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门
第六章心门
独孤彧离宫后的第三日,邱莹莹收到了一封来自摄政王府的折子。
折子写得极尽恭谨,字迹工整端方,用的还是最正式的“臣独孤彧谨奏”格式。可内容却让邱莹莹盯着看了许久。通篇只在奏报摄政王府近日事务的由头下,末尾轻飘飘地附了一句:“北境军情,迫在眉睫。臣斗胆,请陛下拨冗召见,容臣面陈机宜。”
邱莹莹合上折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倒是规矩起来了。”她将折子放在案头,问青禾,“这几日他在府里都做了什么?”
“回陛下,王爷回府后先是闭门谢客了两日,只召见了王府长史和几个管事的。昨日去了城西大营,看了看萧将军麾下兵马的安顿情况。据报是微服去的,没有惊动旁人。”
邱莹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微服。他倒是有心,没让旁人知道他摄政王亲自跑去城西大营查看萧引舟的兵马。这算是在替她分忧,还是另有所图?
“他还做了些什么?”
“王爷回府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命人将北境这半年的军报全部找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看。听说昨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
“他身子还没好利索,就这么熬着?”
青禾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旋即低下头去,不敢吱声。
邱莹莹自己也意识到这话不妥,掩饰性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朕是说,他若累倒了,谁替朕去北境退敌。”
青禾识趣地没有接话。
邱莹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去准备銮驾。朕要出宫。”
“陛下要去哪?”
“摄政王府。”
青禾愣了一愣。
“可……陛下不是前日才说,这半月之内都不再见他么?”
“朕改主意了。”
邱莹莹拿起折子,在指尖转了个圈,语气轻快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既然上了折子,朕总得给个回音。与其在宫里等着他来见,不如朕亲自去一趟。也好让朝中的人看看,皇帝与摄政王之间,没有嫌隙。”
青禾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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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摄政王府安静得很。
独孤彧刚刚送走了一拨来探病的朝臣。回府几日,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都被他以“风寒未愈,不宜见客”为由打发了。只有几个关系亲近的幕僚被留下来多说了几句。
他正坐在书房里看北境的军报,管家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王爷,圣驾到了!陛下的銮驾就在府门外!”
独孤彧拿着军报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放下军报,起身理了理衣襟。
“开中门,迎驾。”
“是!”
他缓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向正门走去。远远地就看见邱莹莹已经下了銮驾,正站在府门外的石狮旁,仰头打量着门楣上“敕造摄政王府”六个大字。
她今日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文士常服,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乍一看去,像是个清秀的少年书生。手里甚至还拿了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独孤彧走到门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旋即单膝跪下。
“臣独孤彧,恭迎圣驾。”
邱莹莹的折扇在掌心一合,低头看他。
“王叔请起。朕今日微服出宫,不拘虚礼。”
独孤彧站起身来,侧身让路。
“陛下来得突然,府中未及准备,还请恕罪。”
“有什么好准备的?朕又不是来吃饭的。”邱莹莹迈步往府里走,步履轻快,浑然没有当今天子该有的矜持,“朕是来谈事的。”
独孤彧跟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背影。
月光白衣,碧玉簪,折扇。
这副模样,倒是比在宫里那身龙袍更衬她。清清爽爽的,像一阵风。
“陛下请。”
他引着她穿过前厅,到了后堂。沿路的仆从们远远就跪了一地,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驾临王府,更没想到传说中那个昏聩无能的女帝,原来是这样一个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
后堂坐定,茶点奉上。
邱莹莹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却并不喝。
“王叔的折子,朕看了。北境的事,你急着见朕,是有什么新消息?”
独孤彧在她对面坐下,面上已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态。
“臣昨日看了一整夜的军报,有一个判断,不知陛下信不信。”
“说。”
“北境蛮族这次不是来抢粮草的,是来试探的。”独孤彧取过一张舆图,在邱莹莹面前展开,“陛下请看。这半年来蛮族入寇的地方,表面看是零散的小股骑兵,可把它们标在图上,就会发现其中暗合了一个方向。”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几道线。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路都指向一个地方——燕门关。”
邱莹莹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燕门关。
那是北境最紧要的关隘,一旦失守,蛮族骑兵便可长驱直入,沿途无险可守。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探路?”
