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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僵尸剔牙 铜钱压身

  

晨雾被炭火烘烤得稀薄了几分,烤鸡残留的脂香还顽固地盘踞在青石镇的街角。那只芦花老母鸡的剩余价值正在被充分挖掘——狐妖小白舔着指尖最后一点孜然粒,红衣厉鬼抱着鸡骨架吮得啧啧作响,连陈平安杯中的热茶,都因这短暂的安宁而显得滋味悠长。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咚、咚、咚——”

  

一阵沉闷、富有节律的撞击声,毫无征兆地从镇东乱葬岗的方向传来。那声音不像寻常脚步,倒像是一柄沉重的钝器,反复砸在空洞的朽木之上,又似某种庞大生物缓慢而固执的心跳。随之而来的,是地面细微却持续的震颤,青石板缝隙间的积尘被震得跳起,案板上几颗未来得及捡起的芝麻,也开始不安分地滚动。

  

“僵……僵尸!是那具被封在老槐树下的百年僵尸!”正捧着鸡胸肉啃得忘我、连耳朵尖都沾了油星的狐妖小白,猛地抬起头,三条蓬松的大尾巴瞬间炸成了蒲公英,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怎么出来了?!老槐树的封印呢?!”

  

红衣厉鬼也收敛了那副痴傻啃骨的模样,将鸡骨头往怀里一搂,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滑了半步,惨白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本能的忌惮。她对那种纯粹由死亡和腐朽凝聚成的力量并不陌生,那具铜甲尸,是只懂得破坏的莽夫,不通神智,不讲道理,比她这种怨气凝聚的厉鬼更难缠。

  

唯有陈平安,依旧气定神闲。他放下手中温热的茶杯,杯底与木质托盘轻轻触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目光淡然地投向巷口,仿佛早有预料。

  

只见一头浑身青黑、关节僵硬如铁的僵尸,正以一种固定频率、一蹦一跳的姿态,闯入众人的视野。他身穿着一套破烂不堪、看不出原色的清朝官服,袖口和下摆早已成了絮状,露出底下遍布墨绿色尸斑的皮肤,在微光下泛着类似金属的冷硬光泽。十指指甲乌黑尖锐,宛如淬毒的钢钩。最诡异的是他的下颌骨——似乎因年久失修或某次剧烈的冲击而彻底脱臼,一张嘴永远合不拢,随着每一次沉重的落地蹦跳,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像一具失控的木偶。

  

这正是青石镇的另一害——百年僵尸,已生铜甲,俗称铜甲尸。

  

  

他不似厉鬼有精神冲击,也无狐妖的魅惑之术,唯一的本事就是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刀枪不入,且不知疲倦。平日里,就连县衙那些吃粮拿饷的巡夜衙役,远远听见他的动静也要绕道而行。传闻曾有不怕死的游方道士想拿他炼制法器,结果符咒对其无效,桃木剑砍上去只留白痕,反被其一爪子掏心,魂魄都散了。

  

然而此刻,这尊令人闻风丧胆的铜甲尸,蹦到“解厄”摊前,却并未立刻发动那标志性的扑杀。他那双浑浊灰白、毫无焦距的眼珠,死死地定格在陈平安手里那半只仅剩的烤鸡上。鼻翼(虽然早已萎缩)微微抽动,合不拢的嘴里,竟缓缓淌下一缕浑浊发黄的涎水,滴落在青石板上,蚀出一个小小的白点。

  

“嗬……嗬……”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吼,带着对生机的渴望。他饿了。而且,这烤鸡散发出的浓郁阳气,对他这种至阴之物,有着近乎本能的、致命的吸引力。那香气,仿佛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能触动他腐朽灵魂的鲜活信号。

  

“想吃?”陈平安晃了晃手里的鸡腿,焦黄油亮的鸡皮在晨光下微微颤动,一滴琥珀色的油珠顺着纹理滑落。

  

僵尸疯狂地点着头,下颌骨“咔哒”作响,往前蹦了一大步,带着腥风的利爪直直抓向烤鸡,动作迅捷如电,完全不像之前那般僵硬迟缓。

  

“叮。”

  

一声清脆的鸣响,并非来自器物碰撞,而是陈平安指尖那把黄铜算盘。算珠无风自动,只轻轻一拨,便有一股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僵尸那势在必得的爪子在距离烤鸡三寸处猛地停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柔韧却不可逾越的气墙,连那汹涌扑来的尸气都为之一顿。

  

“本店规矩,吃饭给钱。”陈平安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日三餐般自然。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推车侧面价目表上新添的一项,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百年烤鸡,滋阴补阳,固本培元。售价:十两银子。】

  

“十两?!”躲在陈平安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的狐妖小白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老板,你这是抢钱啊!十两银子都能买两头壮牛了!给这死……这位吃烤鸡?”她差点咬到舌头,急忙改口。

  

陈平安斜睨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你懂什么”的意味:“他是僵尸,一头牛能有多少精纯阳气?这鸡喂的是朱砂拌蒜蓉,烤的是百年果木炭火,佐以系统……呃,祖传秘制香料,十两银子我都嫌便宜。再说,”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以为这钱是给鸡的?这是‘入场费’,是‘消费门槛’,懂么?”

