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第二章困兽
翌日,天色大亮。
邱莹莹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面前堆着一摞半人高的奏折。她歪着身子,一手托腮,一手百无聊赖地翻着折子,时不时打个哈欠,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
底下站了三个人。
礼部尚书周怀远,吏部侍郎陈敏之,还有一个是独孤彧的心腹、中书舍人韩臻。
“陛下,摄政王今日未到,这十几道折子……该如何批?”周怀远拱手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邱莹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耷拉下去,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王叔没来?是不是病了?”
“臣已派人去王府问过了,说王爷昨夜留宿宫中,未曾回府。”韩臻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了邱莹莹一眼,“陛下可知道王爷的下落?”
邱莹莹心头一凛,面上却分毫不露,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哦,昨夜朕喝多了,王叔送朕回宫……后来就没见着人。兴许是在哪个偏殿歇下了,韩大人不如去各个宫里问问?”
韩臻盯着她,像要从那张睡眼惺忪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邱莹莹也看着他,一脸坦荡。
过了片刻,韩臻收回了目光,沉声道:“臣已派人去问了。只是朝中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这折子——”
“王叔不在,不是还有朕吗?”
邱莹莹打断他,语气轻快,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嘲讽。
底下三人同时一滞。
周怀远和韩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三年来,这位女帝陛下从来不插手朝政。每次独孤彧不在,她要么装病罢朝,要么躲在宫里吃喝玩乐,从来不曾主动说要批折子。
今日是怎么了?
“怎么,”邱莹莹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朕说错话了?这皇帝批折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韩臻率先反应过来,低下头,语气恭谨:“陛下所言极是。只是摄政王不在,这些折子大多涉及军国要务,臣怕陛下——”
“怕朕看不懂?”
邱莹莹笑了。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道折子,翻开看了一眼,随手扔到韩臻脚下。
“汝阳军报,北境小股蛮族入侵,杀边民十七人,掳粮草百余石。折子上写的是‘请拨银五万两,调蓟州卫两千人北上增援’。”
她歪着头看韩臻,笑容玩味。
“韩大人,蓟州卫总共才三千人,抽调两千北上,蓟州空虚。若是蛮族声东击西,南下抄了后路,这个责任是你负还是朕负?”
韩臻脸色微变。
周怀远和陈敏之也愣住了。
他们只知道这位女帝荒唐无能,从不过问政事。可这随口一分析,竟然对边关兵力部署如此熟悉?
邱莹莹没等他们回话,又拿起第二道折子。
“工部请修河堤,预算四十八万两白银。户部报上去年国库结余一百二十万两,看似够用。可这笔钱里,有六十万两要留作今年的军饷,二十万两要支官员俸禄,还有给南边几个州府的赈灾银。”
她冷笑一声。
“剩下二十万两,工部张口就要四十八万两,是打算让朕去偷吗?”
她将折子扔回去,拍了拍手。
“这些年户部的烂账,朕不提,你们就当朕不知道?陈侍郎,你是吏部的,你来告诉朕,工部员外郎和户部度支使是什么关系?”
陈敏之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
“回、回陛下,工部员外郎赵崇……是户部度支使赵敬的胞弟……”
“所以呢?修河堤是假,往自己家捞钱是真,对吧?”
她靠在龙椅上,似笑非笑地扫过三人。
“王叔不在,你们就一个个跳出来了。是觉得朕眼瞎,还是觉得朕好糊弄?”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韩臻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跟着独孤彧浸淫朝堂多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此刻面对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女皇帝,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口,往下一看,只有黑暗。
她装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三年来所有的疑惑。
三年里的种种荒唐行径,此刻想来,竟然处处都是破绽。那些不合时宜的醉话,那些装傻充愣的闹剧,那些在独孤彧面前唯唯诺诺的怯懦——全都是戏。
“韩臻。”
邱莹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冷了下来。
“王叔教了你这么久,你就学会了趁主子不在,替自己谋私利?”
