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冰冷刺骨,每一次抬脚都像从凝固的冰浆里拔出,灌满破损皮靴的积水发出恼人的咕唧声,与龙骨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心脏过载般的捶打声交织,成了这幽暗河床里唯一的生命回响。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和那点不肯熄灭的意念在向前挪动,左臂和后背的伤口被冰冷的河水浸泡,疼痛变得麻木而遥远,只剩下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虚弱感。
他不敢停下。停下,就意味着被这寒冷和失血拖入永恒的黑暗,意味着怀中那半枚用命换来的骨戒失去意义,意味着岩缝后那些等待的眼睛彻底熄灭。
方向只能靠模糊的记忆和本能判断。河床曲折,雾气在低处更加浓郁,像某种黏稠的活物,包裹着嶙峋的怪石和偶尔横亘的、被水流冲刷得惨白的巨木残骸。他尽量贴近一侧的岩壁行走,那里相对干燥,也便于在遭遇不测时有所依托。
走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是几百步,却漫长得如同穿越了整个冬季。前方,河道拐了一个急弯,岩壁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一片相对开阔、乱石堆积的河滩。雾气似乎也在这里被气流搅动,稀薄了一些。
就在龙骨打算喘口气,辨认一下更准确的方向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鼻子,比眼睛更先捕捉到了异样。
不是河水的腥气,也不是岩石和苔藓的土腥。
是烟味。很淡,几乎被水汽和雾气稀释殆尽,但确实存在。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烤焦的肉香,混合着另一种更加浓烈、也更加熟悉的——血腥味,以及……食月部落那种特有的、混合着腐脂与体臭的恶浊气息!
食月人?!他们在这里?!
龙骨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残存的疲惫和伤痛被一股冰水浇头般的警醒取代。他立刻伏低身体,像壁虎一样紧贴在一块潮湿的巨石后面,屏住呼吸,只露出半只眼睛,锐利如鹰隼般扫向前方的河滩。
雾气缭绕中,河滩上的景象渐渐清晰。
那里确实有一小堆篝火,烧得半死不活,冒着呛人的青烟,显然燃料湿劣。火堆旁,或坐或躺着七八个身影。
是食月人!绝不会错!那种粗野蛮横的体格,杂乱披挂的、带着原始爪牙装饰的兽皮,脸上残留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却依旧狰狞的涂绘——正是昨夜在坳地祭祀、后来派出一支小队(带着鹿角)追击他们的食月黑齿部落!
但他们的状态……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完全没有昨夜祭祀时的狂热与凶暴,也没有追击时的急切与残忍。此刻围在火堆旁的这些食月人,更像是一群……惊弓之鸟,或者,一群刚刚从巨大灾难中侥幸逃生、惊魂未定的丧家之犬。
他们大多身上带伤,包扎粗糙,血迹斑斑。有的人抱着武器,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有的人则蜷缩着,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恐惧;还有两个似乎在低声争吵,声音嘶哑急促,充满了压抑的暴戾和绝望。
人数也比预想中少得多。昨夜在坳地,黑齿麾下至少有二三十个能战的壮年。而现在这里,加上外围两个负责警戒(但显然也心不在焉,不时惊恐地望向峡谷上游方向)的,总共也不过八九个。
更重要的是——黑齿不在其中。
那个身形高大如熊、手持恐怖股骨、掌控着祭祀与杀戮的首领,不见了踪影。连他身边那个脸上涂满白垩的巫者,也不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地震和暴雨之后,食月部落内部出现了分裂?黑齿带着核心力量去了别处?还是……他们遭遇了别的、更可怕的变故,导致首领失踪,部众溃散?
龙骨的脑子飞速转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击着。鹿角呢?那支带着她离开的小队,也不在这里。他们是跟着黑齿走了?还是……全军覆没了?
他的目光如同梳子,细细篦过每一个食月人的脸,试图寻找任何与鹿角相关的线索——她身上特殊的饰物,可能残留的挣扎痕迹,或者……某个食月人腰间是否挂着那另外半枚骨戒?
