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二刻,玄黓住处。
晨光透过纸窗,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光影。玄黓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周身有淡金色气流环绕。真气在任督二脉中循环往复,每运行一个小周天,便壮大一分。
但他能清晰感觉到瓶颈。
七日打通小周天带来的修为飞跃,此刻遇到了资源限制。真气增长如江河奔流,但经脉的拓宽、丹田的稳固、神魂的滋养,都需要大量灵气支撑。而玄镜司每月发放的三块下品灵石,对于他这种修炼速度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又运行三个小周天后,玄黓缓缓收功,睁开眼。
眉心的血色印记隐隐作痛——那是地煞堂主的标记。虽然紫虚真人已用符咒暂时压制,但每次修炼时,印记都会与体内真气产生微妙共鸣,如芒刺在背。
他需要更多灵石,不仅是加快修炼,更是为即将到来的通州任务做准备。按照霁月的要求,三日内必须出发,五日内返回。此行不仅要修复地脉节点,更可能遭遇未知危险。没有充足的灵石储备,一旦战斗消耗过大,根基虚浮的隐患随时可能爆发。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轻叩门扉。
“进来。”玄黓起身。
门被推开,紫虚真人缓步而入。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银白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中带着少见的凝重。
“真人。”玄黓行礼。
真人摆手示意免礼,目光在玄黓身上扫过:“真气运行滞涩,丹田有亏空之象。你缺灵石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玄黓点头:“每月三块下品灵石,支撑小周天运转尚嫌不足,更遑论巩固根基、备战任务。”
真人在椅子上坐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玄镜司的灵石配额制度,源于百年前‘靖难之役’后的资源紧缺。当时天下大乱,地脉多处受损,灵石矿脉产量锐减。为公平起见,制定此制——校尉每月三块下品,佥事五块,指挥使十块。”
他顿了顿:“初衷是好的。但随着时间推移,制度逐渐僵化,更被某些人利用,成为打压异己、培养亲信的工具。”
“真人意思是……”玄黓心头一动。
“你刚入玄镜司,又是激进派招揽,配额不可能增加。”真人直截了当,“立功换取贡献点,需要时间。而你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该如何?”
真人看着他,一字一顿:“黑市。”
玄黓瞳孔微缩。
修真界黑市,他早有耳闻。那是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汇聚了三教九流——正道修士处理不便公开的赃物,邪道魔头出售禁忌材料,散修交换稀缺资源,甚至还有朝廷密探暗中活动。在那里,只要出得起价钱,几乎什么都能买到。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黑市不受任何势力保护,杀人越货、以次充好、设局坑骗,屡见不鲜。更重要的是,幽冥宗对黑市的渗透极深,许多邪道资源正是通过黑市流通。
“城南废弃城隍庙,每月逢五、逢十子时开市。”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黑市交易的基本规则和注意事项。你仔细阅读,牢记于心。”
玄黓接过玉简,入手温润,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
“黑市交易,首重隐蔽。”真人继续道,“需易容改扮,遮掩气息。交易时使用代号,不问来历。支付用金银或等价物品,灵石本身也可作为货币。最重要的是——一旦完成交易,立即离开,绝不停留。”
“弟子明白。”玄黓点头。
真人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城南方向:“我知道此举风险极大,但……你已无选择。通州任务在即,你需要灵石稳固修为、储备战力。否则以你现在根基虚浮的状态,一旦遭遇强敌,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身,眼神复杂:“还有一事。黑市中流通的灵石,有些来历不明,可能被做过手脚。购买时务必仔细检查,最好使用望气术探查内部。若发现异常,宁可放弃,不可贪图便宜。”
“弟子谨记。”
真人离去后,玄黓握着玉简,陷入沉思。
