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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乱葬岗

山河斩妖录 西楼经几秋 10478 2026-08-21 22:34

  

  

乱葬岗比沈长安想象的要大。

  

从远处看只是一座小山包,走近了才发现山包后面还连着山包,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灰色的驼峰。山上没有树,光秃秃的,只有半人高的荒草和东倒西歪的墓碑。有些坟包塌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窟窿,风从窟窿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沈长安在山脚下停下来,打开阴阳眼。

  

整座山都被黑气笼罩着。不是古墓里那种浓稠的黑气,是一种更薄、更散的灰黑色雾气,像纱一样,一层一层地裹在山体上。雾气里混杂着别的东西——沈长安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雾气里游来游去,扎得他的阴阳眼隐隐发痛。

  

“这地方不对。”赵铁牛站在他旁边,铁锤扛在肩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俺在北方没见过这种山。”

  

“北方没有乱葬岗?”

  

“有,但没有这样的。北方的乱葬岗是死气沉沉的,什么都没有。这里……”赵铁牛吸了吸鼻子,“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沈长安看了他一眼。体修的感知比普通人强,但不如道修敏感。赵铁牛能感觉到这座山在“喘气”,说明这座山的阴气已经浓到连体修都能察觉了。

  

“走。”沈长安说,“跟紧我,别走散。”

  

两人踩着荒草,往山上走。

  

  

山不陡,但路很难走。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踩下去不是陷进土里,就是踢到埋在草里的碎墓碑。沈长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地面再落脚。赵铁牛走得更慢,他的铁锤太重,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沈长安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个坟包,比其他的都大。坟包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被青苔盖住了大半,但沈长安的阴阳眼看得清楚——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朵花。

  

黑色的莲花。

  

跟信上一模一样。

  

“铁牛,”沈长安压低声音,“把锤子准备好。”

  

赵铁牛把铁锤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住锤柄,挡在身前。

  

沈长安蹲下来,凑近石碑,伸手摸了摸那朵黑莲的刻痕。刻痕很深,像是用什么很硬的东西刻上去的,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他的手指刚碰到刻痕,一股凉意从指尖钻进来,像针扎一样,疼得他缩回了手。

  

指尖上有一个小红点,像被虫子咬了。

  

他打开阴阳眼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缠着一丝黑气,很细,像头发丝,正顺着他的手指往里钻。

  

金色正气从丹田涌出,冲到指尖,把那丝黑气裹住了。黑气挣扎了一下,像一条被抓住的蛇,扭了两下,就被金色正气吞没了,消融得干干净净。

  

  

沈长安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绕过石碑,走到坟包后面。

  

坟包的背面有一个洞。

  

洞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洞口边缘整整齐齐的,不像塌出来的,像有人特意挖的。黑气从洞里往外涌,像烟囱冒烟,灰黑色的雾气在洞口上方盘旋,久久不散。

  

“孩子在里面。”沈长安说。他不知道自己是看见了还是感觉到了,但他就是知道。功德种子在丹田里跳得很厉害,金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盏灯在黑暗里拼命发光。

  

“俺先进。”赵铁牛把铁锤举起来,“俺皮糙肉厚,不怕。”

  

“你进不去。”沈长安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赵铁牛的肩膀,“洞口太窄了,你过不去。”

  

赵铁牛试了试,肩确实卡住了,进不去。他把锤子放下,蹲在洞口旁边,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那怎么办?你在里面出事怎么办?”

  

沈长安从腰后拔出柴刀,把怀里的铜镜掏出来塞给赵铁牛。

  

  

“拿着。如果半个时辰我还没出来,你回去找真人。”

  

“长安——”

  

“半个时辰。”沈长安打断他,“记住了。”

  

他没等赵铁牛回答,侧过身,挤进了洞里。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沈长安打开阴阳眼,借着黑气的微光看路。洞是斜着往下挖的,坡度很陡,土壁上全是手指抠出来的痕迹。他蹲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脚踩在松软的土上,像踩在棉花里,没有实感。

  

越往下走,黑气越浓。灰黑色的雾气变成墨黑色,浓得像粥,裹在他身上,黏糊糊的,像被人用湿棉被捂住了口鼻,呼吸都有些困难。

  

丹田里的功德种子猛地一亮。

  

金色正气从丹田涌出,在沈长安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像一层透明的铠甲。黑气碰到金光,像雪遇热一样融化了,发出嗤嗤的响声。

  

  

呼吸顺畅了。

  

他继续往下走。

  

大约走了几十步,洞突然变宽了,坡度也缓了。沈长安直起身子,发现自己进了一个不小的洞穴。洞穴四壁不是土的,是石头的,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阵法。

  

洞穴中央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石头的,很大,比普通棺材大一倍。棺材盖掀开了一半,里面透出绿色的光,幽幽的,像古墓里那盏灯。

  

沈长安握紧柴刀,慢慢走过去。

  

走到棺材旁边,往里看了一眼。

  

棺材里没有尸体。

  

棺材底上刻着一朵巨大的黑色莲花,莲花的花心处放着一个东西——一个白色的瓷瓶,巴掌大小,瓶口封着红布。绿光就是从瓷瓶里透出来的。

  

沈长安伸手去拿瓷瓶,手指刚碰到瓶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沈长安猛地转过身。

  

洞穴的另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但沈长安能看见他身上的黑气——浓得像墨汁,从头到脚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跟周万山一模一样。

  

九幽门的人。

  

沈长安的手心开始发烫,金光从掌心里透出来,在黑暗的洞穴里格外刺眼。

  

黑袍人盯着他掌心的金光,血红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苏家的血脉。”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着石头,“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

  

沈长安退后一步,背抵着石棺。

  

  

“那两个孩子在哪?”

