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沙也歇了。羿天照喘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冰裂谷边上。他扶住一块凸起的寒石,指尖发麻,左眼还在微微跳动,金光时隐时现,像是快没电的灯笼。
他抬头看了眼前方——月光下,一片冰湖静静躺着,湖面平得能照出人影,远处的地平线被冷光切开一道口子,安静得有点邪门。
“总算甩掉那群沙耗子了。”他抹了把脸,嗓子干得冒烟,“再追下去,老子真得躺这儿当冰雕。”
他拖着步子往湖边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底浮冰松动,身子一歪,差点滑进湖里。他赶紧扒住岸边石头稳住,低头想喘口气,忽然瞥见浅滩处有东西在闪。
银蓝色的光,一闪一灭。
他眯起眼,凑近了些。 水里躺着个少女,半截身子泡在冰水里,下半身是一条鱼尾,鳞片泛着微弱蓝光,可那光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熄的蜡烛。鱼尾上全是血洞,有的地方皮肉翻卷,血丝正慢慢渗进湖底,把一圈冰染成了淡红。 “我靠……鲛人?”他瞪大眼,“这玩意儿不是传说吗?” 他本能摸向腰间匕首,手指刚碰到刀柄,又顿住了。 这丫头明显快不行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要真是来杀他的,也不用演这么逼真。 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下,伸手想去探她鼻息。指尖还没碰到皮肤,目光却被她胸前的东西吸住了。 一颗珠子。 幽蓝如深海,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光纹,像是活的一样。它就贴在她胸口,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散发出一阵阵柔和的蓝光。 “这啥?夜明珠Plus版?”他嘀咕,“值钱不?”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看得更清楚点。 手指刚碰上珠子—— “嗡!” 蓝光猛地炸开,整颗珠子像活鱼一样“嗖”地钻进他掌心,皮肤一荡,就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羿天照当场僵住,手还悬在半空,眼睛瞪得像铜铃。 “啥情况?!”他猛地缩回手,翻来覆去地看,“它……它吃我?还是我吃了它?” 他掌心干干净净,只有一道淡淡的雷纹还在隐隐发亮,和刚才那抹蓝光交错了一瞬,又迅速消失。 “我特么……捡了个烫手山芋?”他咽了口唾沫,心里直打鼓。 下一秒,眼前人猛地睁眼。 一双瞳孔漆黑如墨,收缩成细针,死死盯住他。 “咳……”鲛人少女撑起上半身,动作牵动伤口,痛得她咬牙,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子,“陆地人……你碰了什么?” 羿天照往后退了两步:“我没干啥!我就看了一眼!” “珠子呢?”她厉声问,语气不容糊弄。 “哪有什么珠子!你自己掉了我不捡,难道留给螃蟹?” 她盯着他掌心,忽然眼神一凛:“你……吞了碧潮珠。” “谁吞了!它自己蹦我手里的!我又没张嘴!” 话音未落,少女抬手就是一道水箭,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嗤”地射向他面门。 羿天照根本来不及反应,左手本能一抬—— “噼啪!” 掌心雷光炸起,一圈淡紫电弧瞬间成型,水箭撞上雷幕,“轰”地炸成一片水雾,飞溅的水珠反向弹开,其中一缕擦过她刚收拢的尾鳍边缘,划出一道新伤。 她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差点栽进水里。 “操!”羿天照也吓了一跳,“我不是故意的!这雷它自己来的!” 少女强撑着坐稳,脸色苍白,额头冒汗,却仍死死盯着他,眼神像要把他剜出两个洞。 “还给我。”她声音压低,带着狠劲,“碧潮珠是鲛人族圣物,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羿天照摊手:“我也想还啊,可它现在在我手心里住下了!搬家费都没跟我谈!” “少废话。”她咬牙,又要抬手。 “等等!”羿天照赶紧摆手,“你现在这状态,再放一次水箭,估计直接原地升天。咱们能不能先讲点道理?” “道理?”她冷笑,“你们陆地人最爱讲道理。前脚说‘路过看看’,后脚就把我们祭坛的灵珠顺走;嘴上说着‘和平共处’,转头就在海脉底下埋雷引暴。现在你告诉我——讲道理?” 羿天照一脸冤枉:“我连你们祭坛长啥样都不知道!我要是想偷,至于穿这一身破披风,饿得前胸贴后背地乱窜?” 他指了指自己裹着的鳞甲披风,上面还有几处撕裂的痕迹,裤腿也被刮开了口子,活脱脱一个落魄逃荒的。 少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皱眉:“你这披风……是从哪来的?” “捡的。”他答得干脆,“雪原北边一个破庙里,挂着根竿子,就这件最暖和,顺手拿了。” “……那是我们三百年前战死公主的葬衣。”她声音冷了下来,“你不仅闯禁域,碰圣物,还穿了死者的衣裳。陆地人,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们闭眼,你们就能随便拿?” 羿天照嘴角一抽:“那我现在脱下来给你铺地上?” “不必。”