没有。除了狼狈、伤痛和一种深切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他一无所获。
这时,火堆旁一个相对年长、脸上有一道新鲜抓痕(像是野兽所为)的食月人站了起来,他似乎是这群残兵里暂时领头的。他焦躁地踱了几步,对着峡谷上游的方向(正是龙骨刚才悬挂藤蔓、遭遇追兵的断崖所在的大致方位),嘶声说了几句什么,语气充满了惊疑和后怕。
旁边的食月人听了,脸上恐惧之色更浓,有人甚至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
他们在害怕什么?害怕“林魈”?还是害怕……别的?他们提到了“上游”,难道他们遭遇的事情,也发生在那个方向?和那半枚骨戒出现在陌生猎手身上,有没有关联?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疯狂的念头,在龙骨被寒冷和伤痛侵蚀的脑海中,破土而出。
这些食月残兵,惊魂未定,士气低落,首领失踪,而且……他们很可能知道一些关于鹿角、关于黑齿、关于那场祭祀之后变故的关键信息!
强行逼问是找死。但或许……有机会偷听?或者,制造混乱,趁其不备,抓一个落单的?
风险极高。但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半枚骨戒在手,食月残兵在前,距离鹿角和真相,似乎从未如此接近过。
他需要更近,需要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伏低身体,像一抹真正的影子,利用河滩上散乱的巨石和雾气掩护,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冰冷浑浊的河水漫过他的腰际,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二十几步外那堆篝火和那群低沉交谈的食月人身上。
距离缩短到十五步……十步……已经能勉强听清他们那粗嘎喉音里的只言片语。他屏住呼吸,将耳朵的功能调动到极限。
“……黑齿……执意要追……带着‘月痕’和那个山骨女人……”
“结果呢?!撞上了那些‘雾里的爪子’!地动山摇……首领的‘圣骨’都断了!”
“不是地龙……是那些东西……它们从雾里扑出来……比最饿的狼群还快……”
“黑齿……黑齿他……被拖走了!就在我们眼前!巫者也……”
“闭嘴!你想把那些东西再引过来吗?!”年长的食月人厉声喝止,惊恐地望向雾气深处。
零碎的、充满恐惧的片段,拼凑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黑齿带着鹿角(“山骨女人”)和那枚骨戒(“月痕”?),继续向上游追击(可能是追他们山骨部落,也可能是别的目标),结果在峡谷上游某处,遭遇了“雾里的爪子”——很可能就是“林魈”!爆发了恐怖的遭遇战,地动山摇(是再次的地震,还是战斗的夸张描述?),黑齿的“圣骨”(那根可怕的股骨?)折断,黑齿本人和巫者,被“林魈”拖走了!生死不明!只有眼前这几个侥幸逃脱,溃散到此。
鹿角呢?她在哪里?是在混乱中被“林魈”一并掳走?还是……趁乱逃脱了?或者,已经葬身……
龙骨不敢再想。但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那枚完整的骨戒(“月痕”),当时应该还在黑齿身上,或者至少在那支小队里。黑齿被拖走,骨戒也可能随之失落。那么,自己怀里这半枚,是之前就断裂流落的,还是在这次遭遇战中碎裂、被其他人(比如那个陌生猎手)捡到的?
如果黑齿真的死了,或者重伤被“林魈”掳走,对山骨部落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好消息,至少短期内少了一个最致命的威胁。但对鹿角……这消息的好坏,却难以判断。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鹿角的确切下落!
就在这时,河滩另一侧,靠近龙骨藏身巨石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龙骨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那里,一块较小的岩石阴影下,蜷缩着一个身影。不是食月成年男子,身形相对纤细,头发散乱,身上裹着肮脏破旧的兽皮,背对着这边,肩膀微微耸动。
是个女人?还是……少年?
看身形,似乎……有点像……
龙骨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冒险将身体探出一点,借着篝火摇曳的光线和稀薄的雾气,努力分辨。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啜泣声戛然而止,猛地回过头来!
一张沾满泥污、惊恐万状、却依旧能看出年轻稚嫩的脸!不是鹿角。是一个食月部落的少年,或者刚成年的男子,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绒毛,眼睛红肿,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茫然。
他显然也发现了藏在巨石后的龙骨!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和雾气中,骤然对上!
食月少年猛地张开嘴,眼看就要发出惊叫!
