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井底
往下坠。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无数只手在撕扯我的衣服。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包裹着我,往下,一直往下。
我不知道这口井有多深。
一千丈?一万丈?还是根本见不到底?
手腕上的镯子烫了一下,苏檀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隔了很远:
“秦……风……小心……下面有……”
话没说完,声音断了。
我试着喊她,没回应。
镯子凉了下去。
我心里一沉。
连她都撑不住?
又往下坠了不知多久,脚下忽然一空——
不,不是空。
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
脚下是一片黑色的地面,坚硬,冰冷,光滑得像镜子。
我站在上面,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我,脸色白得吓人,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刚才沾的泥。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我抬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圆形的,像一口倒扣的大锅。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发着微弱的红光。
那些符文在动。
像活的一样,缓缓流动,组成一个个我看不懂的图案。
空间中央,有一个东西。
我走近看。
是一张床。
不对,是一口棺材。
水晶棺材,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裙子,长发散开,双手交叠在胸口,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白素衣。
我站在棺材旁边,看着她的脸。
三千年了。
她的脸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样子。冷,白,眉眼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但我知道,那只是表面。
这个女人,心里比谁都热。
我伸手,想推开棺材盖。
手刚碰到棺材,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回来,把我震飞出去。
我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爬起来,胸口闷得发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我擦了擦嘴角,低头看。
血。
我盯着那口棺材,慢慢站起来。
走近。
这次没急着伸手,先仔细观察。
棺材盖上刻着字,很细,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我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忘川之水,九幽之渊。以此棺封,永世不得出。若有擅开者,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我盯着那行字,冷笑了一声。
魂飞魄散?
我死过一次了,还怕这个?
我伸手,再去推棺材盖。
那股力量又来了,比上次更强。
但我没松手。
我咬着牙,硬扛着那股力量,一点一点往前推。
手指在抖,手臂在抖,全身都在抖。骨头嘎嘎响,像是随时会断。
棺材盖动了一点。
就一点点。
但够了。
我喘着粗气,看着那条缝。
缝里,有一只手伸出来。
白素衣的手。
冰凉,但确实是她的手。
她抓住我的手腕。
那股力量瞬间消失了。
我愣住了。
棺材盖自己打开,滑到一边。
她坐起来,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星星。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瘦了。”
我抓住她的手,握紧。
“你……”
“我没事。”她摇摇头,“只是被困在这儿,出不去。”
我扶她起来。
她站在我面前,跟我差不多高。穿着那件白裙子,赤着脚,头发披散着。
三千年了。
她就这样躺了三千年,等着我来。
“我们走。”我说。
她点点头。
我拉着她,往外走。
走到井壁边上,我抬头看。
上面黑漆漆的,看不见顶。
“怎么上去?”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我回头看她。
“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秦风,我出不去。”
“什么意思?”
她指着那口棺材。
“那是封印。”她说,“我的身体被封印在这儿。魂可以出去,身体出不去。”
我愣住了。
“你是说……”
“嗯。”她点点头,“你得把我的身体带出去。但这身体太重了,你一个人带不动。”
我低头看着她的身体。
确实,一个人带一具尸体,爬那么深的井,根本不可能。
“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有一个办法。”
“什么?”
“你在这儿,把我的魂收进你体内。”她说,“然后出去,找一样东西,回来再取我的身体。”
“什么东西?”
“九幽草。”她说,“一千年的九幽草,能让我自己走出去。”
九幽草。
又是九幽草。
我从怀里掏出那株之前在阴风洞采的九幽草。
“这个行吗?”
她看了一眼,摇摇头。
“一百年的,不够。”
我把草收起来。
“那我出去找。”
她点点头。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素衣,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等你吗?”
她愣了一下。
“你娘,你妹妹,你师妹的女儿,还有……”我顿了顿,“姜宁。”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姜宁?” “嗯。”我说,“她也在外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果然还活着。” “你知道她?” “知道。”她点点头,“那三百年,她天天在你身边。我都看见了。” 我愣住了。 “你看见了?” “嗯。”她说,“我一直看着你。只是你不知道。” 我心里一震。 “那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她打断我,“不出来?告诉她我在?” 她摇摇头。 “她喜欢你,我知道。你对她,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伸手捂住我的嘴。 “别解释。”她说,“我不怪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等了你三千年,不是为了听你解释的。” 我沉默了。 她把手拿开,看着我。 “秦风,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 我摇摇头。 她笑了,笑得很淡,很好看。 “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我愣住了。 “我从小就被当成工具。”她说,“我娘生我,是为了给她自己留个后。我师傅收我,是为了给她自己找个帮手。我那些师妹,都怕我,躲着我。” 她顿了顿,接着说:“只有你。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白素衣。你说,好名字。” 她笑了。 “就这一句话,我等了三千年。”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这一句话。 我随口说的一句话,她记了三千年。 “素衣……” “别说了。”她摇摇头,“时间不多了。你把我的魂收走,然后出去。” 我看着她,点点头。 她闭上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她额头上。 素女经的功法运转,一股吸力从掌心传来。 她的魂从身体里飘出来,化成一道白光,钻进我体内。 胸口一热。 白素衣的声音从心底传来: “我在这儿。” 我点点头,低头看着她的身体。 她躺在水晶棺材里,还是那个样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等我。” 然后我转身,往井上爬。 往上爬比往下坠难多了。 井壁光滑,没有抓手。我只能用手指抠进那些符文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上挪。 不知道爬了多久。 手指磨破了,流血了,疼得钻心。 但我没停。 素衣在我体内,她的身体在井底。 我得出去。 找到千年的九幽草,回来救她。 爬着爬着,头顶忽然出现一点光。 是井口。 我咬咬牙,加快速度。 终于,我抓住了井沿。 一用力,翻了出去。 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周围还是那层灰蒙蒙的雾,但比之前淡了一点。 我坐起来,四处看。 一个人都没有。 苗苗呢? 云轻裳呢? 周若云和云裳呢? 我站起来,往忘川河边走。 走到河边,我看见她们了。 她们站在河边,背对着我,看着对岸。 我走过去。 “苗苗?” 她回过头。 看见我,她愣住了。 然后她跑过来,跑得飞快,一把抱住我。 “你回来了!” 我拍拍她的背。 “嗯,回来了。” 她松开我,上下打量。 “白素衣呢?” 我指了指胸口。 “在这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云轻裳走过来,看着我。 “她呢?” “魂在我体内。身体在井底。”我说,“需要千年的九幽草,才能让她自己走出来。” 云轻裳点点头。 “那就去找。” 我看着她,忽然问:“师傅,你知道哪儿有千年的九幽草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哪儿?”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 “暴风山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