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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兽

  

第二章困兽

  

翌日,天色大亮。

  

  

邱莹莹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面前堆着一摞半人高的奏折。她歪着身子,一手托腮,一手百无聊赖地翻着折子,时不时打个哈欠,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

  

底下站了三个人。

  

礼部尚书周怀远,吏部侍郎陈敏之,还有一个是独孤彧的心腹、中书舍人韩臻。

  

“陛下,摄政王今日未到,这十几道折子……该如何批?”周怀远拱手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邱莹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耷拉下去,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王叔没来?是不是病了?”

  

“臣已派人去王府问过了,说王爷昨夜留宿宫中,未曾回府。”韩臻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了邱莹莹一眼,“陛下可知道王爷的下落?”

  

邱莹莹心头一凛,面上却分毫不露,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哦,昨夜朕喝多了,王叔送朕回宫……后来就没见着人。兴许是在哪个偏殿歇下了,韩大人不如去各个宫里问问?”

  

韩臻盯着她,像要从那张睡眼惺忪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邱莹莹也看着他,一脸坦荡。

  

过了片刻,韩臻收回了目光,沉声道:“臣已派人去问了。只是朝中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这折子——”

  

“王叔不在,不是还有朕吗?”

  

邱莹莹打断他,语气轻快,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嘲讽。

  

底下三人同时一滞。

  

周怀远和韩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三年来,这位女帝陛下从来不插手朝政。每次独孤彧不在,她要么装病罢朝,要么躲在宫里吃喝玩乐,从来不曾主动说要批折子。

  

今日是怎么了?

  

“怎么,”邱莹莹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朕说错话了?这皇帝批折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韩臻率先反应过来,低下头,语气恭谨:“陛下所言极是。只是摄政王不在,这些折子大多涉及军国要务,臣怕陛下——”

  

  

“怕朕看不懂?”

  

邱莹莹笑了。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道折子,翻开看了一眼,随手扔到韩臻脚下。

  

“汝阳军报,北境小股蛮族入侵,杀边民十七人,掳粮草百余石。折子上写的是‘请拨银五万两,调蓟州卫两千人北上增援’。”

  

她歪着头看韩臻,笑容玩味。

  

“韩大人,蓟州卫总共才三千人,抽调两千北上,蓟州空虚。若是蛮族声东击西,南下抄了后路,这个责任是你负还是朕负?”

  

韩臻脸色微变。

  

周怀远和陈敏之也愣住了。

  

他们只知道这位女帝荒唐无能,从不过问政事。可这随口一分析,竟然对边关兵力部署如此熟悉?

  

邱莹莹没等他们回话,又拿起第二道折子。

  

  

“工部请修河堤,预算四十八万两白银。户部报上去年国库结余一百二十万两,看似够用。可这笔钱里,有六十万两要留作今年的军饷,二十万两要支官员俸禄,还有给南边几个州府的赈灾银。”

  

她冷笑一声。

  

“剩下二十万两,工部张口就要四十八万两,是打算让朕去偷吗?”

  

她将折子扔回去,拍了拍手。

  

“这些年户部的烂账,朕不提,你们就当朕不知道?陈侍郎,你是吏部的,你来告诉朕,工部员外郎和户部度支使是什么关系?”

  

陈敏之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

  

“回、回陛下,工部员外郎赵崇……是户部度支使赵敬的胞弟……”

  

“所以呢?修河堤是假,往自己家捞钱是真,对吧?”

  

她靠在龙椅上,似笑非笑地扫过三人。

  

“王叔不在,你们就一个个跳出来了。是觉得朕眼瞎,还是觉得朕好糊弄?”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韩臻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跟着独孤彧浸淫朝堂多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此刻面对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女皇帝,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口,往下一看,只有黑暗。

  

她装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三年来所有的疑惑。

  

三年里的种种荒唐行径,此刻想来,竟然处处都是破绽。那些不合时宜的醉话,那些装傻充愣的闹剧,那些在独孤彧面前唯唯诺诺的怯懦——全都是戏。

  

“韩臻。”

  

邱莹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冷了下来。

  

“王叔教了你这么久,你就学会了趁主子不在,替自己谋私利?”

