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个人
天亮的时候,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一夜没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苏檀那句话——“那个盯着你的人,身上有白素衣的气息。”
白素衣的气息。
那个为我挡住三十七个高手、打到魂飞魄散的女人。
她的气息,怎么会出现在别人身上?
我下床,推开门。
清晨的山谷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远处的山坡朦朦胧胧的,野花的香味混着露水的湿气飘过来,闻着倒没那么腻了。
院子里有人在扫地。
是那个穿青裙子的高个子师姐。
我记得她,那天在前院集合的时候见过,她站在一边,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直看着远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会儿她握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院子里的落叶,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划水。
我走过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块石头,看完就低下继续扫地。
“师姐。”我开口,“怎么称呼?”
她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抬起头,这次多看了我两眼。
“四师姐。”她说,“叫我青禾就行。”
青禾。
名字跟她人挺配,清清淡淡的,像田里的庄稼。
“青禾师姐。”我点点头,“问你个事。”
“说。”
“这山谷里,一共几个人?”
她放下扫帚,站直身子,看着我:“七个。你、大师姐、二师姐、三师姐、我、五师妹、六师妹。”
“没别人了?”
“没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也不躲闪。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上长老呢?”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很淡,但确实是笑。
“太上长老闭关好几百年了,从来没出来过。”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弯腰继续扫地。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扫。
扫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小师弟,你是不是觉得山谷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没回答。
她直起腰,看着远处,声音放轻了:“我也觉得不对劲。有时候晚上,我会听见一些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我去找过,找不到。”
我心里一动。
“什么声音?”
“说不清。”她摇摇头,“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从后山那边传来的。”
后山?
阴风洞就在后山。
青铜棺也在后山那边的河边。
“你告诉过别人吗?”
“告诉过大师姐。”她说,“她说是我听错了,让我别瞎想。”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信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信。”她说,“但我没证据。”
她继续扫地。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又喊住我:“小师弟。”
我回头。
她站在晨雾里,握着扫帚,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小心点。”她说,“这山谷里,可能不止七个人。”
我心里一震。
不止七个人?
“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有时候,我数人头,会多出一个。”
多出一个?
我后背有点发凉。
“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次了。”她说,“吃饭的时候,我数一下,明明是七个,但总觉得有第八个人坐在那儿。回头一看,又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我以为是谁没睡,就走过去。走近了,那人不见了。我数了数各屋的灯,都亮着,人都好好的。那刚才看见的是谁?”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她脸上只有认真,没有别的。
“你告诉大师姐了吗?”
“告诉了。”她说,“她说我眼花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
她没说话,继续扫地。
我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多了。
不止七个人。
那第八个是谁?
是盯着我的那个人吗?
回到屋里,我坐在床上,越想越乱。
青禾说的事,跟苏檀说的能对上——确实有人在盯着我,而且就在这山谷里。
可那个人藏在哪儿?
我回想这几天见过的每一个人。
大师姐云轻裳,冷淡,神秘,知道很多事但不肯说。她下的禁制在苗苗身上,理由是保护。她给我聚气丹,帮我要名额,理由是我救了花玲珑。
理由都说得过去,但总觉得太巧了。
二师姐花玲珑,大大咧咧,没心眼,但那天在阴风洞里,她看着角蟒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她说听过传说,没见过真的。可她的反应,太快了。
三师姐苗苗,大能转世,身上有封印。她给我送粥,送荷包,偷偷跟着我保护我。她说不管前世是谁,她都是苗苗。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四师姐青禾,今天刚说话,就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她是好心,还是另有用意?
还有那四个我没怎么打过交道的——五师妹、六师妹,还有两个我没记住名字的。
她们是谁?她们知道什么?