“不错。”独孤彧的声音很沉,“而且照这个探法,最迟入冬之前,他们就会对燕门关发起一次大规模的进攻。若被他们拿下燕门关,北境三州就都危险了。”
邱莹莹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
“朝廷在燕门关有多少驻军?”
“号称三万,实有兵马不足两万。其中能上马作战的精锐,不过八千。”
“只有八千。”邱莹莹的眉心拧紧了。
独孤彧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这三年他虽然把持朝政,但军务从未懈怠。北境的部署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邱莹莹虽然聪慧过人,可这种需要多年积累的军情细节,不是光靠聪明就能补上的。他需要让她知道,这个国家离不开他。
“如果蛮族全力来攻,燕门关需要多少兵力才能守?”邱莹莹问。
“至少再调三万精兵北上。加上原有的八千,才能勉强撑住。”
“三万。”邱莹莹咬了咬唇,“京畿的驻军加上萧引舟带回来的八千,能动用的也就两万出头。其余各州府的兵力分散在各地,一时半刻调不过来。”
“所以我才要见你。”独孤彧收起舆图,正色道,“这件事不能再拖。必须尽快从南边几个军镇抽调兵力北上。同时让兵部加紧征募新兵。如果等蛮族打过来了再做准备,就来不及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而是站起身来,走到堂外的庭院中。
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将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细碎的光斑。她站在树荫下,背对着他,像是陷入了沉思。
独孤彧走到她身后,与她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邱莹莹,这件事我可以替你办。兵部的调令,南边几个军镇的安排,还有粮草辎重的调度,这些我都熟。可如果我办了,朝中那些人又会说,摄政王又要大权独揽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不想再跟你争这些了。所以我来问你,这个差事,你是想交给我做,还是你自己做?” 邱莹莹缓缓转过身来,抬头看他。 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这几日他瘦了不少,眼窝微微凹陷,下颌的线条也更加凌厉。 “王叔以为,朕会怕你抢权?”她问。 “怕不怕,你心里清楚。” “朕若怕,就不会放你出宫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这趟差事,你去办。但有一条,所有调令、粮草、兵马的安排,都要走兵部的正式公文,由朕亲自加印。朕可以不插手你的部署,但朕要知情。” 独孤彧看着她,眼底有光芒一闪而过。 “好。三日内,我把北境布防的完整方略呈上来。” “不用那么急。”邱莹莹忽然道,“你的身体还没好利索,不要整夜熬。朕可不想北境没打起来,先把摄政王熬倒了。” 独孤彧微微挑眉。 “你这是在关心我?” “朕是关心朕的江山。你要是倒了,谁替朕去北境挡蛮子?”邱莹莹别开脸,迈步往院外走,“事情谈完了,朕该走了。” “陛下留步。” 邱莹莹脚步一顿。 “用了晚膳再走吧。”独孤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府里的厨子做得一手好鲈鱼,比宫里御膳房的还要好。你整日待在宫里,也该换换口味了。” 邱莹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掂量什么。 “王叔府里的饭,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你怕我下毒?” “怕。” “你若怕,可以让青禾先尝。”独孤彧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过我觉得,你没那么怕我。” 邱莹莹终于回过头来,扬眉看他。 “激将法?” “是。” “那朕就留下。不过不是为了吃鱼。朕还有些军务上的细节,想听听你的看法。”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从他身边擦过时,袖摆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碰,让两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谁也没有点破。 --- 晚膳设在后堂的西花厅。 一张梨花木小桌,几道精致的小菜,一盘清蒸鲈鱼,两副碗筷。独孤彧果然没有夸大,那盘鲈鱼鲜嫩得入口即化,邱莹莹吃了一口,眼睛便亮了起来。 “怎么样?”他问。 “不错。”她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比宫里的确实好。” “喜欢就常来。”独孤彧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像是随口一提,却让邱莹莹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来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在蒸腾的饭香中相撞,谁都没有闪避。 “王叔说这话,怕不是想让朕在你这儿安一张榻,天天来?” “陛下若愿意,臣自然扫榻相迎。” 邱莹莹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鱼。 这一顿饭,吃得难得平静。没有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也没有那些你来我往的试探与算计。两个人就着几样家常菜,偶尔说几句闲话,气氛融洽得像是多年老友。 可两个人都清楚,这融洽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薄冰,底下依然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邱莹莹。”独孤彧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头。 “你觉得,我们这样下去,最后会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她心头。 邱莹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朕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成为很好的君臣。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拼个你死我活。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在那之前,你会先杀了我。或者我,先杀了你。”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已想过这个结局,“可不管最后怎么样,现在,我们需要彼此。这一点,不会变。” 独孤彧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拿起酒壶,为她斟了一杯酒。 “那就为了这个‘现在’,喝一杯。” 邱莹莹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再来。”她说。 独孤彧又斟了一杯。她也喝了。两人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对饮,谁也没说话。月光从花厅的漏窗里流进来,铺了一地的银白。 夜色渐深,酒意渐浓。 邱莹莹的脸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目光也不如先前清明了。她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独孤彧,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王叔。” “嗯?” “你长得真好看。” 独孤彧倒酒的手一抖,酒液洒在了桌上。 “你醉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朕没醉。”她伸手去够酒壶,被他一把按住了手腕。 “别喝了。” 她低头看着他按在自己腕上的手,忽然反手抓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紧。 “独孤彧。”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像一片羽毛,“今晚,朕不回去了。” 独孤彧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潋滟的水光。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东西,此刻都随着酒意浮了上来,像是一坛被人掀了盖的沉酿,香得让人头晕目眩。 “你喝多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让人送你回宫。” “你不想要朕留下?”她仰起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一丝挑衅。 独孤彧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想。 他比任何人都想。 可他知道,她醉了。醉了的人说的话,做的事,都不算数。如果她明早醒来,发现自己在摄政王府过了一夜,以她的性子,怕是又要竖起全身的刺来。 “我送你回去。”他站起来,准备去唤人。 邱莹莹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用力一拉,将他拉得弯下腰来。她就势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那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酒气,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热烈。 独孤彧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推开她,可手却不听使唤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唇舌交缠间,他尝到了她嘴里的酒味,甘甜而辛辣,像是她这个人,让人欲罢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分开。 邱莹莹仰头看着他,唇角亮晶晶的,眼神迷蒙中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独孤彧,你不许赶我走。”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一只爪子在挠他的心。 “今晚,我是你的人了。” 独孤彧闭上眼,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他在与自己做最后的斗争。 “你明日会后悔。”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她站起来,踮起脚尖,再次吻上他的嘴角。 “今晚,我不想做皇帝。你也不要做摄政王。就做邱莹莹和独孤彧。好不好?” 这一句话,将独孤彧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击溃了。 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后院走去。 月光如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这一夜,与凤仪宫中的那一夜截然不同。 在凤仪宫,是她主导了一切。她对他下了药,锁了他,占了他。那是征服,是谋算,是带着目的的交易。 可今晚,变了。 独孤彧将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时,动作近乎温柔。他替她宽衣、散发,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邱莹莹闭着眼,由他摆布,身体像是一滩被月光化开的水,柔软而顺从。 “邱莹莹。” 他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睁开眼,看着我。” 她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他灼灼的目光。 “今晚没有药,也没有锁。”他撑在她上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你有的,只有我。你确定要吗?” 她看着他,眼里有雾气,有笑意,还有一丝极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情。 “要。”她说。 独孤彧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绵长而温柔,与之前那个带着酒意的激吻截然不同。他像是在用这个吻告诉她:我会很温柔,我会好好待你,我会让你记住今晚的一切。 月光从半掩的窗牖漏进来,洒在床榻上,像一层轻纱。 邱莹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紧紧攥住。 这一夜的独孤彧,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褪去了所有的冷厉与算计,只剩下一个男人对他所爱之人的全部温柔与耐心。他像一团温火,慢慢地将她包裹、燃烧,直到她在他怀中化成灰烬。 “独孤彧……” 她呢喃着他的名字,声音碎成了一片。 他将她的叹息吻进唇间,用最轻柔的动作将她送上云端。 夜还很长。 而他们,终于在这一夜,暂时抛开了“陛下”与“摄政王”的枷锁,只做彼此。 --- 天亮时,邱莹莹比独孤彧先醒来。 她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花了几息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在哪。摄政王府。独孤彧的寝居。身边,这个男人正睡得很沉,一只手臂霸道地横在她腰间,像是不许她趁夜逃走。 她侧过头看他。 