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连咀嚼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夹了一块鸡蛋,慢慢嚼着,觉得味道很淡,尝不出咸淡。
赵铁牛吃得很快,三两口扒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他吃饭的样子像在打架,筷子舞得虎虎生风,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 “长安,你怎么不吃?”他嘴里含着饭,声音含混不清。 “不饿。” “你不饿俺饿。”赵铁牛又扒了一口饭,“你这人就是太能撑。饿了就说饿,累了就说累,疼了就说疼,憋着干啥?” 沈长安没接话。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水是井水,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了一些。 老汉坐在旁边,陪他们吃着,时不时给沈长安夹菜。沈长安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但他一口都没动。 “道长,”老汉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个抓孩子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沈长安想了想,说:“坏人。” “俺知道是坏人。俺是想问,他是人还是鬼?” 沈长安看着老汉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恐惧,但不是那种被吓破胆的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压在心底很多年的恐惧。 “是人。”沈长安说,“练了邪术的人。”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三 吃完饭,沈长安和赵铁牛告辞。 老汉送到村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他把灯笼塞到沈长安手里,说:“路黑,拿着。” 沈长安没有推辞,接过灯笼。 “老人家,回去吧。”他说。 老汉站在村口,拄着拐杖,灯笼的光照不到他的脸,但沈长安知道他在看自己。那种目光他熟悉——父亲送他离开平安镇的时候,也是这种目光。 两人沿着官道往青州城走。夜风很大,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灭了。沈长安用手护着火苗,走得很快。赵铁牛跟在他后面,铁锤扛在肩上,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 “铁牛,”沈长安忽然开口,“你怕不怕死?” 赵铁牛的哼唱停了。 “怕。”他说,“但俺更怕窝囊地活着。” 沈长安想了想,又问:“你师父死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在。”赵铁牛的声音低下来,“他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他躺在床上,拉着俺的手,说了一夜的话。说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完了继续说。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然后就没了。” 沈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哭了吗?” “哭了。”赵铁牛说,“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沈长安没有接话。官道两边的庄稼地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长安,”赵铁牛说,“俺觉得你太绷着了。” “什么?” “绷着。你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跟人说。你娘的事,你师父的事,九幽门的事,你都憋着。憋久了会出问题的。” 沈长安没有说话。 “俺不是让你跟俺说,”赵铁牛把铁锤从右肩换到左肩,“俺是让你找个信得过的人说。说不说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了。” 沈长安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信你。” 赵铁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那你就跟俺说呗。” 沈长安想了想,说:“今天那个黑袍人,认识我母亲。” “嗯。” “他说我比我母亲差远了。” “那是放屁。”赵铁牛说得斩钉截铁,“你比你母亲强。你师父说的。” 沈长安看了他一眼。 “你偷听了?” “俺不是故意的。”赵铁牛挠了挠头,“俺耳朵好使,隔着门也能听见。” 沈长安没有再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四 回到青州城,已经是半夜了。 城门关着,沈长安掏出铜牌,守城的兵丁看了一眼,开了门。两人进了城,沿着空荡荡的大街往道门分舵走。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店铺都上了门板,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像一摊摊化开的蜡油。 沈长安推开院门。 院子里亮着灯。顾长宁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沈长安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受伤了?” “不碍事。” 顾长宁走过来,把药递给他,然后上下打量了一遍。她的目光在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上停了一下,像在估量伤口的深浅。 “喝了。然后去我屋里,我给你处理伤口。” 沈长安把药喝了,跟着顾长宁进了她的屋。屋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如白昼。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把衣服脱了。”顾长宁说。 沈长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道袍脱了。他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最严重的是后背,被石壁撞的那一下,青紫了一大片,皮肤下面有淤血。 顾长宁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拿起一块浸了药水的布,敷在他的后背上。药水渗进皮肤里,凉丝丝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你的经脉伤得很重。”顾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金色正气把你六条经脉都撑裂了。” “能恢复吗?” “能。但需要时间。”顾长宁换了一块药布,“这七天不要练功,不要打通新经脉,不要用正气。让经脉自己慢慢长好。” 沈长安点了点头。 “还有,”顾长宁说,“你今天用功德种子的时候,是不是感觉它炸了一下?” “是。像有什么东西从种子里喷出来了。” 顾长宁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功德种子的自我保护。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会自动释放功德之力保护你。但这种保护不是没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功德种子的生长会变慢。”顾长宁说,“你今天释放了多少功德之力,种子就要花双倍的时间补回来。” 沈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已经没有金光了,但还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余温,像火炭熄灭后的热气。 “师姐,”他说,“那个黑袍人说认识我母亲。” 顾长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比我母亲差远了。” 顾长宁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块药布贴好,退后一步,看着沈长安。 “你母亲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是感应境了。”她说,“你现在才入道。他说你比她差远了,从修为上说,没错。” 沈长安沉默了。 “但从别的方面说,”顾长宁的声音低下来,“你不比她差。” 沈长安抬起头看着她。 “你母亲当年没有一个人面对过九幽门的人。”顾长宁说,“她身边一直有苏家的人保护她。你不一样。你是自己一个人。从平安镇到青州城,从古墓到乱葬岗,你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 她转过身,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 “所以他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五 沈长安从顾长宁屋里出来,没有回自己屋,而是去了真人的房间。 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真人靠在床上,手里还是那本书,但没在看。书扣在膝盖上,真人的眼睛看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来了?”真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绷带上停了一下,“伤得重吗?” “不重。师姐说七天就能好。” 真人点了点头。 沈长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真人,那个黑袍人认识我母亲。” 真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比我母亲差远了。” 真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长安没想到的话。 “他说得对。” 沈长安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你确实比你母亲差远了。”真人说,“她的修为比你高,她的功德比你厚,她对道的理解比你深。你比不上她。” 沈长安低下头。 “但这不是因为你不行。”真人的声音沉下来,“是因为她比你早了十年。你十六岁才入道,她六岁就开始了。你拿十六岁的自己跟她十六岁的自己比,你确实不如她。但如果你拿十六岁的自己跟她六岁的自己比呢?” 沈长安抬起头。 “她六岁的时候,还没有入道。”真人说,“你已经入道了。你比她快。” 沈长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修道不是跟别人比。”真人拿起书,翻了一页,“是跟自己比。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强,就够了。” 沈长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真人,”他背对着真人,“我什么时候能到感应境?” “等你的经脉养好。” “养好了就能到?” “养好了,再看。” 沈长安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落在院子里,青砖白得像铺了一层霜。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竹影,心里想着真人说的话——“跟自己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功德种子还在转。很慢,很轻,像一颗快要睡着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 它在长。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长。 他攥紧拳头,转身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他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隔壁赵铁牛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像打雷一样,震得墙壁嗡嗡响。 沈长安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去看真人说的那本书。 《青州地脉志》。 他有一种感觉——那本书里,有他要找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