我想得头疼,索性不想了,拿出聚气丹,继续修炼。
药力化开,灵气在经脉里运行。
这一次运行得比上次更顺畅,两滴灵气变成了三滴,三滴又变成了四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
窗外天又黑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浑身轻松了不少。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练到第一层圆满,应该没问题。 正准备继续,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很轻,像什么东西踩在落叶上。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没人。 月光很亮,照得一片白。 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飘着。 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身形纤细,穿着一身白裙子。 不是上次那个红裙女人。 是另一个。 我盯着她,心跳加快。 她也盯着我,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清了—— 是青禾。 四师姐青禾。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想推门出去,但手刚碰到门,她就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青禾? 她刚才不是回屋睡觉了吗? 怎么会站在老槐树底下? 我推开门,走到老槐树底下,低头看地面。 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痕迹。 跟上次那个红裙女人一样。 我蹲下,伸手摸了摸地面。 土是硬的。 但这次,我摸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凉的。 这块地面,比其他地方凉得多,像下面有冰块。 我试着挖了挖,土很硬,挖不动。 正想回去拿工具,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是青禾。 她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小师弟,你大半夜不睡觉,在那儿干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过来,走到我身边,低头看那块地。 “这地方……”她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凉?” “你不知道?” 她摇摇头:“不知道。怎么了?” 我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她脸上只有疑惑,没有别的。 “刚才我看见你站在这儿。”我说。 她愣了一下:“我?我一直睡觉,没出来过。” “真的?” “真的。”她看着我,眼神认真,“我睡觉很死的,一觉到天亮,从来不起夜。”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可能我看错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只是说:“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 她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块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我看见的那个,是谁? 不是青禾,但长得跟青禾一模一样。 是她双胞胎姐妹?还是…… 我忽然想起她白天说的话——“这山谷里,可能不止七个人。” 她知道什么? 还是说,她本身就是那个“不止”? 我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这一夜,又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青禾。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来,只是点了点头。 “青禾师姐。”我走过去,压低声音,“昨晚的事,你再想想,真的没出来过?”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小师弟,你是不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可能吧。”我说,“但你白天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哪句?” “这山谷里,可能不止七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记得。” “你为什么这么说?” 她想了想,说:“因为有时候,我会闻到不属于任何人的味道。” 味道? “什么味道?” “檀香。”她说,“很淡的檀香,像是寺庙里烧的那种。” 我心里一震。 檀香? 那天晚上给我塞纸条的人,身上就是檀香味。 “你什么时候闻到过?” “好几次了。”她说,“有时候半夜,有时候白天。闻到了,但看不见人。” 她顿了顿,看着我:“小师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问:“除了檀香,还有别的吗?” 她想了想,忽然脸色变了一下。 “有一次,我闻到了血腥味。”她说,“很重的血腥味,像是刚杀完人。我顺着味道找,找到老槐树底下,味道就没了。” 老槐树底下。 又是老槐树底下。 我谢过她,转身往后山走。 得去找苏檀问问。 穿过密林,来到河边。 青铜棺还在,搁浅在原来的位置。 我走过去,对着镯子喊了一声:“苏檀。” 镯子热了一下,她的声音传来:“又来了?这次问什么?” “山谷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发现了?” 我心里一沉。 “是谁?” “不知道。”她说,“但那个人,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 那是鬼? “她能变成别人的样子。”苏檀说,“昨晚你看见的那个青禾,就是她变的。” 我愣住了。 变成别人的样子? “她想干什么?” “不知道。”苏檀说,“但她对你,好像没有恶意。不然昨晚她不会站在那儿让你看见,而是趁你睡觉一刀杀了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跟盯着我的那个人,是同一个吗?” “不是。”苏檀说,“盯着你的那个人,是活的。这个是死的。” 死的? 一个死人,在山谷里飘来飘去,变成别人的样子,半夜站在老槐树底下看我。 她想干什么? “苏檀,你能找到她吗?” “不能。”她说,“她太弱了,弱到几乎没有气息。只有在夜里阴气重的时候,才能显形。” 我站在河边,看着月光下的青铜棺,半天没动。 山谷里,不止七个人。 有一个死了的,能变成别人的样子。 还有一个活着的,身上有白素衣的气息,一直在盯着我。 他们是谁? 想干什么?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密林边上,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哭。 我停下脚步,侧耳听。 哭声从密林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个女人。 我犹豫了一下,往密林里走。 走了大概三十步,看见一棵大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穿着白裙子,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放慢脚步,走近。 走近了,看清了。 是苗苗。 她蹲在树底下,抱着膝盖,哭得稀里哗啦。 “三师姐?” 她猛地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小、小师弟……呜呜呜……” 我蹲下,看着她:“怎么了?” 她抽抽噎噎地说:“我、我梦见自己杀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血流成河……我站在血里,手里握着剑,剑上全是血……”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小师弟,我前世是不是真的是个大魔头?”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就算是,那也是前世的事了。” 她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可、可我怕……” “怕什么?” “怕我哪天突然变成那个人……怕我忘了自己是谁……怕我伤害你们……”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白素衣。 那个女人,到死都在护着我。 前世是魔头还是圣人,重要吗? 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 “苗苗。”我说,“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眨眨眼:“什么话?” “你说,不管前世是谁,你都是苗苗。” 她愣住了。 “我也是。”我说,“不管你前世是谁,在我这儿,你就是给我送粥、送荷包、偷偷跟着我保护我的三师姐。”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是笑着流的。 “小师弟……” “行了,别哭了。”我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回去吧,夜里林子不安全。” 她点点头,跟着我往回走。 走出密林,月光洒下来。 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我回头。 她低着头,小声说:“小师弟,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另一个人了,你还会认我吗?” 我想了想,说:“那得看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抬起头,紧张地看着我。 “要是变成坏人,”我说,“我就把你打醒。” 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你打不过我……” “那就让你把我打醒。”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靠在我肩上,不说话了。 月光下,我们俩就这么站着。 远处,老槐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我忽然想起那个能变成别人样子的死人。 她现在,是不是也站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