  

韩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起来吧,朕又没说你什么。”

  

邱莹莹的语气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腔调,仿佛方才那个字字如刀的帝王只是一个幻觉。她摆摆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挥了挥。

  

“这些折子,朕来批。你们该干嘛干嘛去。韩大人,你不是要找王叔吗?去找吧。找到了替朕带句话——”

  

她抬眼,冲他笑了笑。

  

“就说朕在御书房等他,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韩臻领命退下,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周怀远和陈敏之也告退了,留下邱莹莹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收了那副懒散的姿态,正襟危坐地翻开第一本折子。

  

然后提笔,蘸墨,批了两个字:

  

“不准。”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

  

凤仪宫深处,青禾带着一个小宫女来送饭。

  

推开内殿的门,她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的独孤彧。

  

他已经醒了,正靠着床柱坐着,衣襟半敞,露出精壮的胸膛。手腕上的血痕已经结了痂,脚踝上还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那金链另一端锁在床柱上,长度仅够他在床边几步范围内活动。

  

他的状态不算好。

  

“醉仙眠”的药力虽然已经消退了大半,但内力被封锁的余劲还在。再加上一整夜的折腾,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可他的眼神——

  

青禾不敢多看,低头将食盒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王爷,请用膳。”

  

独孤彧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青禾,落在她身后敞开的殿门上。

  

从门缝里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几时了?”他问。

  

青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开口。

  

“回王爷,快午时了。”

  

“午时。”

  

独孤彧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早朝早过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青禾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一个摄政王被人囚禁在深宫里,连早朝都上不了,这消息传出去,不出半日,整个京城都得炸开锅。

  

邱莹莹要怎么收场?

  

  

“陛下自有安排。”青禾回了这么一句,转身就要走。

  

“站住。”

  

独孤彧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即便身陷囹圄,这个男人的气势依然摄人。

  

青禾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她在哪?”

  

“御书房。”

  

青禾没有回头。

  

“批折子。”

  

殿内安静了片刻。

  

青禾几乎能听见独孤彧轻笑了一声。

  

  

“批折子?”他的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讽刺,“她终于不装了?”

  

青禾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独孤彧靠在床柱上,闭上眼。

  

他其实并不意外。

  

昨夜邱莹莹把话说得那样明白,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他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

  

今日罢朝的消息传出去,京城里那些嗅觉灵敏的人一定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他的王府、他的心腹、他安插在宫中的眼线,都会开始找他。而邱莹莹要在他们找到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孩子。”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冰。

  

她想要一个孩子来稳固皇位。这个算盘打得确实精明。可她还是太年轻了,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

  

  

一个孩子,从怀孕到生下来,至少要十个月。十个月里,她能藏得住他?能挡得住他手下的反扑?能在他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面前全身而退?

  

独孤彧睁开眼,看向床边的金链。

  

链子不算粗,如果内力还在,他只要一运功就能挣断。可“醉仙眠”的后劲至少还要一两天才能完全消退。这两天里,他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不过,就算挣断了金链,出了凤仪宫,外面呢?

  

他勾起嘴角,笑了。

  

这宫里的禁军,有一半是他的人。只要他恢复武功,走出这道门,就能反客为主。邱莹莹再聪明,再能算,能算得过刀兵?

  

所以,真正决定胜负的,就是这两天。

  

在这两天里,谁先恢复,谁先动手,谁就能赢。

  

他闭上眼,开始打坐调息。

  

“醉仙眠”的药力封锁了经脉,但并不是没有破解之法。他自幼修习的“玄冥功”最擅长打通瘀阻。只要给他几个时辰,他就能恢复三成内力。三成,足够杀出这座皇宫。

  

  

门忽然被推开了。

  

独孤彧睁开眼睛。

  

邱莹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折子,笑盈盈地看着他。

  

“王叔好悠闲。”

  

她走进来,反手关了门,径直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脸色不太好看。昨晚没睡好?”

