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金箍束顽心,观音赐毫毛
悟空扣在头顶的金箍,早已不是先前那顶柔软绣花的花帽。
金光散尽之后,那一圈冰冷坚硬的金属,便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嵌在他的猴头之上,与每一根黄毛都缠在了一起,摸上去冰凉刺骨,动一下便牵扯着头皮发疼。
悟空活了上千岁,闯过龙宫,闹过地府,反过天庭,什么样的法宝凶兵都见过,却从未有一件东西,能像这金箍一般,悄无声息便将他牢牢锁住,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双手捂着头顶,又抓又扯,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可那金箍就像是长在了骨肉里一般,纹丝不动。
越是用力,头顶的刺痛便越是清晰,疼得他龇牙咧嘴,原本嬉皮笑脸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慌与错愕。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身,在原地蹦跳不止,抓耳挠腮,一双火眼金睛瞪得滚圆,左顾右盼,仿佛想要找出这诡异变化的源头。
情急之下,他一把抄起斜扛在肩上的金箍棒,便想要去撬那嵌在头顶的金箍,可金箍贴得极紧,与头皮无缝衔接,根本找不到半分下手的地方,反倒一棒戳在头顶,疼得他闷哼一声,连忙丢下金箍棒,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悟空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又惊又怒,又满是不解。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是一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花帽,怎么戴上头,便变成了这副要命的模样?
玄奘站在一旁,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也泛起几分无措。
他本就是十八九岁的少年,虽心怀西行大志,却从未经历过这般诡异的变故,看着悟空痛苦的模样,他心底非但没有半分约束住对方的快意,反倒生出几分不忍。
他轻轻攥了攥手中的锡杖,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诚恳:“悟空,你莫慌。这帽子,并非我刻意害你。”
悟空猛地抬头,一双猴眼紧紧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惊疑:“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介凡僧,身边怎会有这般诡异的宝物?这东西死死嵌在俺头上,扯也扯不掉,撬也撬不开,你莫非是在哄骗俺老孙?”
他并非刻意猜忌,只是此事太过蹊跷。
他齐天大圣的身躯,刀砍斧剁不伤,雷劈火烧不灭,寻常法宝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可这小小的一圈金箍,却能让他感到真切的疼痛,绝非凡间之物。
这样的宝物,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刚从长安出发、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僧人身边?
玄奘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半分闪躲,如实开口:“我何曾骗过你。这帽子,是我先前独自赶路时,在林间遇到的一位老妇所赠。她只说,这是她为自己儿子缝制的,儿子远行在外,空余这顶帽子,见我西行孤苦,便随手赠予了我。我只当是寻常的饰物,便收在了包袱之中,从未想过,它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又想起老妇临别时,拉着他叮嘱的那一段莫名其妙的话语,还有那一段让他牢牢记住、却不知用处的咒语,心头微动,低声道:“那老妇临别之前,还传授了我一段话语,让我务必牢记在心,只是……我也不知那话语究竟有何用处。”
“话语?”悟空眼前一亮,瞬间忘了头顶的疼痛,猛地站起身,凑到玄奘面前,眼神里满是好奇,“什么话语?师父快快念来听听!说不定,便是解开这金箍的法子!”
他心中笃定,这金箍如此诡异,必定有对应的解法,那老妇赠予帽子,又传授话语,定然是配套的法门。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想要摘下这头顶的禁锢,根本没有想过,那话语非但不是解法,反而是让他更加痛苦的枷锁。
玄奘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心中却有些犹豫。
那老妇的神情太过郑重,那段话语念起来也晦涩莫名,他总觉得,这东西并非什么善类,若是贸然念出,恐怕会生出什么变故。
他微微皱眉,轻声道:“那话语来路不明,贸然念出,怕是不妥……”
“哎呀师父!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妥不妥的!”悟空急得抓耳挠腮,连连催促,“俺这头顶着个怪东西,生不如死,你快念来听听!就算解不开,也总比这般束手无策要强!”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玄奘的衣袖,语气里满是哀求,往日里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此刻竟露出了几分孩童般的急切。
玄奘被他缠得没法,又看着他头顶那冰冷的金箍,心中终究是软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罢,我便念给你听。只是……若是有什么异样,你立刻告知我。”
“好好好!快念快念!”悟空连连点头,满脸期待。
玄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嘴唇轻动,按照那老妇所教,一字一句,轻声念起了那段晦涩的话语。
那话语不长,不过短短数句,念起来声调平缓,并无任何奇特之处。
可就在玄奘念出第一句的瞬间,悟空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从悟空头顶的金箍上响起。
下一秒,那原本静静嵌在头顶的金箍,骤然开始收缩!
不是松动,不是解开,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猛地向内勒去!
“呃啊——!”
悟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身体瞬间弓成了一只虾米。
前所未有的剧痛,从头顶席卷全身,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直透骨髓,钻入脑海,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扎着他的头颅,疼得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疼!好疼!师父!”