韩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起来吧,朕又没说你什么。”
邱莹莹的语气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腔调,仿佛方才那个字字如刀的帝王只是一个幻觉。她摆摆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挥了挥。
“这些折子,朕来批。你们该干嘛干嘛去。韩大人,你不是要找王叔吗?去找吧。找到了替朕带句话——”
她抬眼,冲他笑了笑。
“就说朕在御书房等他,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韩臻领命退下,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周怀远和陈敏之也告退了,留下邱莹莹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收了那副懒散的姿态,正襟危坐地翻开第一本折子。
然后提笔,蘸墨,批了两个字:
“不准。”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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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深处,青禾带着一个小宫女来送饭。
推开内殿的门,她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的独孤彧。
他已经醒了,正靠着床柱坐着,衣襟半敞,露出精壮的胸膛。手腕上的血痕已经结了痂,脚踝上还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那金链另一端锁在床柱上,长度仅够他在床边几步范围内活动。
他的状态不算好。
“醉仙眠”的药力虽然已经消退了大半,但内力被封锁的余劲还在。再加上一整夜的折腾,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可他的眼神——
青禾不敢多看,低头将食盒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王爷,请用膳。”
独孤彧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青禾,落在她身后敞开的殿门上。
从门缝里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几时了?”他问。
青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开口。
“回王爷,快午时了。”
“午时。”
独孤彧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早朝早过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青禾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一个摄政王被人囚禁在深宫里,连早朝都上不了,这消息传出去,不出半日,整个京城都得炸开锅。
邱莹莹要怎么收场?
“陛下自有安排。”青禾回了这么一句,转身就要走。
“站住。”
独孤彧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即便身陷囹圄,这个男人的气势依然摄人。
青禾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她在哪?”
“御书房。”
青禾没有回头。
“批折子。”
殿内安静了片刻。
青禾几乎能听见独孤彧轻笑了一声。
“批折子?”他的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讽刺,“她终于不装了?”
青禾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独孤彧靠在床柱上,闭上眼。
他其实并不意外。
昨夜邱莹莹把话说得那样明白,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他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
今日罢朝的消息传出去,京城里那些嗅觉灵敏的人一定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他的王府、他的心腹、他安插在宫中的眼线,都会开始找他。而邱莹莹要在他们找到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孩子。”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冰。
她想要一个孩子来稳固皇位。这个算盘打得确实精明。可她还是太年轻了,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
一个孩子,从怀孕到生下来,至少要十个月。十个月里,她能藏得住他?能挡得住他手下的反扑?能在他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面前全身而退?
独孤彧睁开眼,看向床边的金链。
链子不算粗,如果内力还在,他只要一运功就能挣断。可“醉仙眠”的后劲至少还要一两天才能完全消退。这两天里,他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不过,就算挣断了金链,出了凤仪宫,外面呢?
他勾起嘴角,笑了。
这宫里的禁军,有一半是他的人。只要他恢复武功,走出这道门,就能反客为主。邱莹莹再聪明,再能算,能算得过刀兵?
所以,真正决定胜负的,就是这两天。
在这两天里,谁先恢复,谁先动手,谁就能赢。
他闭上眼,开始打坐调息。
“醉仙眠”的药力封锁了经脉,但并不是没有破解之法。他自幼修习的“玄冥功”最擅长打通瘀阻。只要给他几个时辰,他就能恢复三成内力。三成,足够杀出这座皇宫。
门忽然被推开了。
独孤彧睁开眼睛。
邱莹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折子,笑盈盈地看着他。
“王叔好悠闲。”
她走进来,反手关了门,径直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脸色不太好看。昨晚没睡好?”
独孤彧冷冷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邱莹莹也不在意,在床边坐下,将那摞折子放在腿上,一本一本地打开给他看。
“今日早朝没上,折子照常送进来了。朕批了一些,王叔看看,批得对不对?”
她将最上面的一本递到他面前。
独孤彧垂眼一看。
折子是兵部呈上来的,关于北境增兵之事。她的批语只有两个字:“不准。”下面还有几行工整的小字,写的是:蓟州卫不可轻动,着令燕山府调民团三百人协防汝阳,另拨银一万两抚恤边民。
批得没什么问题。
甚至可以说,相当老练。
独孤彧抬眼看向邱莹莹,目光复杂。
“这三年,你藏得真好。”
“王叔过奖了。”邱莹莹收起折子,语气轻快,“在您眼皮子底下装疯卖傻,不容易。”
“既然要装,为什么不继续装下去?”