  

独孤彧冷冷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邱莹莹也不在意,在床边坐下,将那摞折子放在腿上,一本一本地打开给他看。

  

“今日早朝没上,折子照常送进来了。朕批了一些,王叔看看,批得对不对?”

  

她将最上面的一本递到他面前。

  

  

独孤彧垂眼一看。

  

折子是兵部呈上来的,关于北境增兵之事。她的批语只有两个字:“不准。”下面还有几行工整的小字,写的是:蓟州卫不可轻动,着令燕山府调民团三百人协防汝阳,另拨银一万两抚恤边民。

  

批得没什么问题。

  

甚至可以说,相当老练。

  

独孤彧抬眼看向邱莹莹,目光复杂。

  

“这三年,你藏得真好。”

  

“王叔过奖了。”邱莹莹收起折子,语气轻快,“在您眼皮子底下装疯卖傻,不容易。”

  

“既然要装,为什么不继续装下去?”

  

“因为装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朕十九岁了,登基三年。再装下去,独孤彧,你真以为朕会甘心一辈子做个傀儡?等你废了朕,把朕送去冷宫,再立一个两三岁的奶娃娃当皇帝——这就是你给朕安排好的结局,对吧?”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你错就错在,太自信了。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会按照你写的剧本走。可这天下,到底姓邱,不姓独孤。”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

  

独孤彧扯了扯脚踝上的金链,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下三滥?”

  

邱莹莹回过头来,终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王叔把持朝纲、架空天子,难道就光明正大了?你安插亲信、排除异己、把朕当成一枚棋子——这些手段,比朕高明到哪里去?”

  

  

独孤彧没有辩驳。

  

她说的是事实。

  

“成王败寇,今日你技高一筹,我认。”他靠回床柱上,神情淡漠,“可邱莹莹,你记住一句话,困住一头老虎,和养一头老虎,是两回事。”

  

他抬起眼,目光锋利如刀。

  

“你既然敢把我锁在这里,就最好把我锁死。否则,等我出去了,今日你对我做的一切,我会一样一样地讨回来。”

  

邱莹莹看着他,脸上笑容不变。

  

“好啊。”

  

她走回来,弯腰凑近他,两人之间不过咫尺的距离。

  

“那朕就等着王叔出来讨债。”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落在他的喉结上,停了一瞬。

  

  

“不过在此之前,王叔还是先想想,怎么把昨晚的债还上吧。”

  

独孤彧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

  

邱莹莹看着他这副反应,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朕今日批折子,朝中有几个人看朕的眼神,像见了鬼似的。”她直起身,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韩臻还试探朕,问朕知不知道你的下落。你猜朕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朕说,摄政王昨夜劳累过度,在宫里歇下了。”

  

她说到“劳累过度”四个字时,故意拖长了音调,语调暧昧。

  

独孤彧脸色微沉。

  

“你这是在提醒我?”

  

  

“朕只是在陈述事实。”她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昨夜王叔确实很劳累。不过往后,只会更劳累。”

  

她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忘了说。今晚朝中几位大臣要在御书房议事,商议北境军务。王叔不在,这差事就落在朕头上了。要是回头他们问起来,朕就说王叔这几日身体不适,在王府休养。”

  

“你打算把我藏多久?”

  

“藏到……藏不住为止吧。”

  

她笑了笑,打开门,走了出去。

  

雨声从门外涌进来,又随着关门声被隔绝在外。

  

独孤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中,听着雨声渐大,看着天色渐暗。

  

过了很久,他伸手拿起矮几上青禾留下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已经凉透的燕窝粥。他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邱莹莹。”

  

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吞下去。

  

---

  

御书房。

  

邱莹莹坐在龙椅上,面前站着五个朝臣。

  

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以及两个中书省的参知政事。都是独孤彧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此刻,五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疑惑的,有戒备的,有不动声色的。

  

他们今天来,名义上是商议北境军务,实际上都是来打探消息的。

  

摄政王失踪一天了。

  