  

  

僵尸显然听不懂人话,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食物中蕴含的、令他魂体躁动渴望的能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除了几块烂成絮状的布条和板结的泥土,一个铜板都翻不出来。那张永远合不拢的嘴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爪子焦躁地在地上抓挠,坚硬的青石板竟被划出几道深深的白色痕迹,石屑纷飞。强抢的念头在他那简单直接的大脑里疯狂滋生。

  

“没钱?”陈平安早有预料,脸上不见丝毫波澜。他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陈旧的小布袋,解开绳扣,倒出一枚锈迹斑斑、边缘磨损严重的铜钱。那铜钱色泽晦暗,却隐隐透着一股与僵尸同源的阴秽之气,正是这具铜甲尸当初下葬时,塞在嘴里的“压胜钱”。“我知道你没钱。但我这人,向来慈悲为怀,讲究童叟无欺,买卖公平。”他将那枚铜钱放在指尖随意转动,铜绿蹭上了他的指腹。“等价交换,听说过吗?”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僵尸嘴里那两根泛着死寂金属光泽的獠牙,那牙齿比普通僵尸更长更尖,隐隐有蓝光流转。“那是‘铜甲尸牙’,质地坚硬胜铁,自带尸毒,是上好的炼器、施法材料。拔一颗下来,抵这顿饭钱,如何?”

  

僵尸愣住了。他虽然神志混沌,近乎本能驱动,但对于自身身体部件的保护意识却根深蒂固。拔牙?那得多疼啊!而且,牙掉了,还怎么啃……呃,虽然他平时不啃东西,但那也是身体的一部分!他下意识地向后蹦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激烈的否定性质的“嗬嗬”声,连连摇头,态度坚决。

  

陈平安也不强求,顺势收起铜钱,做出一副惋惜的姿态,端起那半只烤鸡,作势就要往推车里的保温盒送:“不想拔就不拔,我也不是强买强卖。小白,把鸡收起来,这顿饭,不卖了。”

  

烤鸡的香气霸道地钻进僵尸的鼻腔,腹中(虽然早已腐烂空洞)传来雷鸣般的需求信号——那并非生理性的饥饿,而是魂体对阳气的本能渴求。他看着陈平安真的要将那金黄诱人的美味收走,灰白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焦急和无措。

  

就在僵尸“嗬嗬”乱叫,前爪不安地刨地时,陈平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循循善诱,如同诱哄迷途的羔羊:“当然,如果你觉得拔牙太亏,伤筋动骨,还有一种更温和的方案。”

  

他伸手指向摊位旁那筐原本打算用来发豆芽、此刻却蒙着一层白茸茸霉菌的黄豆。“看到那筐豆子了吗?里面有好有坏,良莠不齐。你给我把坏的、发霉的挑出来,挑满一整筐好豆子,这顿饭,就归你了。另外,挑出来的坏豆子,你也可以吃,不算工钱。”

  

僵尸迟钝的目光,在散发着霉味的豆子筐和香气扑鼻的烤鸡之间来回移动。豆子的霉味刺激着他的感官,但烤鸡的香气却在疯狂诱惑着他的魂核。在极致的美食诱惑下,那点霉菌的恶心感,似乎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他歪着脖子,似乎在艰难地进行一场关乎生存的选择。

  

“嗬……”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最终,腹部(魂体)对阳气的渴望压倒了对劳动的厌恶。僵尸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到那筐豆子前,伸出两根乌黑尖锐、足以洞穿木石的爪子,极其笨拙地捏起一颗黄豆。

  

  

不得不说,僵尸虽然动作僵硬迟缓,堪比八十岁老翁绣花,但胜在耐心极佳,且那爪子尖利如针,捏起细小的豆子倒是意外地“稳准狠”。只是这效率,实在令人着急。他一颗一颗地捏,几分钟才能挑出一小撮,还得小心避开那些好的豆粒,生怕被陈平安骂“浪费”。

  

陈平安对此非常满意。他重新坐回小马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又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享用起剩下的半只鸡。偶尔抬头,瞥一眼那个正以惊人耐心和蜗牛速度挑拣豆子的僵尸,还会给出“专业”的点评:

  

“左手慢了,右手频率加快点,协调性能不能学好?”

  

“那颗!那颗发绿的,是坏的,别又扔回去了,眼睛不好使就该去治治。”

  

“动作太僵硬,缺乏灵活性。小白,记下来,今晚打烊后给他加练半小时柔韧性,就练扭脖子吧。”

  

“挑出来的坏豆子放左边筐,好的放右边,别混了,没看我这儿分着类呢吗?”