悟空疼得浑身抽搐,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重重摔倒在地上,在荒山的碎石枯叶之间,疯狂地翻滚起来。
他双手死命抓着头顶的金箍,想要将它掰开,可金箍越收越紧,与皮肉紧紧相连,每一次用力,都只会带来更加剧烈的疼痛。
他疼得满地打滚,脑袋狠狠撞在地上,撞在树干上,可哪怕是头破血流,也比不上这金箍带来的万分之一痛楚。
“师父别念了!别念了!”
“疼死俺老孙了!师父饶命啊!”
他凄厉的惨叫,在空旷的荒山之间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玄奘听到他的惨叫,心中猛地一紧,瞬间睁开双眼,连忙停住了口中的话语。
咒语一停,那疯狂收缩的金箍,瞬间便静止下来。
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悟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黄毛都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皮肤上,原本精神抖擞的齐天大圣,此刻竟如同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一般,虚弱不堪。
他双手依旧抱着脑袋,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恐惧与后怕。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老妇所赠的哪里是什么帽子,那老妇所传的哪里是什么话语,分明是专门用来克制他的法宝与咒语!
玄奘连忙上前几步,蹲下身,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
他是真的不知,那一段平淡无奇的话语,竟会带来如此可怕的后果。
他本就心善,从未想过要伤害悟空,此刻见悟空疼得这般模样,心中有些不忍。
悟空缓了许久,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他捂着头顶的金箍,看向玄奘的眼神里,满是复杂。
有惊惧,有愤怒,有不解,却唯独没有了先前的猜忌。
他看得出来,玄奘的神情不似作伪,这少年僧人,是真的不知这咒语的厉害。
“师父……你方才念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悟空声音沙哑,带着心有余悸。
“我亦不知。”玄奘轻轻摇头,语气诚恳,“那老妇只让我牢记,却从未告知我,这话语会让你如此痛苦。”
师徒二人相对无言,一个捂着头顶惊魂未定,一个满心愧疚手足无措。
荒山之上,只剩下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响,气氛沉闷而压抑。
便在这时,天空之中,忽然洒下一片柔和的金光。
那金光不刺眼,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祥和,瞬间便笼罩了整片荒山。
原本沉闷的空气,仿佛都被这金光净化,变得温润起来。
师徒二人同时抬头,向着天空望去。
只见云端之上,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素色莲衣,周身祥云环绕,宝相庄严,面容慈悲,正是南海观世音菩萨。
她立在云端,目光平静地望着下方的二人,声音空灵而悠远,如同山涧清泉,又如同天外梵音,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玄奘,悟空。”
玄奘心中一凛,连忙收起心中的愧疚与无措,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弟子玄奘,见过观音菩萨。”
他虽年少,却也知晓观音菩萨的大名,那是救苦救难、慈悲为怀的上古菩萨,心中不敢有半分怠慢。
而悟空的反应,则比他快了太多。
先前还惊魂未定、满脸痛苦的齐天大圣,在见到观音菩萨的瞬间,眼睛一亮,立刻便明白了这一切的根源。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桀骜,手脚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顾不上拍,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跑到云端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干脆利落,比起一旁躬身行礼的玄奘,不知机灵了多少倍。
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脑袋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轻响,语气里满是讨好与哀求,哪里还有半分大闹天宫的傲气:“菩萨!菩萨救命啊!求菩萨发发慈悲,把俺老孙头顶这鬼东西给解下来吧!俺老孙给您磕头了!给您磕头了!”
他心中清楚,这金箍如此诡异,必定是菩萨的手笔,普天之下,能解开这金箍的,也唯有眼前这位观音菩萨。
所以他丝毫不敢耽搁,立刻便跪地求饶,嘴甜得如同抹了蜜一般,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观音菩萨立在云端,看着他这般机灵讨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庄严而空灵:“悟空,你休要胡闹。这金箍,乃是如来佛祖所赐,专为约束你这顽劣野性,好让你安心保护玄奘西行取经,我岂能擅自为你解开?”
“约束?”悟空一愣,随即满脸委屈,抬起头,对着菩萨诉苦,“菩萨!您这可不是约束,这是害俺老孙啊!这东西嵌在头上,又疼又痒,动也动不得,摘也摘不掉,还有那该死的咒语,一念便疼得死去活来,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我何时害过你?”观音菩萨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威严,却又不失慈悲,“我当年点化你出世,如今又救你脱离五行山,为你谋下这护持取经人的机缘,一片好心,你怎能当作恶意?”
悟空闻言,一时语塞,却依旧不甘心,继续磕头哀求:“菩萨!俺知道您心善!可这金箍实在太过难受,求您就可怜可怜俺,把它解了吧!俺保证,保证好好保护师父西行,绝不再擅自离去,绝不再顽劣胡闹!”
他是真的被这金箍和咒语给怕了,方才那头痛欲裂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尝第二遍。
观音菩萨轻轻摇头,不再理会他的哀求,转而看向一旁的玄奘:“玄奘,你一心向西,为救苍生,不惧艰险,心志坚定,实属难得。这金箍与紧箍咒,并非为害你师徒,而是为护你西行。悟空野性难驯,若无约束,恐怕半途便会弃你而去,你一介凡人,如何能走完这十万八千里路?”