按说“留宿宫中、身体不适”这个说法并不算离谱。毕竟宫宴饮酒,上了年纪的人歇一天也正常。可问题在于,独孤彧从前从来不会这样毫无交代地消失。

  

他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看折子、议事、安排政务。就算是病得起不了床,也会让贴身长随来传话。今日却什么消息都没有,只是从宫里传出一道口谕,说摄政王在宫中休养,不接见任何人。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北境的事,朕的意思已经批在折子上了。”邱莹莹靠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语气随意,“燕山府调民团协防,户部拨一万两抚恤银,工部不必参与。就按这个办。”

  

“陛下,”兵部尚书郭纲上前一步,拱手道,“蓟州卫距汝阳不过百里,快马一日可到。若是不动蓟州卫,只靠燕山府的民团,怕是杯水车薪啊。”

  

邱莹莹瞥了他一眼。

  

“蛮族入境不过百余人,抢了粮草就跑了。你调两千正规军去追一群马贼,是想让人家笑话我大燕无人吗?”

  

郭纲噎了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邱莹莹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就按朕说的办。出了事,朕担着。”

  

她将“朕担着”三个字咬得极重。

  

  

殿中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

  

三年来,这位女帝何曾说过“朕担着”这种话?她向来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把烂摊子全丢给独孤彧。今日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雷厉风行,有理有据。

  

“臣,领旨。”

  

郭纲率先低头,不再争辩。

  

邱莹莹又处理了几件政务,条理清晰,决断果决,让在场诸人越来越心惊。他们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今日这位陛下,不是来当摆设的。

  

她是来夺权的。

  

就在议事即将结束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臻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陛下,臣有要事求见!”

  

邱莹莹眼皮都没抬。

  

“进来。”

  

  

韩臻快步走入,脸色难看。他看了看殿中几人,欲言又止。

  

邱莹莹扫了他一眼:“有什么事,直说吧。”

  

“回陛下,”韩臻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摄政王府传来消息,说王爷已经两日未归。王府长史担心王爷安危,已经派人四处寻找。另外……禁军统领赵尚武求见陛下,说有事要当面禀报。”

  

邱莹莹眉梢微挑。

  

赵尚武。

  

禁军统领,独孤彧的义弟,骁勇善战,对独孤彧忠心耿耿。他要求见,说明已经起了疑心。

  

“赵统领要见朕,就让他来。”邱莹莹语气平淡,“至于王府那边,你告诉长史,摄政王在宫中调养,不日便回。让他稍安勿躁。”

  

“陛下,”韩臻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赵统领说,想亲自入宫迎摄政王回府。”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殿外雨声淅沥,敲在琉璃瓦上,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

  

  

邱莹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韩臻。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一口古井,让韩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迎摄政王回府?”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他赵尚武不过一个禁军统领,凭什么进宫来迎人?这皇宫,是他想进就能进,想搜就能搜的?”

  

韩臻额头冒汗,急忙跪地:“臣只是代为传话,绝无冒犯陛下之意!”

  

“朕知道。”

  

邱莹莹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平淡。

  

“你去告诉赵尚武,摄政王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他若有什么不放心的,让他去问太医院院正,昨日是不是朕传的太医。”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至于迎人回府——等王叔病好了,自然会回去。赵统领要是有耐心,就多在宫门外等几日。没耐心的话,就回营中好好当他的差。别一天到晚往宫里跑,像个没断奶的孩子找娘亲似的。”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殿中几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韩臻伏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坐在龙椅上的这个少女,和过去三年里那个只会装傻充愣的女帝,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都退下吧。”

  

邱莹莹挥了挥手,像驱赶蚊蝇一般。

  

“今日的事,就按朕的意思办。郭纲,汝阳军报若有新的进展,第一时间呈报上来。”

  

“是。”

  

众人纷纷告退,脚步匆忙,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殿门关上了。

  

邱莹莹靠在龙椅上,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赵尚武。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第一张牌。

  

