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往下，越走越深。

冷风从底下钻上来，吹得人骨头缝发凉。羿天照一只手搭在敖璃肩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条刚从黑雾手里抢来的锁链。链条沉得很，像是裹了层看不见的锈，每动一下都压得他手臂发酸。

“你确定这玩意儿不是哪家祖传的破铜烂铁？”敖璃喘着气，脚步有点晃，“我刚才看见它发光的时候还以为能换十斤海盐呢。”

“你要真想换，等出去找庙会摆摊。”羿天照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锅底，“记得写‘限量版神器，附赠堕神同款噩梦’。”

两人互相撑着，一步一步往下挪。阶梯两边的石壁越来越光滑，像是被什么液体长期冲刷过，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空气也变了味，不再是海底那种咸腥混着藻类的气息，反而有种……雷暴前的焦糊感。

“不对劲。”敖璃忽然停住脚，“我尾巴化腿那会儿，族里长老说过，雷灵之地进不得，沾了容易抽筋。”

“你现在才想起来提醒？”羿天照翻了个白眼，“早干嘛去了？刚才抱我下台阶的时候怎么不说？”

“本公主那是看你快跪了，不忍心看你趴着爬下来丢人！”她嘴硬一句，又往前探了半步，“不过……这味道，跟你们雪原那边的雷云裂口有点像。”

“嗯。”羿天照点头，“我也闻到了——就是我爸死那天，天上劈下来的那道雷，烧焦的味道。”

话音落下，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石阶上的回响，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重。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扇门。

青铜铸的，高得离谱，门缝里透不出光，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轻轻震动，像是某种心跳，又像是雷在云里滚动。

“到了。”羿天照低声说。

“废话，还能是厕所？”敖璃撇嘴，伸手摸了摸门边，指尖蹭到一点粉末，“这上面刻的啥？看不清。”

羿天照把锁链往门上一贴。

咔。

一声闷响，像是钥匙插进了锁孔。整扇门缓缓向内退开，没有铰链声，也没有尘土飞扬，就像是它本来就不该关着。

门后是个圆形密室，四角立着四根粗大的柱子，表面布满裂纹，隐隐有紫电在缝隙里窜动。正中央悬着一团光，不大，像个拳头大小的萤火虫，颜色是淡金色，忽明忽暗。

“那就是……雷神残魂？”敖璃眯眼，“看着还不如我家夜灯亮。”

“别小瞧它。”羿天照盯着那团光，“我能感觉到，它在叫我。”

“叫你干啥？领奖还是填问卷？”她冷笑，“上次有人跟我说‘我在召唤你’，结果是让我去挖蚯蚓喂鱼。”

羿天照没理她，往前迈了一步。

脚刚落地，脑袋就嗡了一下。

画面炸进来——

一片焦土，天是黑的，地上全是断剑和烧焦的铠甲。一个披着残破战袍的男人站在悬崖边，手里握着一条和现在一模一样的锁链。他抬头望天，嘴里说着什么，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雷光，撞向一团巨大的黑影。

“三百年前，我以身为锁镇堕神……”那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三百年后，你当以魂为刃斩祂。”

羿天照晃了晃，差点栽倒。

敖璃一把扶住他胳膊：“喂！醒醒！别一进门就演电视剧！”

“我没事。”他甩了甩头，“只是……看到了点不该看的。”

“你看到啥了？”她皱眉。

“一个疯子，把自己炸没了。”他苦笑，“还非说我得接着疯。”

敖璃没接话，只是悄悄把手按在他后背，试探地输入一丝水汽。那股清凉刚渗进去，羿天照就猛地一抖。

“你干啥？”他瞪眼。

“检查你是不是被寄生了！”她收回手，“谁知道你是不是已经被那团光洗脑了，下一秒就要喊‘父王我来了’。”

“我要真喊了，你也拦不住。”他活动了下手腕，一步步朝中央走去，“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碰碰它。”

“你疯了吧？万一是陷阱呢？”

“刚才那个黑雾不也是陷阱？咱俩不也过来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再说了，我现在这副德行，还能更惨吗？”