黑市。那个充满诱惑与危险的地方。但他确实没有选择——背景审查如利剑悬顶,通州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没有足够的灵石支撑,一切都是空谈。
他展开玉简,将神识探入。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黑市的位置、开放时间、交易规则、常见骗局、避险技巧……其中一条引起他的注意:“袖里乾坤”交易法——买卖双方将手伸入特制的黑色布袋中,通过触摸完成灵石鉴定与金银交付,全程不见面,最大程度保护隐私。
还有黑市的行话暗语。
“青皮”指下品灵石,“黄心”指中品,“白玉”指上品。“走水”表示交易有风险,“稳当”表示安全。“亮招子”是要求验货,“过手”是完成交易。
玄黓默记这些信息,直到烂熟于心。
子时,城南废弃城隍庙。
这里原本是香火鼎盛的庙宇,三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主殿,死者百余。之后便传说闹鬼,逐渐荒废。白日里少有人至,夜晚更是阴森恐怖。
但今夜不同。
玄黓易容成一个面色蜡黄、身形佝偻的中年汉子,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贴着假胡须。他用真人传授的“敛息诀”掩盖自身气息,将修为压制在炼气初期——这种水平在黑市中最常见,既不会引人注目,也不至于被当成肥羊。
远远望去,城隍庙废墟中隐约有灯火闪烁。
不是明火,而是幽绿色的磷火,或是蒙着黑布的风灯。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照出人影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香灰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玄黓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废墟。
穿过倒塌的牌坊,进入前院。这里已聚集了数十人,皆蒙面或易容,分散站立,彼此保持距离。没有人交谈,只有偶尔的咳嗽声,或是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所有人都很警觉,手按兵器或暗袋,眼神在阴影中逡巡。 玄黓按照玉简指引,走到院子东侧一棵枯树下。那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刻着模糊的符文。他将手掌按在石碑上,输入一缕微弱的真气。 石碑亮起暗红色光芒,一闪即逝。 这是“入场凭证”。黑市组织者通过这种方式筛选参与者,排除毫无修为的凡人,也防止朝廷密探大规模潜入。 验证通过后,玄黓走向主殿废墟。 真正的交易区在这里。 主殿虽被烧毁,但地基尚存,形成一个巨大的露天空间。四周立着十几根残柱,每根柱子上挂着一盏黑布风灯。灯光昏暗,勉强照亮柱子周围一小片区域。 每个柱子旁都站着一名摊主,面前摆着货物,或是地上铺着布垫,陈列着各式物品。 玄黓缓缓走过,目光扫过各个摊位。 有卖符箓的,黄纸朱砂绘制的符咒叠放整齐,从基础的驱邪符到高阶的雷火符,应有尽有。有卖法器的,飞剑、铜镜、铃铛、幡旗,灵光黯淡,真假难辨。有卖草药的,百年人参、灵芝、雪莲,但许多明显是赝品,或是年份不足。 他重点关注卖灵石的摊位。 共有三处。 第一处摊主是个矮胖老者,面前摆着十几块下品灵石,品质普通,要价却高得离谱——五十两白银一块。玄黓用望气术扫过,发现其中三块灵气稀薄,接近废石。 第二处摊主是个蒙面女子,只卖中品灵石,共五块。品质尚可,但每块要价一百两。玄黓仔细观察,发现灵石表面有细微的修复痕迹,应该是从破损法器中拆出,价值大打折扣。 第三处摊主靠在最角落的柱子上,身形瘦高,左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在幽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疤面摊主。 他面前只摆着三块灵石,但每一块都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这是中品灵石的特征,且品质极佳。 玄黓走近,蹲下身,假装仔细查看。 灵石呈不规则晶体状,约鸡蛋大小,表面光滑,内部有云雾状灵气流转。确实是中品灵石,而且纯度很高,几乎看不到杂质。 “多少?”玄黓压低嗓音,改变声线。 疤面摊主瞥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三块一起。” 这个价格低得反常。市面上一块中品灵石至少值一百二十两,品质好的能到一百五十两。三块一起卖,正常价格应在四百两左右。 “太便宜了。”玄黓故意道,“有问题?” 疤面摊主冷笑:“爱买不买。