独孤彧的义弟,禁军统领,手握宫中三千禁军的调度权。他知道独孤彧失踪后,一定会坐不住。可他没有直接带兵闯宫,而是先礼后兵地求见,说明他还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不敢贸然行动。

  

这给了她喘息的时间。

  

但也不会太多。

  

赵尚武不是那种会一直等下去的人。如果独孤彧再不出面,他早晚会忍不住动手。而禁军一旦哗变,她手头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来镇压。

  

她需要尽快行动。

  

邱莹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的一本小册子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都是这三年来她暗中观察、甄别、收买的人。有宫中的,有朝堂上的,有军中的。她像一个耐心的棋手,在三年里一粒一粒地落子,不动声色,等到今天才准备收网。

  

可这张网,还没有织完。

  

独孤彧说得对,困住一只老虎和养一只老虎是两回事。她把他囚在凤仪宫里,看似占了上风,可这座皇宫是建在沙地上的。只要赵尚武带着禁军一冲,她的优势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所以,她不能让赵尚武动手。

  

至少现在不能。

  

邱莹莹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三个字:

  

“安插。”

  

然后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名字。

  

赵尚武、韩臻、郭纲、周怀远。

  

每一个人名后面,都打了勾或叉。

  

做完这些,她将宣纸折好,起身走到御案旁的一只青铜香炉前,将纸丢了进去。火舌舔上宣纸,瞬间将它吞噬成灰烬。

  

她的脸色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青禾。”

  

  

“在。”

  

“今晚,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把院正请到凤仪宫来。”

  

青禾微微一愣:“太医院院正?陛下龙体不适?”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不是朕。”

  

她望向窗外的雨幕,目光幽远。

  

“给独孤彧请的。他脸色不大好,许是昨夜着了凉。让院正给他开几副药,调养调养身子。”

  

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陛下,您当真……要留着他的性命?”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伸手接了一滴从窗沿坠落的雨水,看着它在掌心碎开。

  

  

“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她握紧了手,将水珠攥进掌心。

  

“一个死去的摄政王,会让他的旧部群起而攻。可一个活着的摄政王——只要他还在朕手里,那些人就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只是权宜之计。”

  

“当然是权宜之计。”邱莹莹回头看了青禾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青禾,朕不会天真到以为睡了他一夜,他就对朕死心塌地。他恨朕,朕知道。可那又怎样?从古到今,哪一个帝王不是踩着刀尖走过来的?朕若是连一个被锁着的男人都拿捏不住,还谈什么治理天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铁一样硬。

  

青禾低下头,不再说话。

  

窗外,雨越下越大。

  

---

  

入夜,凤仪宫。

  

  

独孤彧被脱去了那身沾了血污的中衣,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寝衣。只是脚踝上的金链依然没有解开,另一端牢牢锁在床柱上。

  

太医院院正张勉之被青禾引入内殿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脚步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这……这……”

  

“张院正。”

  

邱莹莹从屏风后走出来,换了一身家常的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她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冷,与白日那个懒散昏聩的女帝判若两人。

  

“今日请你来,是要你给摄政王诊脉。他这两日劳累过度,身子有些亏虚,你给开个方子,好生调养。”

  

张勉之的腿肚子直打哆嗦。

  

他是太医院的院正,在宫中当差二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觉得脖子发凉。

  

当朝摄政王被人用金链锁在女帝的凤榻上,女帝还让人给他开补药调养身体。

  

  

这哪是什么调养,这分明是——

  

他不敢往下想。

  

“张院正,别紧张。”邱莹莹在旁边坐下,语气温和,“王叔是朕最亲近的人,朕不会害他。你只管照实诊脉,照实开方,旁的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出了这个门,今日之事,只当没看见。”

  

张勉之擦了擦额头的汗,战战兢兢地点头。

  

“臣……臣明白。”

  

他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向独孤彧行了一礼:“王爷,下官冒犯了。”

  

独孤彧靠在床头,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了手腕。

  

张勉之深吸一口气,搭上他的脉搏。

  

殿内安静下来。

  