敖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羿天照走到光团下方，仰头看着它。那团金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缓缓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后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中盘旋，像一群听话的萤火虫。

他抬起手。

光点猛地一顿，随即如雨点般落下，顺着他的指尖钻进皮肤。

一瞬间，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拿锤子重新敲了一遍。他咬紧牙关，没出声，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左眼里的金光由淡转浓，最后几乎要溢出来。

记忆继续涌进来——

战场、雷暴、锁链穿身、黑影哀嚎……

还有最后一句，清晰得不像幻觉：

“承命者，启灵时，血祭始。”

“什么血祭？”他喃喃。

这时，密室角落的阴影突然扭动了一下。

一股黑气从墙缝里钻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直扑羿天照后心！

敖璃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道水箭射过去。水箭撞上黑气，发出“嗤”的一声，像是热水浇在冰块上，黑气被逼得一顿。

就这一瞬的迟滞。

四角的雷柱同时亮起，紫电交织成网，从天而降，将那团黑气死死按在半空。黑气剧烈挣扎，发出低沉的嘶吼，隐约拼出几个字：

“你逃不掉……承命即献祭……”

“哟，这时候还兼职算命？”敖璃冷笑，“算得准你怎么不去庙里当签筒？”

黑气不再说话，被雷网一点点压回墙缝，最终消失不见。雷柱光芒渐弱，恢复成原来的裂纹状态。

密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羿天照还在原地站着，手垂在身侧，呼吸很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金光，像是没擦干净的油漆。

“你怎么样？”敖璃走过来，声音放低了些。

“活的。”他咧了下嘴，“就是感觉脑子里多了个广播站，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你该去死了’。”

“那你可得调静音。”她白了他一眼，转身绕到密室东侧墙壁，“话说回来，这墙上刻的啥？刚才没注意。”

她凑近一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墙上有一行刻痕，很深，像是用利器反复划出来的。文字混合着古鲛文和另一种她没见过的符号，但连起来读，意思却清楚得很：

“承命者，启灵时，血祭始。”

“……”她盯着那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墙面，“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给我看看。”羿天照走过去。

“你不就是承命者？启灵就是你现在这样，融合了残魂。”她指着那行字，“可这‘血祭始’是啥意思？刚开始献祭？拿谁献？”

羿天照没说话。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记忆碎片里，那个男人把自己炸成雷光前，脚下也有一圈符文，形状和这墙上的几乎一样。

“不是荣耀。”他低声说，“这个‘承命’，根本不是什么天选之子的称号。”

“那是啥？”

“是祭品编号。”他扯了扯嘴角，“人家早就安排好了，谁觉醒，谁就得死。”

敖璃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所以你是说，咱们辛辛苦苦打怪升级，最后是为了给人家当供菜？”

“差不多。”他抬手摸了摸左眼，“可能连这眼睛里的金光，都是为了方便他们认准宰哪儿。”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出来。

密室里只剩下雷柱缝隙里偶尔窜出的电火花，噼啪作响。

过了几秒，敖璃忽然开口：“那你现在打算咋办？”

“还能咋办？”他耸肩，“路走到这儿了，回头也没退票。”

“所以你就认了？”

“我没说认。”他看了她一眼，“我说的是——既然剧本都写好了，那我就按我的方式演完。”

敖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哼了一声：“行吧，反正本公主又不是没陪你疯过。”

她转身走到墙边，指尖再次抚过那行刻字，眉头微蹙：“不过这字迹……不像是一个人刻的。”

“什么意思？”

“古鲛文这部分，笔顺是对的，但符号这边，收尾太急，像是后面有人赶时间补上去的。”她眯眼，“而且……位置偏了半寸，像是故意错开的。”

羿天照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果然，两种文字之间有一道细微的接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改过这预言。”他低声说，“原来的，可能不是这样。”

敖璃没接话。

她只是盯着那道缝，眼神有点飘。

就在这时，羿天照体内的金光忽然轻轻一跳。

像是回应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密室中央。

那团光已经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就在自己身体里，安静地躺着，像一颗埋好的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外面的世界不会等他缓过劲来，那些想要他命的人也不会停下。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了真相。

不是英雄。

是祭品。

那就看看，是谁先熬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