  

狐妖小白看得目瞪口呆,嘴里的鸡肉都忘了嚼,直到陈平安提醒她“闭上嘴,蚊子飞进去了”,她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极小声地嘀咕:“老板,你这也太狠了……那可是百年僵尸哎,你就让他……挑黄豆?”在她看来,这简直比用符咒镇压、用桃木剑追砍还要残忍折磨。

  

“不然呢?”陈平安瞥了她一眼,眼神里透着“你还不成熟”的意味,“打打杀杀多费劲,损耗道具不说,还容易惊扰邻里,影响我做生意。你看,现在他为了吃饭,自愿给我干活,我还省了雇人挑豆子的人工费。这叫化敌为友,变废为宝,实现资源的可持续利用。”他晃了晃茶杯,“这就叫经营思路,懂?”

  

【叮!宿主成功实施‘饥饿营销’与‘等价交换’策略,成功吸纳第二名员工(百年僵尸,临时契约)。获得‘纯净尸气’+5,获得‘劳工契约’熟练度+10。店铺升级进度达到10%。解锁新商品:‘僵尸牙签’(采用僵尸自然脱落的指甲打磨抛光而成,质地坚硬,辟邪佳品,饭后剔牙居家旅行必备)。】

  

时间在僵尸缓慢的挑拣和陈平安悠然的品茗中流逝。一个时辰后,僵尸终于挑满了右边那筐“好豆子”——虽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里面至少混杂了三成坏豆和霉豆。但他已经累得“腰酸背痛”(如果僵尸有这些部位的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尽管这动作并无实际生理意义,更像是一种疲惫的习惯性表达)。

  

  

陈平安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将那半只早已冷透、但阳气依旧内蕴的烤鸡,连同一块昨夜剩下的硬面饼,一起扔了过去。

  

僵尸如获至宝,一把接住,根本顾不上什么仪态,连皮带骨囫囵吞下,甚至舍不得咀嚼,生怕嚼碎了就少了分量。那硬面饼也被他几口吞下,噎得直挺脖子。吃完后,他还意犹未尽地舔舐着爪尖残留的油星和饼渣,眼神渴望地、带着一丝讨好地看向陈平安,那意思很明显:还有吗?

  

“没了。”陈平安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想吃饭,明天继续挑豆子。工作量翻倍,明天我要看到两筐好豆子。另外,”他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一根刚刚“生产”出来的、约三寸长、尖端锐利、泛着乌光的“僵尸牙签”,随手扔给僵尸,“从今天起,你的工作是负责后院的安全巡逻,顺便……给我剔牙。这牙签,就赏你了。”

  

僵尸接过那根用他自己同类脱落的指甲打磨而成的尖锐牙签,愣愣地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乌黑尖锐的指甲,似乎恍然大悟。他小心翼翼地将牙签揣进那破烂官服的内襟里,紧贴着冰凉的胸口,仿佛那是无价之宝,然后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那动作,竟有几分老兵接受军令的肃穆。

  

【弹幕】:

  

【卧槽!卧槽!让百年铜甲尸挑黄豆!!主播你是懂人力资源优化配置和黑心资本家的!这操作我给满分!】

  

【哈哈哈!僵尸那眼神,吃饱后看着老板讨要下一份的样子,活像刚毕业找到工作等着发薪水的社畜!】

  

【神豪‘植物学家’打赏飞机x50!主播,那筐挑出来的‘坏豆子’能发芽吗?我想买来种一种,看看能不能长出僵尸豆!】

  

【这哪里是保安大队,这分明是魔窟黑心工厂啊!厉鬼站岗,狐妖扇风,僵尸挑豆,下一个员工是不是该让河伯来洗碗了?】

  

【‘僵尸牙签’……系统商城你是真的狗!连这都能上架!主播,这玩意儿卖多少钱?我买十盒!】

  

  

【只有我注意到僵尸把牙签当宝贝一样揣怀里吗?这卑微打工魂,笑死我了!】

  

陈平安扫了一眼疯狂滚动的弹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环视自家初具规模的“团队”:负责威慑站岗、兼职啃骨头的红衣厉鬼;负责后厨杂务、三条尾巴被迫营业的狐妖小白;以及负责安保巡逻、兼职挑豆剔牙的百年僵尸。

  

阵容,算是勉强齐整了。

  

他抬头,望向青石镇深处,那座临河而建、飞檐斗拱的河伯庙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现在,保安队长(红衣)、后厨主管(狐妖)、保安队员兼杂工(僵尸)都已经到位。”陈平安慢悠悠地整理着袖口,仿佛在整理即将登场的戏服,“青石镇这潭浑水,也该好好搅一搅了。”

  

晨光彻底驱散了雾气,照亮了街角那一方小小的、却秩序井然的“解厄”摊。新的篇章,伴随着僵尸挑豆的“嗒嗒”声,和狐妖扇风的“呼呼”声,正式拉开了序幕。而直播间里,观众的期待值,已然拉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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