邱莹莹坐在不远处,随手拿了一本书翻看,但目光时不时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那张金链锁住的床榻上。

  

  

张勉之诊完脉,脸色有些微妙。

  

他看了看独孤彧,又看了看邱莹莹,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邱莹莹放下书,看着他。

  

“回陛下,”张勉之斟酌着措辞,“王爷脉象沉而有力,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点虚火上升,加之体内余毒未清,需要好生调养几日。另外,王爷内力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经脉有些瘀阻,需以针灸疏通。”

  

邱莹莹点了点头:“那就开方子吧。针灸就不必了,开些温和的方子,把身体调养好就行。”

  

“是。”

  

张勉之开完方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凤仪宫。

  

殿中只剩下两人。

  

  

邱莹莹走到床前,俯身看着独孤彧。

  

“听见了?太医说你身子虚。昨晚才一夜,就虚了。王叔,你这身子骨不行啊。”

  

独孤彧抬眼看她,不怒反笑。

  

“行不行,你昨晚不是体会过了?”

  

邱莹莹愣住了。

  

她没想到独孤彧会接这个话茬。以他的性子,应该冷漠以对,或者出言讥讽。可这一句“行不行”,倒像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依然清冷如霜,可霜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王叔这是在……调戏朕?”

  

“不敢。”独孤彧别开目光,淡淡道,“臣只是实话实说。”

  

邱莹莹笑了。

  

  

她在床边坐下,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今晚,朕再好好验证验证。”

  

独孤彧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在昏黄的烛火下并不显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了我?”

  

“不是说了吗,等藏不住了就放。”

  

“你藏不住我。”独孤彧看着她,语气平静,“赵尚武不会善罢甘休。我留在宫中的暗桩,也不止韩臻一个。你锁住我的消息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

  

邱莹莹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

  

今天白天,她虽然用强硬的态度暂时压住了韩臻和郭纲,可那不过是扬汤止沸。赵尚武的禁军就在宫门外,只要他下定决心,带兵入宫,就凭她手头那点微不足道的护卫,根本拦不住。

  

“所以朕要快。”

  

  

她轻声说。

  

“在赵尚武动手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该做的事?”

  

“比如——”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顺着中衣的领口慢慢滑下去,目光变得晦暗而危险。

  

“尽快怀上。”

  

独孤彧的呼吸微微一乱。

  

他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虽然内力未复,但那股子从沙场上磨出来的手劲还在,攥得她手腕生疼。

  

邱莹莹没有挣开。

  

她任由他抓着,仰起脸看他,眼里带着一抹挑衅的笑。

  

  

“怎么,王叔不愿意?”

  

“你不觉得你自己也很可笑么?”独孤彧冷冷道,“一个皇帝,要靠生一个孩子来保住皇位。你不觉得很可悲?”

  

“可悲?”

  

邱莹莹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苍凉。

  

“独孤彧,你以为朕有的选吗?”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先帝子嗣单薄,活到成年的只有朕一个女儿。朕若不坐这个皇位,大燕朝连一个正统的继承人都没有。可朕坐了这个位子,满朝文武只认你,不认朕。朕没有兵权,没有朝臣,没有外戚。朕有什么?只有这一具身体,和这身体里流着的皇家血脉。”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说朕可悲。是啊,朕很可悲。可再可悲,朕也要把这个位子坐下去。因为朕是邱家的女儿,因为这江山,它本来就该姓邱。你独孤彧再厉害,也是臣。臣不能谋逆。臣不能夺位。臣——”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如耳语。

  

  

“臣,只能是朕的。”

  

独孤彧浑身一震。

  

他扣着她手腕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又被她趁机挣脱出来。

  

邱莹莹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打量着他。

  

“所以王叔别想着逃了。你逃不掉的。赵尚武的禁军厉害,可朕也养了三千暗卫。你以为这三年朕只是在装疯卖傻?朕每天都在等今天。”

  

她转过身,走向殿门。

  

“好好休息。明日,朕再来。”

  

殿门打开又关上,落锁的声音传来。

  

