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成了冰冷的胶质,黏附在每一个毛孔上。龙骨伏在冰冷的岩石后,额角抵着粗糙的苔藓,目光如同淬火的燧石尖,死死锁住前方斜坡下那点跳跃的篝火,以及火光边缘、悬在陌生人腰间的、那一抹幽灵般的莹白。
半枚骨戒。不是幻觉。
它挂在一个相对瘦削、侧对着他们方向的汉子腰间皮绳上,随着对方偶尔的动作微微晃动,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颗凝固的、不属于这个蛮荒世界的泪滴。
队伍在他身后屏息,连最幼小的孩子也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只余下惊恐圆睁的眼睛。老妇人紧挨着小雀,枯瘦的手按在孙女颤抖的肩上,眼神却异常沉冷,仿佛两粒嵌在皱纹深处的黑曜石。仅存的那两个还有行动力的猎手,也攥紧了新得的石刀和短矛,尽管脸上没有血色,肌肉却已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选择,像一道冰冷的峡谷裂罅,横亘在面前。
避开,绕行,继续那被指引的、安全的迁徙之路。这是理智的,符合幽谷之民那无声告诫的。背负着族人的性命,他不该冒险。
但那半枚骨戒……它不仅仅是一件物品。它是鹿角被掳走的引信,是黑齿邪恶祭祀的核心,是连接着山骨部落破碎命运与那个更深邃、更神秘世界的、血色的绳结。它出现在这里,在一个绝非食月人的陌生猎手身上,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祥意味的谜团。
它可能意味着鹿角已经遭遇不测,黑齿的部落在祭祀后发生了某种剧变,这至关重要的“圣物”流落出来。也可能,这是一个诱饵,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待他们这些侥幸逃脱的“火种”自投罗网。
可万一……它真的只是被偶然捡到呢?如果他能拿到它,是否就能多一分了解食月部落现状、甚至追踪鹿角下落的线索?哪怕只是一丝渺茫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峯那“三下”点额,幽谷老者那洞悉一切又沉默悲悯的眼神……他们似乎在暗示,这骨戒,以及围绕它发生的一切,并不仅仅关乎山骨与食月的仇恨。它被“记录”了,被“标记”了,属于某个更大的、他们这些幸存者已然卷入的涡流。逃避,或许能换来暂时的苟活,却可能永远错失理解这涡流、甚至在其中找到一线生机的机会。
龙骨的胸腔里,心脏沉重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肩背伤处那被新药勉强压制的钝痛。冷汗混着雾水,顺着紧绷的脖颈滑下。时间在浓雾与死寂中黏稠地流逝,下方篝火旁的人似乎吃饱了,开始收拾东西,有起身的迹象。
不能再犹豫了。
他缓缓吸进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强迫躁动的血液和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目光快速扫视下方地形:篝火位于一片背风的凹地,三面是乱石堆和低矮灌木,一面较为开阔,通向峡谷更深处。对方五人,武器粗陋,神态松弛,不像是设伏或高度警戒。
硬拼是下下策。偷袭、分散、夺取、远遁,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不能恋战,不能被缠住。
他退后一点,压低声音,以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的耳语,快速布置:“小雀,老阿嬷,你们带着孩子和其他人,立刻退后,躲到我们刚才经过的那片岩缝后面,绝对不要出声,无论发生什么。”
小雀想说什么,被老妇人用力拉住,摇了摇头。老人深深看了龙骨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劝阻,但最终化为了沉重的默许。她低声道:“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退走,活着回来。”
龙骨点头,转向那两个还能动的猎手:“石牙,断臂跟着我。我需要你们制造动静,引开至少两个人,不用拼命,把他们引向那边——”他指了指凹地侧面,一处灌木相对茂密、乱石嶙峋的斜坡,“然后立刻分散躲藏,等安全了再回岩缝汇合。记住,是引开,不是打。”
名叫石牙的猎手(就是之前咳嗽的那个,此刻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狠厉)和那个断了手臂、脸色惨白却咬牙硬撑的猎手(别人叫他“顽石”)重重点头,握紧了武器。
“我负责拿戒指。”龙骨最后说道,声音冷硬如石,“得手后,我会向反方向跑,你们听到我的哨声(他模仿了一种山骨部落捕猎时常用的、短促尖锐的鸟鸣),就立刻向岩缝撤退,不要回头,不要等我。”
计划粗糙,风险极高,全凭出其不意和对方一时的混乱。但这是他们唯一可能成功的方式。
没有时间再商榷。下方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开始踩灭篝火余烬。
“行动。”
龙骨吐出两个字,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豹子,贴着湿滑的岩石和灌木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侧前方迂回。石牙和顽石则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藏身处冲出,故意弄出较大的声响——踢动碎石,晃动灌木,甚至石牙还发出一声压抑的、类似受伤野兽的闷哼——然后,朝着龙骨指定的那片乱石斜坡,跌跌撞撞地“逃”去。
“谁?!”