这是‘走水路’来的,见不得光,所以便宜出手。你要觉得有问题,去找那些贵的就是。” “走水路”是黑市行话,指货物来路不正,可能是赃物或走私品。 玄黓沉吟片刻:“能验货吗?” “规矩,袖里乾坤。”疤面摊主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布袋,布袋口有松紧带,刚好能容一只手伸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玄黓点头,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银票——三张一百两面额的京城钱庄通兑银票。他自己又添了三十两碎银,凑足三百三十两,这是真人提醒的“溢价”,用于应对临时加价。 两人走到柱子阴影处,避开其他人视线。 疤面摊主将三块灵石放入黑布袋,玄黓将银票和碎银放入另一个小布袋,同样放入黑袋中。然后两人各自将手伸入袋中。 袋内空间被法术扩大,两人手臂虽在袋中,却碰不到彼此。 玄黓摸到三块灵石,入手温润,灵气充沛。他用望气术探查——表面没有任何问题,灵气纯正,结构稳定。时间紧迫,他没有机会深入检查核心。 疤面摊主则在清点银两。 片刻后,两人同时抽手。玄黓手中多了三块灵石,疤面摊主手中多了钱袋。交易完成,全程无人看到灵石真容,也无人看到银票数量。 “合作愉快。”疤面摊主咧嘴一笑,刀疤扭曲。 玄黓点头,将灵石收入怀中,转身离开。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城隍庙废墟,沿着来路快速返回。直到走出二里地,确认无人跟踪,才放缓脚步,解除易容,恢复本来面貌。 怀中的三块灵石散发着温热,那是灵气自然外溢的表现。 但玄黓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疤面摊主的刀疤,太过显眼。在黑市这种地方,刻意留下明显特征,要么是蠢,要么是别有用心。而且价格低得离谱,即使“走水路”也不该如此。 他加快脚步,返回玄镜司。 寅时,玄黓住处。 门窗紧闭,烛火通明。玄黓将三块灵石放在桌上,一字排开。在正常光线下,它们美得惊人——乳白色晶体内部,有七彩霞光流转,如缩小的彩虹。 他先用手触摸,感受灵气波动。平稳、充沛,确实是中品灵石的标准。 然后他闭上眼,运转望气术。 眉心祖窍打开,意念如丝线般探出,缠绕在灵石表面。起初一切正常,灵气结构稳定,无外力干扰痕迹。但当他将意念深入灵石核心时—— 第一块,核心处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第二块,同样位置,同样大小的黑点。 第三块,如出一辙。 黑点极小,隐藏在灵气涡流中心,若不是刻意探查核心,根本发现不了。而且黑点被一层极薄的灵气薄膜包裹,与周围灵气完美融合,浑然天成。 玄黓额头渗出冷汗。 他用意念触碰其中一个黑点。 刹那间,一股阴寒、怨毒、充满破坏欲的气息顺着意念反冲而来!那感觉如毒蛇噬咬,又如冰锥刺脑。玄黓闷哼一声,强行切断意念连接。 是阴煞封印。 而且不是普通的阴煞,是经过特殊炼制的“噬灵阴煞”。这种阴煞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一旦灵石被吸收,大量灵气涌入体内,便会激活阴煞,如种子般在修士经脉中生根发芽,逐步侵蚀真气、腐化丹田。 更可怕的是,阴煞封印的手法极高明。 必须在灵石成形之初,就注入阴煞,然后用特殊手法封印,让阴煞与灵石灵气同步成长,最终达到完美融合。这需要炼气化神以上的修为,以及对阴煞之力精妙入微的掌控。 幽冥宗内应堂的高手。 玄黓想起真人提醒——黑市灵石可能被做过手脚。但他没想到,对方手段如此隐蔽、如此恶毒。若非他有望气术,若非他足够谨慎探查核心,这三块灵石一旦被吸收,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被阴煞控制,沦为幽冥宗的傀儡。 他盯着桌上三块灵石,眼中闪过寒光。 这不是巧合。疤面摊主专门出售带阴煞封印的灵石,目标就是像他这样急需资源、又缺乏经验的修士。而疤面摊主背后,很可能站着幽冥宗内应堂。 幽冥宗对京城黑市的渗透,比他想象中更深。 次日辰时,嶂峯住处。 嶂峯住在玄镜司校尉营区东侧,一个独立小院。他是霁月的亲信,也是激进派骨干,修为炼气中期,擅长近战搏杀。 玄黓敲门时,嶂峯正在院子里练刀。 一柄厚背砍山刀在他手中翻飞,刀光如雪,破空声呼啸。看到玄黓,他收刀入鞘,抹了把汗:“稀客。找我有事?” “想请教些事情。”玄黓走进院子,随手关上院门。 两人进屋落座,嶂峯倒了杯凉茶推过来:“说吧。只要不违反规矩,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玄黓没有直接提黑市之事,而是问道:“嶂兄,你在玄镜司多年,可知道灵石配额的具体分配情况?” 