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荒山孤影踏西行,龙宫旧友点顽心
辞别了老牧童与那尚不懂世事的小童,玄奘翻身上了白龙马。
前路已是连绵荒山,再无村落人烟,山间小径被荒草没了大半,枯枝歪歪扭扭地横在路间,风一吹,枯叶簌簌落地,四下里静得只剩白马踏地的轻响。
山路崎岖坎坷,碎石硌着马蹄,走起来分外费力。
玄奘却不曾有半分停顿,脊背挺得笔直,一手轻握缰绳,一手搭在身侧的锡杖上,目光始终望着西方,目不斜视。少了悟空在旁蹦跳喧闹,少了那咋咋呼呼的声响,这一路只剩无边孤寂,可他脚下的步子,却比先前更稳。
白龙马通人性,不躁不慌,踩着慢而稳的节奏,载着他一步步往荒山深处去。风吹起他僧衣的衣角,掠过清冷的眉眼,少年僧人面容沉静,心无旁骛,只知向西,只知前行。
荒山寂寂,孤影独行。
而另一边,云端之上,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悟空负气离了玄奘,一个筋斗便是十万八千里,风在耳边呼啸,转眼便到了东海上空。
他心里烦闷,满肚子的火气没处撒,想回花果山,又觉得少了点意思,想找昔日妖友胡闹,又提不起兴致,盘旋在海面之上,抓了抓猴毛,索性一拧身,径直扎进了东海之中。
海水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他踩着水波,大摇大摆地往水晶宫而去。
守海的虾兵蟹将一见是齐天大圣,吓得连忙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路小跑着进去通传。东海龙王听闻大圣驾到,不敢怠慢,连忙带着龙子龙孙,亲自迎出水晶宫外。
“大圣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龙王拱手作揖,满脸堆笑。
悟空摆了摆手,没什么好脸色:“少来这套,俺老孙心烦,找你喝两杯。”
“应当应当,快请进,快请进!”
龙王连忙将悟空引入水晶大殿,当即吩咐下去,摆上最上等的宴席。不过片刻,案几之上便摆满了珍馐美味,海中奇果、鲜鱼嫩肉、佳酿美酒,一样样摆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悟空哪有什么规矩可言,不等龙王招呼,纵身一跃,直接蹦上了案几,蹲在上面,伸手就抓过一块肉,大口啃了起来。荤素不忌,冷热不挑,一边吃,一边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往肚里灌。
龙王坐在下首,看着他这随性的模样,也不敢多说,只亲自执壶,为他添酒。
酒过三巡,悟空吃得满嘴油光,烦闷稍解。
龙王这才试探着开口,语气恭敬又小心:“大圣,老臣有一事不明。您当年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解脱,受了观音菩萨点化,保那大唐来的唐僧师父西天取经,这本是天大的好事,怎么反倒有空来我这东海龙宫喝酒了?”
悟空啃肉的动作一顿,翻了个白眼,又灌下一大口酒,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别提那小和尚,提起来俺就心烦。”
“哦?”龙王故作疑惑,“大圣何出此言?那唐僧师父乃是得道高僧,心地良善,又是救您出五行山的恩人,您怎会心烦?”
“哼,恩人归恩人,麻烦归麻烦!”悟空把手中骨头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油渍,“俺老孙一个筋斗云就能飞到西天,取那真经不过眨眼的功夫。可他呢?一介凡夫俗子,走路慢得像蜗牛,一步一挪,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到灵山。”
“一路跋山涉水,妖魔鬼怪不断,俺老孙还要时时刻刻护着他,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闯,处处受拘束,处处被管束,实在是闷煞俺也!”
他越说越气,抓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满脸的桀骜不驯:“俺就不明白了,取经就取经,为何非要一步步走这一遭?直接飞过去取了回来,交给大唐皇帝,岂不省事?何必受这份活罪!”
龙王闻言,轻轻摇头,温声劝道:“大圣,您这就想错了。”
悟空斜睨他一眼:“哦?你倒说说,俺哪里错了?”
“这取经之道,从不在快慢,而在亲历。”龙王放下酒壶,语气沉稳,“若是凭您的神通,背着他直接飞到灵山,那真经得来太过轻易,世人不知其中艰险,不知其中磨难,又怎会珍重,怎会信奉?”
“只有亲自走过的路,才知其中不易;只有亲自历过的劫,才懂其中珍贵。西天取经,取的从来不止是纸上经文,更是这一路的修行,一路的本心。不亲自走这一遭,就算到了灵山,也取不到真正的真经。”
悟空挠了挠头,嘴上依旧不服:“这些大道理,俺老孙早就懂,不用你多说。”
“大圣懂是懂,可心里还是放不下那股傲气。”龙王轻叹一声,继续劝道,“您当年大闹天宫,纵横三界,何等威风,可到头来,还不是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若不是那唐僧师父亲手揭下山顶的金帖,您如今还困在山石之下,不得自由。”
“这份救命之恩,这份解脱之情,您怎能抛在脑后?”
“他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娃娃,凭什么当俺老孙的师父?”悟空梗着脖子,语气依旧强硬,可眼底的烦躁,却悄悄淡了几分。
“大圣,万万不可如此言语。”龙王脸色微正,“唐僧师父虽年少,却心怀苍生,立志西行,这份心性,这份坚定,便是世间少有。您陪他走这一遭,不是屈尊,而是修行。历经这一路磨难,您才能褪去妖性,修成正果,不再是那山中成精的妖猴,而是斗战胜佛。”
“这份机缘,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悟空沉默下来,不再顶嘴,抓起桌上的果子,狠狠咬了一口。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龙王说的句句在理。
唐僧救他出五行山,是实打实的恩情;观音菩萨的点化,是实打实的机缘;西行取经,是他唯一的出路。他只是桀骜惯了,受不得管束,耐不住寂寞,嘴上不肯服软罢了。
龙王见他不再反驳,知道话已说到心坎里,便不再多劝,只默默为他添酒。
一时间,水晶殿内没了言语,只剩悟空吃喝的声响,还有酒杯轻碰的脆响。
悟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把心里那点别扭和烦闷,全都咽进了肚里。
吃饱喝足,他抹了抹嘴,从案几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肚皮。
“行了,酒也喝了,肉也吃了,俺老孙也该走了。”
龙王连忙起身:“大圣不多坐会儿?”
“不了不了。”悟空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语气依旧随意,却藏不住一丝归意,“俺出来够久了,那小和尚孤身一人在荒山里,指不定又要遇到什么麻烦,俺回去看看。”
龙王闻言,心中了然,脸上露出笑意,躬身相送:“恭送大圣,愿大圣与唐僧师父一路平安,早取真经。”
悟空没回头,纵身一跃,跳出东海,踩上筋斗云,金光一闪,便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
筋斗云速度极快,不过片刻,便回到了那片荒山之上。
他按下云头,藏在云端之中,往下望去。
只见荒凉的山野间,一道瘦小的僧影骑在雪白的马背上,一步一步,坚定地向西而行。
没有抱怨,没有退缩,没有回头。
风再大,路再险,那道孤影,始终笔直。
悟空站在云端,看着那道身影,抓了抓猴毛,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心里那点最后的别扭,也烟消云散。
他身形一晃,从云端落下,朝着那道孤影,快步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