“那边有动静!”
下方凹地里瞬间响起惊疑的呼喝。正如龙骨所料,对方的注意力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明显的“逃窜”身影吸引。五个人中,立刻有三人骂骂咧咧地抓起武器,朝着石牙和顽石的方向追了过去!另外两人似乎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正是腰间挂着骨戒的瘦削汉子)朝同伴喊了句什么,大概是让他们小心,自己则留在原地,警惕地四下张望,手按在了腰间的石斧上。
好!引开了三个!剩下的两个,一个注意力被同伴吸引,望向追去的方向,另一个(挂戒者)虽在警戒,但显然没料到真正的威胁来自另一个方向。
就是现在!
龙骨如同幽灵般从一块巨石的阴影后闪出,距离那个挂戒者只有不到十步!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将全身的力量和速度都灌注在双腿和完好的右臂上,手中的柳叶石刀反握,刀尖向下,目标是对方持斧的手臂和腰间皮绳!
他快,但那挂戒者的反应也不慢!毕竟是常年在危险山林中讨生活的猎手,对危险的直觉极其敏锐。几乎在龙骨身影出现的刹那,他猛地扭身,同时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呼哨,手中石斧已横挥过来,试图格挡!
“锵!”
石刀与石斧边缘狠狠碰撞,迸溅出几点火星!龙骨手臂剧震,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借着冲势,身体猛地一矮,石刀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不是砍向对方身体,而是精准地划向对方腰间那系着骨戒的皮绳!
挂戒者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者目标如此明确,竟是冲着他腰间不起眼的饰物而来!他仓促间后退半步,石斧回防稍慢,锋利的柳叶石刀已经切断了皮绳的一半!
莹白的骨戒随着皮绳断裂,向下坠去!
挂戒者又惊又怒,低吼一声,石斧再次劈向龙骨头颅,势大力沉!另一个留守者也反应过来,抄起一根木棒,从侧面扑来!
龙骨眼中寒光一闪,根本不与斧刃硬碰,身体就势向前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斧劈,滚倒的瞬间,左手(受伤的左臂)不顾剧痛,闪电般探出,在骨戒即将落地的刹那,将其牢牢抓在掌心!
入手冰凉,坚硬,带着陌生人的体温和兽皮的粗粝感。那熟悉的轮廓和重量,让龙骨的心脏猛地一缩。
得手了!
但危机远未解除。挂戒者一击不中,更加暴怒,石斧再次呼啸着横扫而来,封住了龙骨起身的空间。侧面,另一人的木棒也带着风声砸下!
龙骨来不及站起,只能蜷身再滚,木棒重重砸在他刚才位置的一块岩石上,碎石飞溅!石斧紧接着又到,他勉强用石刀格挡,“铛”的一声,石刀几乎脱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不行!不能缠斗!他们的同伴随时可能返回!
龙骨借着格挡的反震力,向侧后方弹开,同时将骨戒死死攥在流血的手心,塞进怀里。他眼角余光瞥见,石牙和顽石已经成功将三个追兵引开了一段距离,正在乱石和灌木中灵活地穿梭躲避,制造混乱。
就是此刻!
他猛地吸足一口气,胸腔扩张,喉咙里爆发出那声尖锐短促的、模仿特定鸟类的哨音!
“咻——!”
哨音刺破峡谷的湿闷空气,远远传开。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瞬,龙骨不再恋战,转身就朝着与石牙他们相反、也与族人藏身岩缝不同的另一个方向——峡谷更上游、雾气更加浓重的区域,发足狂奔!