“别出声!”龙骨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哑的、用尽了他所知道的、最接近食月部落语言的几个音节(来自老巫平日偶尔的提及),同时,右手猛地举起,不是武器,而是——那半枚莹白的骨戒!他将戒指举到两人目光之间,让篝火的光勉强照亮它!
食月少年的惊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死死盯住龙骨手中的骨戒,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更加深切的恐惧!他认得这戒指!而且,显然这戒指的出现,比看到一个陌生敌人更让他感到恐怖!
“告诉我,”龙骨压低了声音,用极其缓慢、夹杂着手势和山骨词汇的混合方式,死死盯着少年的眼睛,指了指戒指,又指了指火堆旁的食月残兵,最后指了指峡谷上游的方向,“那个女人……山骨的女人……在哪里?黑齿……怎么了?这戒指……为什么只有一半?”
他的声音嘶哑难辨,但配合着手势和那枚具有巨大冲击力的骨戒,意思勉强能够传达。
食月少年浑身颤抖,看看骨戒,又看看龙骨凶狠决绝的眼神,再看看不远处那些浑然未觉、沉浸在自身恐惧中的同伴。巨大的压力和求生本能,似乎压倒了对部落的忠诚。
他嘴唇哆嗦着,用极其轻微、带着哭腔的食月语,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雾爪……拖走了首领……巫……女人……她……跑了……戒指……碎了……一半……”
跑了?!鹿角跑了?!
龙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近乎晕眩的狂喜和更深的担忧。跑了?往哪里跑了?还活着吗?受伤了吗?
“哪里?”他急切地追问,手指指向不同方向。
少年惊恐地摇头,表示不知道,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指向了河滩另一侧,雾气更加浓重、地势似乎继续向上游延伸的峡谷深处。“雾……乱……她往那边……钻进去了……”
峡谷上游,更深处。“林魈”出没的区域?
狂喜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从“林魈”和食月人的混战中逃脱,独自一人,钻入那片连食月残兵都闻之色变的死亡迷雾……生还的希望,何其渺茫。
但至少,她没有被“林魈”当场杀死,也没有被食月人重新抓住。她还活着,至少在那一刻,她还在为了生存而奔跑。
这就够了。这就足够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另一半戒指呢?”龙骨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举起手中的半枚骨戒。
少年脸上恐惧更甚,连连摇头,表示不知道,或者不敢说。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瞥了一眼火堆旁那个年长食月人腰间鼓鼓囊囊的皮囊。
在那里?另外半枚,可能在那个领头者的皮囊里?
龙骨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看了看那个年长食月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吓得几乎瘫软的少年。
逼问到此为止。再问下去,很可能惊动其他人。
他迅速将骨戒收回怀中,对着少年,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噤声”手势,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敢出声,就死。
少年浑身一颤,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滚落,拼命点头。
龙骨不再看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后缩回巨石后面。他的动作极慢,极轻,没有带起一丝水花和声响。
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信息已经得到:鹿角可能还活着,逃入了上游更危险的区域;黑齿生死不明,食月部落主力溃散;另外半枚骨戒,可能在那领头者的皮囊里。
但此刻,他孤身一人,重伤濒危,绝对没有能力去夺取另外半枚,或者继续深入“林魈”区域寻找鹿角。
他必须回去,与族人汇合,处理伤势,从长计议。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食月少年,又看了一眼火堆旁那些笼罩在失败和恐惧阴影中的食月残兵。
仇恨的火焰在心底阴燃,但现在不是复仇的时候。这些残兵败将,已经失去了威胁。真正的危险,来自前方未知的迷雾,和那可能依旧在游荡的恐怖“林魈”。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径,更小心、更迅速地向后退去,重新投入冰冷刺骨的河水和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之中。
怀中的半枚骨戒,贴着他的胸膛,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凉意,仿佛在呼应着峡谷上游、那片死亡迷雾深处,另一枚可能存在的半枚,以及那个生死未卜、却依然在奔跑的少女。
前路更加凶险,希望更加渺茫,但目标,却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找到她。
无论她在哪里,无论要面对什么。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部落,为了复仇,甚至不再仅仅是为了那枚被诅咒又被祝福的骨戒。
这是他龙骨,对那个在黑暗中给了他唯一一眼微光的少女,对自己在绝境中许下的、未曾言明的誓言,必须完成的……救赎,或者,共同的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