“因为装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朕十九岁了,登基三年。再装下去,独孤彧,你真以为朕会甘心一辈子做个傀儡?等你废了朕,把朕送去冷宫,再立一个两三岁的奶娃娃当皇帝——这就是你给朕安排好的结局,对吧?”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你错就错在,太自信了。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会按照你写的剧本走。可这天下,到底姓邱,不姓独孤。”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 独孤彧扯了扯脚踝上的金链,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下三滥?” 邱莹莹回过头来,终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王叔把持朝纲、架空天子,难道就光明正大了?你安插亲信、排除异己、把朕当成一枚棋子——这些手段,比朕高明到哪里去?” 独孤彧没有辩驳。 她说的是事实。 “成王败寇,今日你技高一筹,我认。”他靠回床柱上,神情淡漠,“可邱莹莹,你记住一句话,困住一头老虎,和养一头老虎,是两回事。” 他抬起眼,目光锋利如刀。 “你既然敢把我锁在这里,就最好把我锁死。否则,等我出去了,今日你对我做的一切,我会一样一样地讨回来。” 邱莹莹看着他,脸上笑容不变。 “好啊。” 她走回来,弯腰凑近他,两人之间不过咫尺的距离。 “那朕就等着王叔出来讨债。”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落在他的喉结上,停了一瞬。 “不过在此之前,王叔还是先想想,怎么把昨晚的债还上吧。” 独孤彧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 邱莹莹看着他这副反应,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朕今日批折子,朝中有几个人看朕的眼神,像见了鬼似的。”她直起身,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韩臻还试探朕,问朕知不知道你的下落。你猜朕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朕说,摄政王昨夜劳累过度,在宫里歇下了。” 她说到“劳累过度”四个字时,故意拖长了音调,语调暧昧。 独孤彧脸色微沉。 “你这是在提醒我?” “朕只是在陈述事实。”她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昨夜王叔确实很劳累。不过往后,只会更劳累。” 她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忘了说。今晚朝中几位大臣要在御书房议事,商议北境军务。王叔不在,这差事就落在朕头上了。要是回头他们问起来,朕就说王叔这几日身体不适,在王府休养。” “你打算把我藏多久?” “藏到……藏不住为止吧。” 她笑了笑,打开门,走了出去。 雨声从门外涌进来,又随着关门声被隔绝在外。 独孤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中,听着雨声渐大,看着天色渐暗。 过了很久,他伸手拿起矮几上青禾留下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已经凉透的燕窝粥。他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邱莹莹。” 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吞下去。 --- 御书房。 邱莹莹坐在龙椅上,面前站着五个朝臣。 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以及两个中书省的参知政事。都是独孤彧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此刻,五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疑惑的,有戒备的,有不动声色的。 他们今天来,名义上是商议北境军务,实际上都是来打探消息的。 摄政王失踪一天了。 按说“留宿宫中、身体不适”这个说法并不算离谱。毕竟宫宴饮酒,上了年纪的人歇一天也正常。可问题在于,独孤彧从前从来不会这样毫无交代地消失。 他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看折子、议事、安排政务。就算是病得起不了床,也会让贴身长随来传话。今日却什么消息都没有,只是从宫里传出一道口谕,说摄政王在宫中休养,不接见任何人。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北境的事,朕的意思已经批在折子上了。”邱莹莹靠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语气随意,“燕山府调民团协防,户部拨一万两抚恤银,工部不必参与。就按这个办。” “陛下,”兵部尚书郭纲上前一步,拱手道,“蓟州卫距汝阳不过百里,快马一日可到。若是不动蓟州卫,只靠燕山府的民团,怕是杯水车薪啊。” 邱莹莹瞥了他一眼。 “蛮族入境不过百余人,抢了粮草就跑了。你调两千正规军去追一群马贼,是想让人家笑话我大燕无人吗?” 郭纲噎了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邱莹莹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就按朕说的办。出了事,朕担着。” 她将“朕担着”三个字咬得极重。 殿中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 三年来,这位女帝何曾说过“朕担着”这种话?她向来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把烂摊子全丢给独孤彧。今日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雷厉风行,有理有据。 “臣,领旨。” 郭纲率先低头,不再争辩。 邱莹莹又处理了几件政务,条理清晰,决断果决,让在场诸人越来越心惊。他们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今日这位陛下,不是来当摆设的。 她是来夺权的。 