独孤彧坐在黑暗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还有她手腕上的温度,温温的,带着一点跳动的脉搏。像是被烙印了一般,久久不散。

  

  

他攥紧了拳头。

  

“邱莹莹。”

  

他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还真是……让我吃惊。”

  

---

  

这一夜,邱莹莹没有再来。

  

独孤彧一夜未眠。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借着内息运转的间隙,一点一点地冲击着被“醉仙眠”封锁的经脉。玄冥功的内力本就有极强的自愈能力,加上他功力深厚,天亮时分,他已经恢复了两成左右。

  

两成内力,挣断金链做不到,但要在这宫中寻一条退路,已经足够了。

  

可他没有动。

  

  

不是不敢,而是忽然不想这么早走了。

  

他忽然想看看,邱莹莹接下来还能做出什么事来。这个他看了三年都没看透的女人,像一坛深埋地下的酒,如今终于被挖了出来,散发出浓烈而危险的气息。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

  

天快亮的时候,青禾端了一碗药进来。

  

“王爷,该用药了。”

  

独孤彧接过碗,闻了闻。

  

是太医院开的方子,里面有几味温补的药材,也有一味“白芷”。他尝了一口,确认没被动手脚,便一口气喝了。

  

青禾看着他喝完,收起碗就要走。

  

“她在哪?”

  

“陛下已经起了,正在偏殿练剑。”

  

  

独孤彧微微挑眉。

  

“练剑?”

  

“是。陛下习武多年,只是从未在人前显露。”

  

“习武多年。”独孤彧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青禾没有接话,拿着碗退了出去。

  

独孤彧靠在床头,望着帐幔上绣着的百鸟朝凤,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那一年先帝驾崩,朝中诸王争立,乱成了一锅粥。是他带兵入京,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各方势力,将当时还只有十六岁的邱莹莹扶上了皇位。

  

那时候她是什么样的?

  

他想起来了。那个少女穿着宽大的龙袍站在丹陛之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像是随时都会晕过去。他站在她身旁,扶着她的手臂,替她接受百官朝贺。

  

她仰起头来看他,眼里全是惊恐和依赖。

  

  

“王叔,我怕。”

  

她小声说。

  

他当时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有臣在,陛下不必怕。”

  

那时候他确实是想护着她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被推到风口浪尖,他若不护着,她早就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宗室吃干抹净了。

  

可后来,他变了。

  

权力是一剂毒药,人会越陷越深。他开始习惯替她做决定,习惯她的顺从,习惯这朝堂上所有事都经他手。他甚至想过,等时机成熟,就废了她,自己称帝。

  

可他从来没想过,她也会变。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变过。

  

她从第一天起,就不是那个怕得发抖的小姑娘。

  

  

“邱莹莹。”

  

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帐幔轻轻晃动,天光从窗纱里漏进来,将殿中映得蒙蒙亮。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话:臣,只能是朕的。

  

这话像一根针,刺进他心里某处,不疼,却酸胀得厉害。

  

他仰起头,看向殿顶的藻井。

  

“可不可以是?”他喃喃自问。

  

没人回答。

  

殿外隐约传来剑锋破空的声音,那是她在练剑。

  

独孤彧闭上眼,静心听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来。

  

  

这剑声不对。

  

虽然他内力被封,可耳力还在。那剑声绵密如雨,带着一股阴柔的韧劲,不像寻常宫人练的花架子,而是实打实的杀人剑法。

  

他忽然有些好奇,邱莹莹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三年来,她是不是一直在他面前藏拙?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像这殿外渐密的雨声一样,在心头敲击个不停。

  

独孤彧睁开眼,看向那条锁住脚踝的金链,嘴角忽然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邱莹莹,你想困住我。”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人宣战。

  

“可到头来,困住的还不知道是谁。”

  

天光渐盛,殿外的剑声终于停了。

  

  

整座凤仪宫在雨后初晴的晨光中安静下来,像一头潜伏的巨兽,在等待它的下一场狩猎。

  

而这场猎局中,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没有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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