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石镇便从一夜的鬼气森森中挣脱出来，却又陷入了一种死寂后的疲惫。灰白色的薄雾贴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蠕动，像一层未干的尸油。昨夜排队买了阳春面、做完“噩梦清除”治疗的镇民早已散去，各自回家补觉，或是回味着那碗面带来的、久违的暖意。街头只剩下那个红衣女鬼，依旧缩在墙角最阴暗处，像一抹凝固的血迹。她怀里抱着半只冷掉的烤鸡翅，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双原本怨毒猩红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傻傻的期盼，时不时偷瞄陈平安一眼——她在等今天的“管饭”。对她而言，这摊主给予的“食物”，不仅是温饱，更是对她残破魂体的滋养。

陈平安没理会她那点小心思。他打开推车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面竟别有洞天，干燥温暖。他弯腰拎出一只还在奋力扑腾的芦花老母鸡。这是他昨夜打烊前，花二十文钱从里正家后院顺手“买”的——当然，是付了钱的，虽然里正家那管事收了钱后，看着陈平安的眼神活像见了鬼。这只鸡他特意喂了三天蒜瓣，体内阳气充沛，鸡鸣声都比寻常公鸡嘹亮几分。今日，便是用来烹制一道新菜——【五毒辟邪鸡】。此物不仅能强身健体，更能在一定时辰内让食用者散发令低阶诡异厌恶的气息，堪称行走的驱鬼符。

“哐当。”

陈平安将肥硕的母鸡按在铺着干净纱布的不锈钢案板上，鸡爪乱蹬，发出闷响。他操起一把雪亮的剔骨刀，刀锋在微熹的天光下泛着寒芒。就在刀刃即将触及鸡颈的刹那，他耳朵微微一动。

脑海深处，系统的雷达预警功能轻响，带着一丝拟人化的嫌弃：

【警告：检测到小型妖物窥探。目标：狐妖。危险等级：黄（无害，主要倾向：贪吃、顺手牵羊）。备注：该目标唾液分泌过剩，建议准备磨牙零食。】

陈平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依言放慢了动作，用刀背而非刀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鸡骨头。

“笃。”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果然，推车后方那堆废弃的酒坛子后面，立刻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又忍不住的、细微的吞咽口水声，吧嗒吧嗒，清晰可闻。

“嗖——！”

一道雪白的影子如同积蓄已久的闪电，从酒坛缝隙中电射而出，目标直指案板上那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那速度快得惊人，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抹残影，若是普通凡人，恐怕连惊呼都来不及，鸡脖子就已经被咬断了。

但这狐妖，终究是低估了陈平安。

就在她那锋利的爪子即将触碰到鸡翅膀绒毛的一瞬间，陈平安手中的菜刀并没有去格挡，甚至连看都未多看一眼。他只是手腕一抖，刀身轻轻敲在了厚实的不锈钢案板边缘。

“铛！”

一声脆响，并不算多么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晨雾，其中蕴含着一丝微不可查、却源自系统规则的“震慑”之力。这力量针对的不是肉体，而是魂魄层面的威压。

“吱——！”

那狐妖像是被烧红的铁钎捅了一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凌厉的扑势瞬间被打断，娇小的身躯在空中极其狼狈地强行扭转，像个被拍飞的毛线球，重重摔在推车前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落地瞬间，她便维持不住法术，现出了原形——一只通体雪白、毛发光润的狐狸，眉心一点朱红，鲜艳欲滴，身后赫然晃动着三条蓬松的大尾巴，此刻正因为惊惧而炸成了三把巨大的鸡毛掸子。

“偷东西，先看看主人是谁。”

陈平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淡漠，如同在看一只偷油不成反被烫了爪子的老鼠。他连姿势都没变，依旧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狐妖小白浑身颤抖，不仅仅是摔的，更是源于灵魂的战栗。她感觉眼前的这个看似年轻的人类身上，散发着一种令她本能畏惧的气息。那不是强大的妖气，也不是纯粹的煞气，而是一种……秩序的力量，一种“此地规则由我制定”的绝对掌控感。比镇子外那座破败土地庙里泥塑木雕的土地公像，还要让她感到不可撼动的恐怖。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四肢发软。

“老……老板……”小白口吐人言，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哭腔，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陈平安，“我就是闻着香，嘴馋……我不吃肉，我就尝尝味儿……真的……”她试图用妖族天赋的媚态来软化眼前这尊“煞神”。