就在议事即将结束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臻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陛下,臣有要事求见!” 邱莹莹眼皮都没抬。 “进来。” 韩臻快步走入,脸色难看。他看了看殿中几人,欲言又止。 邱莹莹扫了他一眼:“有什么事,直说吧。” “回陛下,”韩臻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摄政王府传来消息,说王爷已经两日未归。王府长史担心王爷安危,已经派人四处寻找。另外……禁军统领赵尚武求见陛下,说有事要当面禀报。” 邱莹莹眉梢微挑。 赵尚武。 禁军统领,独孤彧的义弟,骁勇善战,对独孤彧忠心耿耿。他要求见,说明已经起了疑心。 “赵统领要见朕,就让他来。”邱莹莹语气平淡,“至于王府那边,你告诉长史,摄政王在宫中调养,不日便回。让他稍安勿躁。” “陛下,”韩臻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赵统领说,想亲自入宫迎摄政王回府。”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殿外雨声淅沥,敲在琉璃瓦上,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 邱莹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韩臻。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一口古井,让韩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迎摄政王回府?”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他赵尚武不过一个禁军统领,凭什么进宫来迎人?这皇宫,是他想进就能进,想搜就能搜的?” 韩臻额头冒汗,急忙跪地:“臣只是代为传话,绝无冒犯陛下之意!” “朕知道。” 邱莹莹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平淡。 “你去告诉赵尚武,摄政王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他若有什么不放心的,让他去问太医院院正,昨日是不是朕传的太医。”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至于迎人回府——等王叔病好了,自然会回去。赵统领要是有耐心,就多在宫门外等几日。没耐心的话,就回营中好好当他的差。别一天到晚往宫里跑,像个没断奶的孩子找娘亲似的。”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殿中几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韩臻伏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坐在龙椅上的这个少女,和过去三年里那个只会装傻充愣的女帝,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都退下吧。” 邱莹莹挥了挥手,像驱赶蚊蝇一般。 “今日的事,就按朕的意思办。郭纲,汝阳军报若有新的进展,第一时间呈报上来。” “是。” 众人纷纷告退,脚步匆忙,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殿门关上了。 邱莹莹靠在龙椅上,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赵尚武。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第一张牌。 独孤彧的义弟,禁军统领,手握宫中三千禁军的调度权。他知道独孤彧失踪后,一定会坐不住。可他没有直接带兵闯宫,而是先礼后兵地求见,说明他还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不敢贸然行动。 这给了她喘息的时间。 但也不会太多。 赵尚武不是那种会一直等下去的人。如果独孤彧再不出面,他早晚会忍不住动手。而禁军一旦哗变,她手头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来镇压。 她需要尽快行动。 邱莹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的一本小册子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都是这三年来她暗中观察、甄别、收买的人。有宫中的,有朝堂上的,有军中的。她像一个耐心的棋手,在三年里一粒一粒地落子,不动声色,等到今天才准备收网。 可这张网,还没有织完。 独孤彧说得对,困住一只老虎和养一只老虎是两回事。她把他囚在凤仪宫里,看似占了上风,可这座皇宫是建在沙地上的。只要赵尚武带着禁军一冲,她的优势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所以,她不能让赵尚武动手。 至少现在不能。 邱莹莹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三个字: “安插。” 然后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名字。 赵尚武、韩臻、郭纲、周怀远。 每一个人名后面,都打了勾或叉。 做完这些,她将宣纸折好,起身走到御案旁的一只青铜香炉前,将纸丢了进去。火舌舔上宣纸,瞬间将它吞噬成灰烬。 她的脸色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青禾。” “在。” “今晚,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把院正请到凤仪宫来。” 青禾微微一愣:“太医院院正?陛下龙体不适?”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是朕。” 她望向窗外的雨幕,目光幽远。 “给独孤彧请的。他脸色不大好,许是昨夜着了凉。让院正给他开几副药,调养调养身子。” 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陛下,您当真……要留着他的性命?”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伸手接了一滴从窗沿坠落的雨水,看着它在掌心碎开。 “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她握紧了手,将水珠攥进掌心。 “一个死去的摄政王,会让他的旧部群起而攻。可一个活着的摄政王——只要他还在朕手里,那些人就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只是权宜之计。” “当然是权宜之计。”邱莹莹回头看了青禾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青禾,朕不会天真到以为睡了他一夜,他就对朕死心塌地。他恨朕,朕知道。可那又怎样?从古到今,哪一个帝王不是踩着刀尖走过来的?朕若是连一个被锁着的男人都拿捏不住,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铁一样硬。 青禾低下头,不再说话。 窗外,雨越下越大。 --- 入夜,凤仪宫。 独孤彧被脱去了那身沾了血污的中衣,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寝衣。只是脚踝上的金链依然没有解开,另一端牢牢锁在床柱上。 太医院院正张勉之被青禾引入内殿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脚步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这……这……” “张院正。” 邱莹莹从屏风后走出来,换了一身家常的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她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冷,与白日那个懒散昏聩的女帝判若两人。 “今日请你来,是要你给摄政王诊脉。他这两日劳累过度,身子有些亏虚,你给开个方子,好生调养。” 张勉之的腿肚子直打哆嗦。 他是太医院的院正,在宫中当差二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觉得脖子发凉。 当朝摄政王被人用金链锁在女帝的凤榻上,女帝还让人给他开补药调养身体。 这哪是什么调养,这分明是—— 他不敢往下想。 “张院正,别紧张。”邱莹莹在旁边坐下,语气温和,“王叔是朕最亲近的人,朕不会害他。你只管照实诊脉,照实开方,旁的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出了这个门,今日之事,只当没看见。” 张勉之擦了擦额头的汗,战战兢兢地点头。 “臣……臣明白。” 他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向独孤彧行了一礼:“王爷,下官冒犯了。” 独孤彧靠在床头,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了手腕。 张勉之深吸一口气,搭上他的脉搏。 殿内安静下来。 邱莹莹坐在不远处,随手拿了一本书翻看,但目光时不时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那张金链锁住的床榻上。 张勉之诊完脉,脸色有些微妙。 他看了看独孤彧,又看了看邱莹莹,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邱莹莹放下书,看着他。 “回陛下,”张勉之斟酌着措辞,“王爷脉象沉而有力,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点虚火上升,加之体内余毒未清,需要好生调养几日。另外,王爷内力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经脉有些瘀阻,需以针灸疏通。” 邱莹莹点了点头:“那就开方子吧。针灸就不必了,开些温和的方子,把身体调养好就行。” “是。” 张勉之开完方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凤仪宫。 殿中只剩下两人。 邱莹莹走到床前,俯身看着独孤彧。 “听见了?太医说你身子虚。昨晚才一夜,就虚了。王叔,你这身子骨不行啊。” 独孤彧抬眼看她,不怒反笑。 “行不行,你昨晚不是体会过了?” 邱莹莹愣住了。 她没想到独孤彧会接这个话茬。以他的性子,应该冷漠以对,或者出言讥讽。可这一句“行不行”,倒像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依然清冷如霜,可霜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王叔这是在……调戏朕?” “不敢。”独孤彧别开目光,淡淡道,“臣只是实话实说。” 邱莹莹笑了。 她在床边坐下,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今晚,朕再好好验证验证。” 独孤彧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在昏黄的烛火下并不显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了我?” “不是说了吗,等藏不住了就放。” “你藏不住我。”独孤彧看着她,语气平静,“赵尚武不会善罢甘休。我留在宫中的暗桩,也不止韩臻一个。你锁住我的消息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 邱莹莹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 今天白天,她虽然用强硬的态度暂时压住了韩臻和郭纲,可那不过是扬汤止沸。赵尚武的禁军就在宫门外,只要他下定决心,带兵入宫,就凭她手头那点微不足道的护卫,根本拦不住。 “所以朕要快。” 她轻声说。 “在赵尚武动手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该做的事?” “比如——”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顺着中衣的领口慢慢滑下去,目光变得晦暗而危险。 “尽快怀上。” 独孤彧的呼吸微微一乱。 他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虽然内力未复,但那股子从沙场上磨出来的手劲还在,攥得她手腕生疼。 邱莹莹没有挣开。 她任由他抓着,仰起脸看他,眼里带着一抹挑衅的笑。 “怎么,王叔不愿意?” “你不觉得你自己也很可笑么?”独孤彧冷冷道,“一个皇帝,要靠生一个孩子来保住皇位。你不觉得很可悲?” “可悲?” 邱莹莹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苍凉。 “独孤彧,你以为朕有的选吗?”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先帝子嗣单薄,活到成年的只有朕一个女儿。朕若不坐这个皇位,大燕朝连一个正统的继承人都没有。可朕坐了这个位子,满朝文武只认你,不认朕。朕没有兵权,没有朝臣,没有外戚。朕有什么?只有这一具身体,和这身体里流着的皇家血脉。”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说朕可悲。是啊,朕很可悲。可再可悲,朕也要把这个位子坐下去。因为朕是邱家的女儿,因为这江山,它本来就该姓邱。你独孤彧再厉害,也是臣。臣不能谋逆。臣不能夺位。臣——”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如耳语。 “臣,只能是朕的。” 独孤彧浑身一震。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又被她趁机挣脱出来。 邱莹莹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打量着他。 “所以王叔别想着逃了。你逃不掉的。赵尚武的禁军厉害,可朕也养了三千暗卫。你以为这三年朕只是在装疯卖傻?朕每天都在等今天。” 她转过身,走向殿门。 “好好休息。明日,朕再来。” 殿门打开又关上,落锁的声音传来。 独孤彧坐在黑暗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还有她手腕上的温度,温温的,带着一点跳动的脉搏。像是被烙印了一般,久久不散。 他攥紧了拳头。 “邱莹莹。” 他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还真是……让我吃惊。” --- 这一夜,邱莹莹没有再来。 独孤彧一夜未眠。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借着内息运转的间隙,一点一点地冲击着被“醉仙眠”封锁的经脉。玄冥功的内力本就有极强的自愈能力,加上他功力深厚,天亮时分,他已经恢复了两成左右。 两成内力,挣断金链做不到,但要在这宫中寻一条退路,已经足够了。 可他没有动。 不是不敢,而是忽然不想这么早走了。 他忽然想看看,邱莹莹接下来还能做出什么事来。这个他看了三年都没看透的女人,像一坛深埋地下的酒,如今终于被挖了出来,散发出浓烈而危险的气息。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 天快亮的时候,青禾端了一碗药进来。 “王爷,该用药了。” 独孤彧接过碗,闻了闻。 是太医院开的方子,里面有几味温补的药材,也有一味“白芷”。他尝了一口,确认没被动手脚,便一口气喝了。 青禾看着他喝完,收起碗就要走。 “她在哪?” “陛下已经起了,正在偏殿练剑。” 独孤彧微微挑眉。 “练剑?” “是。陛下习武多年,只是从未在人前显露。” “习武多年。”独孤彧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青禾没有接话,拿着碗退了出去。 独孤彧靠在床头,望着帐幔上绣着的百鸟朝凤,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那一年先帝驾崩,朝中诸王争立,乱成了一锅粥。是他带兵入京,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各方势力,将当时还只有十六岁的邱莹莹扶上了皇位。 那时候她是什么样的? 他想起来了。那个少女穿着宽大的龙袍站在丹陛之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像是随时都会晕过去。他站在她身旁,扶着她的手臂,替她接受百官朝贺。 她仰起头来看他,眼里全是惊恐和依赖。 “王叔,我怕。” 她小声说。 他当时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有臣在,陛下不必怕。” 那时候他确实是想护着她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被推到风口浪尖,他若不护着,她早就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宗室吃干抹净了。 可后来,他变了。 权力是一剂毒药,人会越陷越深。他开始习惯替她做决定,习惯她的顺从,习惯这朝堂上所有事都经他手。他甚至想过,等时机成熟,就废了她,自己称帝。 可他从来没想过,她也会变。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变过。 她从第一天起,就不是那个怕得发抖的小姑娘。 “邱莹莹。” 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帐幔轻轻晃动,天光从窗纱里漏进来,将殿中映得蒙蒙亮。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话:臣,只能是朕的。 这话像一根针,刺进他心里某处,不疼,却酸胀得厉害。 他仰起头,看向殿顶的藻井。 “可不可以是?”他喃喃自问。 没人回答。 殿外隐约传来剑锋破空的声音,那是她在练剑。 独孤彧闭上眼,静心听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来。 这剑声不对。 虽然他内力被封,可耳力还在。那剑声绵密如雨,带着一股阴柔的韧劲,不像寻常宫人练的花架子,而是实打实的杀人剑法。 他忽然有些好奇,邱莹莹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三年来,她是不是一直在他面前藏拙?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像这殿外渐密的雨声一样,在心头敲击个不停。 独孤彧睁开眼,看向那条锁住脚踝的金链,嘴角忽然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邱莹莹,你想困住我。”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人宣战。 “可到头来,困住的还不知道是谁。” 天光渐盛,殿外的剑声终于停了。 整座凤仪宫在雨后初晴的晨光中安静下来,像一头潜伏的巨兽,在等待它的下一场狩猎。 而这场猎局中,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没有人知道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