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井边，看着面前的苗苗，脑子里一片空白。

雾很浓，灰蒙蒙的，把周围一切都吞没了。只有我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变了。

还是那张圆圆的脸，还是那两个揪揪，还是那身浅绿色的裙子。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里面装着的东西，太多太杂，我一时看不清。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她一字一句，“我是你前世的妻子。”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熟悉的影子。

但我找不到。

“我不记得。”我说。

“我知道。”她点点头，“你不记得。我也不记得。封印解开之前，我什么都不记得。”

封印。

她身上的那道封印。

云轻裳下的那道。

“你记起什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着那口井。

“记起很多。”她说，“记起我是谁，记起我爹是谁，记起我为什么会被封印。”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想听吗？”

我点点头。

她靠着井沿，坐下来。

我也坐下，坐在她旁边。

雾在周围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她开口了。

“我前世叫姜宁。”她说，“我爹叫姜无极。”

姜无极？

我愣住了。

这个名字，我听过。

三千年前，魔道有四大巨擘。我算一个，姜无极算一个。

我们打过，打过很多次。有时候他赢，有时候我赢。赢的时候想杀对方，但杀不掉。输的时候想跑，也跑不掉。

打了几百年，打出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后来他死了。

死在一场正道的围剿里，比我死得还早。

“你是姜无极的女儿？”

她点点头。

“我娘是谁？”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爹从不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怎么会是我妻子？”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不记得了？”

我摇头。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

“那年我一百二十岁，第一次跟着我爹出门。遇见你的时候，你正在杀人。”

杀人。

我前世杀过很多人，不记得是哪一次。

“杀谁？”

“一群正道的人。”她说，“他们追杀我爹，我爹受了伤，躲起来了。我跑得慢，被追上了。”

她顿了顿。

“然后你来了。”

我来了？

“你杀了那群人，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给了我吃的，让我等我爹来接我。”

我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

“后来我爹来了。”她说，“他看见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姓秦的，你救了我女儿，我欠你一条命。”

我想起来了。

姜无极确实说过这话。

但我不知道他女儿长什么样，也没在意。

“再后来呢？”

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再后来，我爹死了。临死前，他把我托付给你。”

我愣住了。

托付给我？

“他说，姓秦的，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今天求你一件事，照顾好我女儿。”

我沉默了。

这句话，我想起来了。

姜无极死的时候，我去送了他最后一程。他躺在血泊里，浑身是伤，说话都费劲。但他还是说了那句话，说完就闭眼了。

我当时答应了。

后来呢？

后来……

我转头看着苗苗。

“后来你跟我回了魔宫？”

她点点头。

“住了多久？”

“三百年。”

三百年。

我心里一震。

三百年，我一直以为是一个人过的。

原来不是。

“那我怎么不记得你？”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因为你不愿意记得。”

“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心里只有白素衣。”她说，“装不下别人。”

我沉默了。

“那三百年，我每天看着你。看着你练功，看着你杀人，看着你受伤，看着你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月亮。我想靠近你，但你总是躲着我。”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后来我问你，你为什么躲我？你说，因为我答应过你爹，照顾好你。但照顾好，不是娶你。”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话，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你怎么会变成苗苗？怎么会来暴风山谷？”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渡劫失败那天，我也在。”

我猛地转头，看着她。

“你也在？”

“嗯。”她点点头，“我想去救你。但没来得及。你魂飞魄散的时候，我也被波及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的身体毁了，只剩一缕魂。飘了很久，飘到一个山谷里。那个山谷里有个女人，叫苏晴。”

苏晴？

“她救了你？”

“嗯。”她说，“她用最后的力气，给我找了一具身体。就是苗苗。但苗苗当时已经快死了，苏晴把我和苗苗的魂融合在一起，让我活下来。”

融合？

“那苗苗……”

“苗苗是真的。”她说，“她是个普通的丫头，被人扔在山谷门口，苏晴捡回来养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给我送粥，给我绣荷包，偷偷跟着我保护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泪光。

“她喜欢你。”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也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

“秦风，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记起我。”

“那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是因为你答应过我爹。”她说，“你答应过，照顾好我。”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你不需要我照顾了。”

她摇摇头：“我需要。”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你跳下去之后，可能就回不来了。我想在你跳下去之前，告诉你这些。”

我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脸，那双红红的眼睛。

“告诉你，有一个姑娘，等了你三千年。”

“告诉你，那个姑娘不图你什么，只想让你知道，你被人等过。”

“告诉你，如果白素衣真的救不出来，你回头的时候，还有人在等你。”

她说完，眼泪流下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雾在我们周围流动，很浓，很沉。

过了很久，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抱住我，抱得很紧。

“别哭了。”我说，“我会回来的。”

她点点头，但眼泪止不住。

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姜宁。”

她愣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姜宁。”我说，“你前世的名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想起来了？”

“一点点。”我说，“不多。但够用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等我回来。”

她点点头。

我转身，面对那口井。

井很深，看不见底。

但我能感觉到，下面有人在等我。

白素衣。

我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