她冷冷道,“等你还了珠子,我自会处理。” “问题是我还不了啊!”他急了,“它现在跟我掌心融为一体了!你要不信,我掰开给你看?” 他真要把手伸过去,少女立刻抬手,又是一道水箭蓄势待发。 “别过来。”她警告。 “我站这不动行了吧?”他翻白眼,“你说这珠子多大点事,不就发光嘛,能当灯泡使,还能省电费。至于拼命?” “你根本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没有它,整个海域的潮汐都会乱,海底灵脉会崩,鱼群会迷航,幼崽会冻死在深海沟里。它不只是珠子……是我们命脉的锚。” 羿天照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个高级装饰品,顶多加点法术特效,没想到还关系到一堆鱼的生死。 “所以……你现在挺不住,是因为丢了它?”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两人一时沉默。 风轻轻吹过湖面,带起一层细碎的波纹。月光照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映出一点冷光。她靠坐在冰石边,气息不稳,尾鳍上的血还在渗,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会断。 羿天照看着她,心里那点烦躁慢慢压了下去。 他不是善人,但也不是畜生。 “行吧。”他叹了口气,“珠子的事我认栽。但现在它在我手里,你也抢不走,不如想想怎么办。” “办法只有一个。”她盯着他,“你把珠子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你都快挂了还谈条件?”他乐了,“你看我像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 “像。”她毫不犹豫。 “……我谢谢你啊。”他翻白眼,“但我告诉你,我现在要是跑,你拦不住。可我没跑,说明我至少还想搞清楚发生了啥。你要是真把我当贼,刚才那一箭就不会偏半寸——你根本不想杀我,对吧?” 少女眼神微动,没吭声。 羿天照指着自己左眼:“我这眼为啥是金色的,我自己都不清楚。雷印护体?自动开机?我都搞不明白。现在又多了个珠子往我手里钻,你觉得这是巧合?” 她终于开口:“也许……是你被选中了。” “选中个鬼。”他冷笑,“我爹被砍头那天,也没人说我被选中。我妈失踪那年,也没神仙下凡救我。现在突然来一套‘天命所归’,谁信谁傻。” “那你为什么不去抢权?不去投靠雪原王?”她问。 “我要是想抱大腿,早去拓跋家当门狗了。”他耸肩,“可我宁愿在雪原挖陷阱抓凶兽,也不想看那些人渣一眼。你懂不懂什么叫‘恶心’?” 她盯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虽然疼得眉头直皱。 “你还真不像他们。” “谁们?” “那些自诩天命、实则贪婪的家伙。”她缓了口气,“但就算你不是坏人,珠子也必须还。” “可它不听我的。”羿天照举起手掌,“你看,我让它出来它不出来,我让它发光它还不一定亮。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事。” 她盯着他掌心,忽然道:“或许……需要仪式。” “仪式?”他眉毛一挑,“烧香拜佛那种?” “接近。”她说,“鲛人族取用碧潮之力,需以血为引,以歌为契。你既非鲛人,又无血脉共鸣,它却主动融入你,说明……你身上有能激活它的东西。” “比如?”他问。 “比如……你的雷。”她缓缓道,“雷属阳,潮属阴。阴阳交汇,才可启封。也许正是你的雷息,唤醒了它沉睡的部分。” 羿天照低头看了看掌心,雷纹还在微微发烫。 “所以你是说……我不小心成了充电宝?” 她没理这句玩笑,只是撑着石头,试图站起来。 “你想干啥?”他问。 “带你去一个地方。”她咬牙,“只有在那里,才可能把珠子分离出来。” “哪儿?” “海底祭坛。”她抬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坚定,“但你要答应我——拿到珠子后,立刻离开,永不提及此地。” 羿天照咧嘴一笑:“你就不怕我拿了珠子跑路?” “你不会。”她说,“如果你是那种人,刚才就不会停下来探我的呼吸。” 他一愣,随即挠了挠头:“哎哟,这话听着怎么有点甜?” 她翻了个白眼:“少贫。能走就走,我可不想一路拖着个累赘。” 羿天照看了看湖面,又看了看她那条伤痕累累的尾巴,叹了口气:“行吧,算我倒霉。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走上前,弯腰。 “上来。” “干什么?”她警惕。 “你走得动吗?走不动我背你。别矫情,再磨蹭一会儿,你真成冰雕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没再说什么,手臂一撑,慢慢挪了过来。 羿天照一把将她背上,触手冰凉,湿漉漉的鳞片贴着他后背,冷得他一激灵。 “你体温是不是负的?”他哆嗦了一下。 “闭嘴。”她趴在他肩上,声音虚弱,“往北走,看到漩涡就跳。” “跳?”他瞪眼,“下面不会是万米深渊吧?” “是又怎样?”她轻哼,“你连沙暴都闯过来了,还怕水?” 羿天照苦笑:“我怎么觉得,从我碰那块石碑开始,人生就没容易过一天?” 他迈步走向湖心,脚下冰面咔咔作响。 月光洒在湖面,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而在他掌心深处,那抹蓝光,又悄悄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