“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他抢了东西!”
挂戒者和他的同伴怒吼着,紧追不舍。但龙骨虽然重伤在身,求生的本能和夺回骨戒后那股莫名的决绝,却激发出了惊人的速度与韧性。他不再沿着明显的小径,而是专挑岩石嶙峋、灌木丛生的难行之处,利用对山林地形的熟悉和相对瘦小的身形,在乱石和雾障中急速穿梭、变向。
追兵怒骂连连,地形不熟,雾气干扰,一时竟被拉开了一段距离。但他们的体力显然更好,呼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在后面。
快!再快一点!
肺叶火烧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左臂的伤口肯定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包扎的“布条”,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右手的虎口也在不断渗血,滑腻得几乎握不住石刀。但他不敢停,不敢慢,将所有的意志都压榨成驱动双腿的力量。
冲上一段陡峭的碎石坡,前方雾气骤然变得稀薄,视线豁然开朗,但也让龙骨的心猛地一沉。
没路了。
前方是一片断崖!虽然不是万丈深渊,但陡峭的岩壁直落数十丈,下方是怪石嶙峋、水流湍急(虽然因旱季水量大减,但依旧危险)的峡谷河床!左右两侧,岩壁光滑,几乎无处攀援。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近在咫尺!
绝路!又是绝路!
龙骨猛地刹住脚步,碎石在脚下哗啦啦滚落崖下。他背对深渊,转过身,面对着从雾气中冲出、气喘吁吁却满脸狰狞的两个追兵。
挂戒者看着龙骨身后的断崖,又看看他孤身一人、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依旧紧握石刀、眼神亮得骇人的模样,脸上露出残忍而笃定的狞笑:“跑啊!怎么不跑了?小崽子,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另一个追兵也堵住了侧面的退路,木棒在手中掂量着。
龙骨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调整着呼吸,将石刀换到相对更稳的左手(剧痛让手臂不住颤抖),右手则紧紧按在怀中那枚冰冷的骨戒上。
不能死在这里。东西拿到了,族人在等,鹿角……还在某处。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敌人,扫过他们手中的石斧和木棒,扫过他们因追击和愤怒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扫过他们站位之间那细微的空隙。
挂戒者见他不语,耐心耗尽,低吼一声,挥动石斧,踏步上前,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直取龙骨脖颈!另一人也默契地同时发动,木棒横扫,封住龙骨向侧面闪避的空间! 配合娴熟,杀意凛然! 就在斧刃及体的刹那,龙骨动了! 他没有向后躲(后面是悬崖),也没有向两侧闪(已被封死),而是做出了一个让两个追兵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迎着劈来的石斧,猛地向前、向下扑倒! 不是扑向地面,而是扑向挂戒者迈出的那条腿的前方!同时,他受伤的左臂不顾一切地伸出,石刀不是去格挡斧头,而是狠狠扎向对方支撑身体的那只脚的脚踝! “噗!” 石刀锋利的尖端刺穿了简陋的皮靴,深深扎进脚踝骨缝!挂戒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劈砍的动作瞬间变形,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 而龙骨,在石刀刺中的同时,身体已经借势向前翻滚,险之又险地从对方踉跄的身躯下方滚过,避开了那记横扫的木棒!木棒擦着他的后背扫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楚。 滚过挂戒者身下,龙骨毫不停留,顺势起身,已经到了两人身后!他没有回头去看惨叫着倒地的挂戒者,也没有去攻击那个因同伴突然受伤而愣了一瞬的另一人,而是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断崖边缘,那片长着一丛茂密、韧性极强的古老藤蔓的区域,猛冲过去! 他纵身一跃,不是跳崖,而是扑向了那丛从崖壁石缝中顽强生长出来、垂挂向下、纠缠成网的藤蔓! “抓住他!”另一个追兵反应过来,怒吼着扑来,但已经晚了。 龙骨的身体重重撞入藤蔓网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几乎晕厥。但藤蔓网异常坚韧,剧烈晃动后,竟然承受住了他的重量,只是向下沉坠了一大段,将他悬在了半空,离下方的河床还有相当距离。 追兵冲到崖边,试图用木棒往下捅,但藤蔓茂密,龙骨又深陷其中,难以够到。挂戒者抱着鲜血淋漓的脚踝,在地上痛苦翻滚咒骂。 