玄奘心中了然,只是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悟空见菩萨不肯松口,心中一急,索性直接耍起了脾气,趴在地上嚷嚷道:“俺不去了!这经俺不取了!师父他就是一介凡人,连腾云驾雾都不会,一步一步往前走,几时才能到得西天?”
他是真的觉得憋屈。
想他齐天大圣,纵横三界,逍遥自在,如今却要被一个金箍锁着,陪着一个走路比蜗牛还慢的凡人,一步步走到西天,想想都觉得烦闷。
观音菩萨看着他耍脾气的模样,非但没有动怒,反倒语气平缓,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悟空瞬间精神大振的话:
“悟空,你休要短视。你若尽心保护玄奘,一路西行,历经磨难,功成之后,我保你修成正果,得金身正果,不再是花果山妖猴,而是佛门正果之身。”
“正果?”
悟空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原本满脸的委屈与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与期待。
他趴在地上,身子都微微前倾,生怕自己听错了:“菩萨!您……您说什么?正果?俺老孙也能修成正果?”
他活了千年,闹了天庭,反了三界,到头来却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早已看透了所谓的逍遥与自由。
正果二字,对他而言,是比花果山,比齐天大圣,更加诱人的名头。
“自然是真。”观音菩萨微微点头,声音空灵而笃定,“你本有慧根,只是野性未除。只要你一心向善,保护玄奘西行,功德圆满之日,便是你修成正果之时。”
悟空脸上瞬间乐开了花,哪里还有半分委屈,连忙又磕了几个响头,语气里满是欢喜:“多谢菩萨!多谢菩萨!俺老孙知道了!俺老孙一定好好保护师父!一定好好西行!绝不再胡闹!绝不再抱怨!”
翻脸比翻书还快,猴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观音菩萨看着他这般喜形于色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她轻轻抬手,缓缓开口:“你既有此心,便是好事。我再赐你一件宝物,日后西行路上,妖邪众多,也好助你应急解难。”
“宝物?!”
悟空的眼睛再次瞪圆,亮晶晶的,如同孩童看到了最心爱的玩具,瞬间从地上蹦了起来,凑得更近了,满脸期待地看着菩萨:“菩萨!是什么宝物?快给俺瞧瞧!快给俺瞧瞧!”
那副迫不及待、好奇又欢喜的模样,当真是天真又机灵,也难怪观音菩萨对他,总是多了几分包容与宠溺。
观音菩萨轻轻一笑,吩咐道:“转过身去。”
悟空不敢怠慢,立刻乖乖地背过身去,将后脑勺对着云端的菩萨,连大气都不敢喘,满心都是期待。
只见观音菩萨伸出一根玉指,指尖泛起一丝淡淡的金光,轻轻一点,点在悟空的后脑之处。
悟空只觉后脑微微一麻,仿佛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黄毛之中。
“此乃三根救命毫毛。”观音菩萨空灵的声音响起,“日后你若是遇到危难,走投无路,拔下一根毫毛,便能助你化解危机,死里逃生。你务必妥善保管,不可轻易浪费。”
悟空连忙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脑。
果然,在蓬松的黄毛之中,藏着三根与众不同的毫毛,微微泛着金光,触感清晰,与其他的猴毛截然不同。
他摸着重后脑的救命毫毛,又摸了摸头顶的金箍,心中百感交集。
有约束,有疼痛,却也有了正果的希望,还有了菩萨亲赐的宝物。
他再次转过身,对着云端的观音菩萨,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多谢菩萨赐宝!俺老孙记下了!日后必定尽心保护师父西行,绝不辜负菩萨的点化!”
云端之上,观音菩萨看着他真心悔改的模样,微微点头,周身金光微微一动,身影渐渐变得朦胧起来。
“玄奘,悟空,西行之路,多灾多难,你师徒二人,需同心协力,不可相互猜忌。”
“切记,心诚则灵,善始善终。”
话音落下,观音菩萨的身影,便在祥云环绕之中,缓缓消散在天空之中。
那片柔和的金光,也随之渐渐褪去,荒山之上,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悟空依旧跪在地上,望着菩萨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起身。
玄奘也依旧躬身而立,神色恭敬,心中默念着菩萨的叮嘱。
山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拂过二人的衣衫。
悟空头顶的金箍,依旧冰冷坚硬,嵌在头顶。
可他的心境,却早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摸了摸后脑的三根救命毫毛,又摸了摸头顶的金箍,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却又释然的笑容。
正果……
他齐天大圣,也有修成正果的一天。
他转过身,看向一旁依旧躬身的少年僧人,原本的桀骜与不耐烦,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恭敬与顺从。
“师父。”
悟空走上前,轻轻牵起白马的缰绳,声音平稳,再无半分嬉皮笑脸,“菩萨都吩咐了,俺老孙以后,一定好好保护你西行。”
玄奘缓缓直起身,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温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