  

黑袍人没有回答,而是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步伐很轻,踩在石板地面上没有声音,但沈长安感觉到整个洞穴都在震动——不是真的震动,是正气在预警。丹田里的功德种子跳得像要从身体里蹦出来。

  

“孩子在哪?”沈长安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

  

黑袍人停下来,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他。

  

“你自己都快死了,还管别人?”

  

沈长安没有跟他废话。他把柴刀换到左手,右手掌心朝前,金色正气从丹田涌出,顺着手三阴经,涌到掌心。金光越来越亮,像一盏灯,把整个洞穴照得通明。

  

黑袍人看见金光,退了一步。

  

他怕。

  

沈长安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去,右手掌朝黑袍人的胸口按去。

  

黑袍人的身形一闪,消失了。

  

  

沈长安的手掌按在了空气里。

  

他转过身,黑袍人已经站在洞穴的另一头了。

  

“有意思。”黑袍人说,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入道境的小鬼,居然能让我躲。”

  

沈长安又冲上去。

  

这次他没有用掌,而是把金色正气灌进柴刀里。柴刀的刀刃上亮起一层金光,砍向黑袍人的肩膀。

  

黑袍人抬手一挡。

  

柴刀砍在他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像砍在铁块上。黑袍人的衣袖被砍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手臂——不是肉色的,是青黑色的,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树根。

  

刀刃上的金光在他手臂上烧出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黑袍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然后抬起头看着沈长安。

  

血红色的眼睛里不再是轻蔑,而是另一种东西——认真。

  

  

“小鬼,”他说,“你找死。”

  

  

黑袍人的身形再次消失。

  

沈长安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洞穴的石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柴刀脱手了,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他从石壁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黑袍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家的血脉就这点本事?”他说,“你比你母亲差远了。”

  

沈长安抬起头,嘴角有血流下来,咸腥的。

  

“你认识我母亲?”

  

黑袍人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朝沈长安的头顶抓来。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像五把匕首。

  

沈长安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了。黑袍人的手太快了,快得他连看都看不清,更别说躲。

  

但他没有闭眼。

  

丹田里的功德种子猛地炸开了。

  

不是真的炸,是金光从种子里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顺着他全身的经脉往外冲。手三阴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阴肾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阳膀胱经——六条经脉同时亮了起来,金光从掌心、脚底、头顶、胸口,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黑袍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沈长安,血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

  

沈长安没有听他说完。

  

  

他站起来,右手掌按在黑袍人的胸口上。

  

金色正气从掌心喷涌而出,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黑袍人胸口的黑气铠甲被烧出一个大洞,金色正气直透进去,烧在他的身体上。

  

黑袍人发出一声惨叫。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野兽,像鬼魅,尖锐的,刺耳的,在洞穴里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他退后几步,捂着胸口,黑色的液体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响声。

  

沈长安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光。金光从体内往外冒,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盏灯。六条经脉在燃烧——不是真的烧,是正气在经脉里高速流动,把经脉撑到了极限,像六根被拉满的弓弦。

  

黑袍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

  

他的身形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长安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黑袍人不会再回来了,才慢慢蹲下来。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经脉像被人用针扎了一遍又一遍,骨头像散了架,肌肉像被撕裂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的金光正在慢慢消退,但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黑袍人的。

  

他靠着石壁坐了一会儿,等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才站起来,去找那两个孩子。

  

洞穴深处还有一条通道,比进来的那条更窄、更黑。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往里走,金色正气在体内慢慢流转,温养着被撑到极限的经脉。

  

走了大约几十步,通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小洞穴。

  

洞穴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大一些,七岁左右,女孩小一些,五岁左右。两人都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很弱,但还活着。

  

沈长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额头。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虚弱的凉。他打开阴阳眼看两个孩子体内——没有黑气,没有尸毒,只是被人用了某种手段迷晕了。

  

他从怀里掏出培元丹,倒出两粒,一人一粒,塞进他们嘴里。

  

丹药含在舌下,慢慢化开。过了一会儿,男孩的眼皮动了一下,女孩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沈长安把男孩背在背上,一手抱着女孩,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经脉就疼一下,像有人在拿针扎他。但他不敢停,怕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听见赵铁牛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长安!长安!你还在吗?”

  

“在。”沈长安的声音很哑,“把孩子接上去。”

  

赵铁牛趴在洞口,把铁锤伸下来。沈长安先把女孩递上去,赵铁牛单手接住,轻轻放在地上,再把男孩接上去。最后沈长安自己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土和血,像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赵铁牛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受伤了。”

  

“不碍事。”沈长安靠在洞口的土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孩子没事,先送回去。”

  

  

  

赵铁牛一手抱着一个孩子,沈长安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长安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黑气还在往外冒,但比之前淡了一些。功德种子在他丹田里跳了一下,不是预警,是提醒——提醒他,那个黑袍人还没死,那个瓷瓶还在棺材里,那座乱葬岗下面的东西,还没完。

  

“长安?”赵铁牛在前面喊他。

  

“来了。”

  

沈长安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丹田里的功德种子慢慢安静下来,金光暗淡了,但还在转。六条经脉像被火烧过的河道,又干又裂,金色正气在里面缓缓流淌,一点一点地修复着那些裂缝。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不是因为他走不动了。

  

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那个黑袍人说——“你比你母亲差远了。”

  

他认识母亲。

  

他知道母亲的事。

  

那他是不是也知道——母亲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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