龙骨悬挂在藤蔓中,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臂和后背,火辣辣一片,不知又添了多少新伤。但他怀中的骨戒,依旧被死死攥着,冰凉坚硬,像一枚嵌入血肉的、冰冷的誓言。 他低头看了看下方奔腾的河水(虽然浅了许多),又抬头看了看崖顶上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追兵。暂时,安全了。 但他不能一直挂在这里。体力在飞速流逝,伤口在流血,藤蔓不知能支撑多久,而且追兵可能会想办法绕路下来,或者叫来更多的同伴。 他必须下去,顺着藤蔓,下到河床,然后沿着河道,寻找新的出路,想办法与族人汇合。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和牙齿,配合着受伤的左臂,艰难地在藤蔓网中调整姿势,一点一点,向下挪动。藤蔓粗糙,勒进皮肉,摩擦着伤口,带来新一轮的酷刑。但他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向下、抓紧、再向下的动作。 上方,追兵的叫骂声渐渐模糊,被峡谷的风声和水声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却漫长得像整个旱季。他终于双脚触到了坚实(虽然湿滑)的河床岩石。冰冷的河水立刻淹没了他的脚踝,刺痛着伤口。 他瘫坐在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大石上,背靠着岩壁,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他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摊开掌心。 半枚骨戒,静静躺在他被血污和泥水浸透的掌心里。雨水和刚才的挣扎,似乎洗去了它表面的一些污迹,露出更多原本温润的象牙白。戒圈完整,戒面上的刻痕……清晰可见。 波浪,张开双臂的人形,头顶的太阳,三个小点。 和他记忆中,自己为鹿角磨制的那一枚,一模一样。只是,这是半枚。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掰开,或者……在某种巨大的冲击下碎裂。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戒面上的刻痕。冰凉的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另一枚戒指的存在,感受到那个将它佩戴在胸前、最后却不得不交出去的少女的体温,感受到黑齿那肮脏手指的玷污,感受到祭祀羊血的黏腻,感受到暴雨冲刷的冰冷,也感受到……此刻,它重回自己手中的、这匪夷所思的宿命般的沉重。 这半枚戒指,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陌生猎手身上?另外半枚在哪里?黑齿怎么样了?鹿角……还戴着属于她的那半枚吗?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却也带着一丝微弱希冀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这半枚戒指流落出来,是否意味着……鹿角有可能逃脱了?或者,食月部落发生了巨大的变故,让她有机会…… 他不敢再想下去,希望越大,失望时的崩塌就越致命。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找到族人,然后……弄清楚这半枚戒指背后的真相。 他挣扎着站起来,将骨戒小心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用破烂的衣物掩好。然后,他捡起掉落在旁边的柳叶石刀(幸好没丢),辨认了一下方向。 族人藏身的岩缝在下游。他必须逆着水流,沿着河床,向上游走一段,找到能攀上崖壁、绕回那片区域的路。这很危险,可能遇到其他野兽或敌人,也可能伤势恶化撑不到那里。 但没有选择。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上方雾气缭绕的崖顶,那里早已没有了追兵的踪影。然后,他转过身,踩着冰冷的河水和不规则的卵石,一瘸一拐地,向着未知的前路,也是向着与族人约定的汇合点,艰难地迈出了脚步。 河水呜咽,冲刷着岩石,也冲刷着他身后滴落的、混入水中的淡红色痕迹。 峡谷的风,依旧冰冷。怀中的骨戒,贴着皮肉,冰凉如初,却又似乎,隐隐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的热度,像一粒深埋在冰雪下的、顽强的火种。 夺取,只是开始。这半枚浸染了太多鲜血、祈祷、诅咒与未知的骨戒,究竟会将他和山骨部落残存的火种,引向怎样的终局? 答案,依旧隐藏在浓雾弥漫的峡谷前方,隐藏在沉默流淌的时间之河里。而少年龙骨,正拖着濒临破碎的躯体,怀揣着这冰冷而沉重的希望与谜团,一步一步,走向下一个必须面对的黎明,或者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