嶂峯一愣,随即冷笑:“怎么,你也发现不对劲了?” “每月三块下品,确实不够用。” “何止不够用。”嶂峯啐了一口,“那是明面上的配额。实际上,保守派那些家伙,每月至少能领十五块,而且都是中品甚至上品。我们呢?三块下品,还要看他们脸色,有时候故意拖延,拖你十天半月。” 玄黓皱眉:“差额这么大?” “你以为呢?”嶂峯压低声音,“灵石分配权掌握在赵佥事手里。他利用这个权力,拉拢亲信,打压异己。听话的,灵石管够;不听话的,找各种理由克扣。这些年,多少兄弟因为灵石不足,修炼停滞,甚至在与幽冥宗交战时,因真气不济而丧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愤怒:“更恶心的是,他们还有一套说辞——‘缴获分配’。每次剿灭幽冥宗据点,缴获的灵石、法器,大部分都被他们以‘保管’‘研究’‘奖励有功人员’等名义私吞。我们拼死拼活,他们坐享其成。” 玄黓想起疤面摊主说的“走水路”。 “那些缴获的灵石,会不会……流入黑市?”他试探着问。 嶂峯盯着他,良久才道:“你知道了?” “猜的。” “呵。”嶂峯冷笑,“这事在激进派内部早有猜测,但没有证据。赵佥事那些人,把缴获的高品质灵石,一部分分给亲信,一部分偷偷卖到黑市,换取金银或其他资源。而黑市上流通的赃物灵石,又有相当一部分被他们以‘低价收购’的名义买回,重新分配——形成一个闭环,利益全被他们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主殿方向:“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有些兄弟在黑市上咬牙买的灵石,很可能就是他们自己缴获的,只不过被转了一道手,价格翻了几倍。” 玄黓沉默。 他摸出那三块中品灵石,放在桌上:“嶂兄,看看这个。” 嶂峯转身,拿起一块灵石,仔细端详:“品质不错,中品上等。哪来的?” “黑市。” 嶂峯脸色一变,立刻运转真气探查。片刻后,他皱眉:“表面没问题啊。” “看核心。” 嶂峯闭目凝神,将真气探入灵石深处。几息之后,他猛地睁眼,眼中满是震惊:“阴煞封印!这是幽冥宗的手段!” “而且手法极高明,至少是内应堂执事级别。”玄黓补充。 嶂峯放下灵石,脸色阴沉:“疤面卖家?” 玄黓点头。 “果然是他们。”嶂峯咬牙,“我们早就怀疑,黑市上有些异常便宜的灵石是陷阱,但一直抓不到证据。这下好了,人赃并获。” “但抓不到人。”玄黓摇头,“黑市交易隐蔽,疤面摊主可能只是马仔。就算抓到他,他也可以说是从别处收购,不知情。背后主使依然逍遥法外。” 嶂峯颓然坐下:“是啊……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那些人。赵佥事在朝中有人,在玄镜司根基深厚。仅凭几块带阴煞封印的灵石,扳不倒他。” 两人相对无言。 烛火摇曳,将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良久,玄黓开口:“通州任务在即,这些灵石……能用吗?” 嶂峯摇头:“绝对不行。阴煞封印一旦激活,轻则真气紊乱,重则经脉崩裂。战斗关键时刻,这等于自杀。” “那任务怎么办?我没有其他灵石储备。” “我这里有五块下品,你先拿去用。”嶂峯从床底翻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五块淡青色灵石,“虽然品质一般,但胜在安全。” 玄黓没有推辞,接过木盒:“谢嶂兄。” “谢什么。”嶂峯苦笑,“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若是倒了,下一个就轮到我。霁月大人已经决定公开他师父的悔过书,接下来会有一场硬仗。你通州任务必须成功,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玄黓懂。 背景审查听证会七日后召开。若通州任务失败,霁月将失去为他辩护的资本。届时,父亲“叛徒案”会被重新翻出,作为打压他的武器。 “我会小心。”玄黓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嶂峯叫住他,神色严肃,“还有一件事。关于疤面摊主——我建议你暂时不要追查。你现在首要任务是完成通州任务,通过审查。至于黑市和灵石分配的黑幕……等站稳脚跟再查不迟。” 玄黓点头:“我明白轻重。” 走出嶂峯住处时,天色已近午时。 阳光明媚,但玄黓心中一片阴霾。他握着装有五块下品灵石的木盒,怀中还揣着那三块带阴煞封印的中品灵石。 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玄镜司内部的腐败,比幽冥宗的外部威胁,更让人心寒。当守护者开始与敌人勾结,当资源分配成为打压工具,这个机构还值得信任吗? 他不知道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