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这张脸她看过三年,看过他在朝堂上威风凛凛的样子,看过他在沙场上杀伐果决的样子,也看过他被锁在凤仪宫时虚弱而危险的样子。可她现在看着的,是他沉睡时的模样。 褪去了所有棱角,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普通的男人。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那处因为常年皱眉而留下的细小纹路,在她的指尖下微微舒展。 “你呀……”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时候,朕才能不那么防着你?” 没人回答。 她悄悄从他怀里抽身,坐了起来。衣裳凌乱地散落一地。她的脸微微一红,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捡起自己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要走了?” 身后突然响起他的声音,低沉而慵懒。 邱莹莹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天亮了。朕该回宫了。” “急什么。”独孤彧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我让人备了早膳。吃过了再走。” “不必了。今日还有早朝。” “今日休朝。”他提醒她,“你昨日出宫前就传了旨,说今日罢朝一日。” 邱莹莹哑然。 她自己倒把这茬给忘了。 “那就更不能留了。”她咬咬牙,语气强硬起来,“皇帝留宿摄政王府,传出去,朝中那些老臣怕是要炸开锅。” “你昨晚留宿的时候,可没想这些。” 邱莹莹背脊一僵。 她猛地回头瞪他,却见他靠在床头上,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精壮的上身。那些昨夜留下的红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像是一张密密的网,提醒着她昨夜的荒唐。 “独孤彧,你……” “我什么?”他弯起嘴角,笑得像只餍足的猫,“昨夜之事,你情我愿。陛下不会现在要赖账吧?” 邱莹莹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论脸皮厚,她到底还是输给了这个男人。 “朕不跟你说了。”她跺了跺脚,转身就要走。 “邱莹莹。” 他叫住了她。 她站在门口,脚步停滞。 “昨夜你说,今天的事今天再说。”独孤彧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了认真的神色,“那现在,你后悔吗?” 邱莹莹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不后悔。” 说完,她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独孤彧靠在床头,望着她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缓缓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温柔,还有某种从前绝不会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 --- 邱莹莹出了王府,青禾已经在门外等候。 “陛下。”青禾迎上来,欲言又止。 “回宫。” 邱莹莹上了銮驾,帘子落下的那一瞬间,她紧绷的肩膀才终于垮了下来。 “青禾,朕昨晚是不是很荒唐?” 青禾跟在銮驾旁,犹豫了一下。 “陛下不过做了您想做的事。” 邱莹莹靠在车壁上,苦笑一声。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觉得朕荒唐。只有你不能。” “奴婢不会。”青禾的声音很轻,“奴婢只是担心,王爷他……” “他若想对朕不利,昨夜就是最好的机会。”邱莹莹打断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动手。这至少说明,他还在犹豫。” “可一个还在犹豫的摄政王,依然很危险。” “朕知道。”邱莹莹闭上眼,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所以,朕也必须让他真正站到朕这边来。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他心里有朕。” 青禾沉默了。 她隐约觉得,陛下对摄政王的态度,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纯粹是利用了。这份动摇,究竟是好是坏,连她也说不清。 --- 接下来的几日,邱莹莹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 北境布防的方略很快就摆上了她的御案。独孤彧的效率快得惊人。调兵方案、粮草安排、将校任免,无一不详尽周密。她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只改动了其中两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便批了准。 有了这件事开头,她与独孤彧之间的往来变得频繁起来。有时是在宫中议事,有时是在摄政王府。朝中的人渐渐发现,皇帝与摄政王之间的关系似乎改善了。两人有时甚至在朝会上交换眼神,虽然极其隐晦,但细心的人还是能捕捉到那点不同寻常的默契。 可朝中也出现了另一种声音。 有人开始私下议论,说女帝与摄政王之间的关系“过于亲密”。尤其是在摄政王“养病”归来之后,两人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氛围,让一些老臣皱起了眉头。 “陛下与摄政王,是不是走得太近了?”礼部尚书周怀远在私下与几个同僚说起时,忧心忡忡,“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有人问。 “摄政王掌权多年,若再得了陛下的……信任,这朝堂,只怕更加难以制衡。” “可这天下,本来就是陛下与摄政王共治。他们若一条心,不是更好?” 周怀远冷笑一声,压低声音。 “怕就怕,不是共治,而是——别的东西。” 这句话传到了邱莹莹的耳朵里。 她正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乘凉,青禾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一番。她的脸色先是微微一变,随即便恢复了如常。 “传旨,明日朝会上,给周怀远安排个由头,让他出京巡察去。” “是。” “另外,让司天监放出风去,就说天象有异,帝星旁有辅星拱卫,主君臣同心、天下大安。” 青禾领命退下。 邱莹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周怀远。”她无声地笑了笑,“朕与独孤彧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然而她心底清楚,这种流言只会越传越凶。除非她与独孤彧真的能联手坐稳朝局,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否则,那些关于她与摄政王的暧昧传闻,迟早会变成攻击她的武器。 “所以,朕得先看看,你值不值得朕冒这个险。” 她放下茶盏,望向凤仪宫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置了许多天。 可她知道,那个男人,迟早还会回来的。 --- 又过了几日,邱莹莹的身体开始有些不适。 起初是晨起时有些恶心,她以为是前夜吹了凉风,没太在意。可接连几天都是如此,她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 难道…… 她不敢确定。 “青禾,悄悄传张勉之入宫。不要惊动任何人。” 青禾看出了她眼中的期待与紧张,连忙应下。 张勉之来的时候,邱莹莹正坐在内殿的软榻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张院正,替朕请脉。” 张勉之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更漏声。 张勉之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恭喜陛下,是滑脉。” 邱莹莹的心猛跳了一下。 “确诊了?” “虽脉象尚浅,但确是滑脉无疑。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陛下有喜了。” 邱莹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身体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欢喜,还是因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三年。 从登基到现在,她独自一人扛了太久太久。外有强敌,内有权臣,她连一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她拼命地谋划、伪装、反击,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腹中这条血脉,为了大燕朝的储君。 “张勉之,这个消息,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睁开眼,目光清冷而锐利。 “尤其不能让摄政王知道。” 张勉之愣了一下。 “陛下,这……” “这是朕的孩子。在朕准备好之前,谁都不能知道他的存在。”她的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包括他。” 张勉之不敢多问,领命退下。 殿中只剩邱莹莹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层单薄的衣料,像是在触碰一个还未来到世间的生命。 “孩子。” 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微笑。 “你是朕的孩子。” “也是他的。”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远处,凤仪宫的檐角在夕阳中泛着金光,像是被镀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可朕还不能让他知道。” 她轻声说着,语气坚定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因为朕还不确定,他到底会因为这个孩子,成为朕的依靠,还是再次变成朕的敌人。” 夜幕降临。 御书房里的灯亮了很久。 邱莹莹坐在案前,提笔写了一道密诏。是给萧引舟的。内容很简单:北境布防已定,卿可安心练兵,不必回京复命。另,宫中之事,勿与他人言。 她将密诏用火漆封好,让青禾连夜送出。 “陛下,您还在防着摄政王吗?”青禾接过密诏时,轻声问道。 “朕谁都防。”邱莹莹将笔搁在笔架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在朕的孩子平安落地之前,朕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谁都不能成为变数。” “可若摄政王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您不信任他?”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这大燕朝的储君,将来会姓独孤。” 她笑了笑,笑意中带着几分深不可测。 “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青禾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邱莹莹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听着夜风穿过宫墙的呜咽声。 她知道,瞒不了多久。 可至少现在,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用这段时间,她要做的,不光是安顿好朝局,更是要看清那个男人的心。 他到底值不值得,她把一切都交出去。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脸上明灭不定。 “独孤彧。”她喃喃自语,“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 身在王府的独孤彧,此刻正坐在书房里。 面前摆着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陛下有孕,勿复多问。” 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得。 他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直到更鼓敲过三响,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像是近在咫尺,伸手就能摘到。 “有孕。” 他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一点点蔓延到眼底,最后整张脸都绽开了,带着一股子傻气,全然没了平日的冷厉与深沉。 “我要做父亲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又摇了摇头,像是还不肯相信似的,伸手在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痛。 是真的。 他的眼眶忽然就有些发酸。 “邱莹莹,你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他笑着骂了一句,将信纸放到烛火上。火舌瞬间将它吞噬成灰烬。 他看着那团灰烬,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孩子,我会拿命来护。” “还有你。” 夜风忽起,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被风带向了那座他即将奔赴的宫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