“尝尝味儿？”陈平安蹲下身子，用菜刀平整的刀背，轻轻挑起狐妖的下巴（尽管她现在是狐狸形态，这动作显得有些滑稽）。刀背冰凉，激得小白又是一哆嗦。“我这鸡，喂的是天山雪莲（系统出品，外观类似蒜苗），喝的是日月晨露（实为陈平安昨晚洗锅过滤的清水），一只值二两银子。你尝一口，拿什么赔？”

“二两银子？！”小白吓得一哆嗦，三条尾巴炸得更开了。她在这青石镇混了足有三十年，偷过李大户家的芦花鸡，摸过张屠户挂着的猪大肠，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从未见过这么贵的鸡！二两银子，够买一窝普通的鸡了！这人类是抢钱还是修仙啊？

“我……我没钱……”小白弱弱地说道，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绝望。妖族虽寿元长于凡人，但在这灵气枯竭的世道，她这种小妖，连化形都费劲，哪来的银子？平时也就是靠偷鸡摸狗、捡些残羹冷炙过活。

“没钱？”陈平安收回菜刀，站起身，仿佛在思考什么难题。随即，他重新弯下腰，慢条斯理地开始拔那只老母鸡脖颈上的毛，动作从容不迫。“那就要遵守本店的规矩。既然你有一双巧手——哦不，巧爪，那就留下来干活吧。以工抵债，合情合理。”

“干活？”小白愣住了，狐狸脸上竟能看出一丝茫然。妖干活？这词组合在一起如此陌生。

“对。”陈平安用沾着鸡毛的手，随意指了指推车另一侧临时支起的简易灶台，以及旁边一堆还没处理的食材，包括几斤红彤彤的干辣椒、一大袋孜然粒、还有几头大蒜。“这只鸡，你去给我烤了。调料在那边，刷酱要均匀，火候要掌握好，表皮要金黄酥脆，里面要鲜嫩多汁。另外，看到那堆辣椒和孜然了吗？把它们磨成粉，要细，不能有颗粒感。”

小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着那堆红得像血一样的辣椒，眼泪都要下来了，狐狸鼻子抽搭着：“老板，我是妖……我怕辣……而且，我不会烤鸡啊……”她平时顶多就是生吃，或者扔火堆里胡乱烧一下。

“怕辣也得干。”陈平安指了指旁边像根发红木桩子一样杵着的红衣厉鬼，语气平淡无波，“你要是不干，或者干不好，我就让她把你吊在房梁上，风干做狐皮大衣。最近夜里凉，我正缺个暖脚的褥子。”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死不了，妖魂封在皮毛里，还能时不时感受一下我的体温。”

红衣厉鬼极其配合地转过头，对着小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尖锐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平添几分阴森。

小白打了个巨大的寒颤，连尾巴尖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她毫不怀疑这杀人不眨眼的摊主能说出做得出。比起变成大衣，烤鸡好像……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她连忙点头，生怕慢了招致厄运，身形一闪，化作一个穿着粗布白衣、长得颇为清秀的少女，只是眼角那抹与生俱来的媚态怎么也藏不住，此刻配上她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样子，倒显出几分楚楚可怜。

她委屈巴巴地走到灶台前，看着跳动的火焰和那只死不瞑目的老母鸡，手足无措。学着陈平安之前偶尔展露的动作，笨拙地往死鸡身上涂抹着由酱油、蜂蜜和系统出品的“秘制香料”混合而成的酱料，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活像个小花猫。

陈平安也不指点，就拖过一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呷着系统保温杯里的热茶，好整以暇地监工，偶尔点评一句，声音不高，却让小白头皮发麻：

“火大了，尾巴扫一下火堆，降降温。对，用左边那条。”

“酱刷少了，味道不够，客人会投诉。再蘸点，均匀点，别跟那女鬼的脸一样一块白一块红。”

“左手翻面，右手撒料，你那三条尾巴别闲着，给我当风扇，把烟给我扇出去，别熏着我喝茶。”

“孜然粉磨得太粗了！重磨！我要能吹起来的细腻度！”

“辣椒籽没筛干净？扣你今晚的鸡屁股份额！”

于是，青石镇的清晨，出现了一幅亘古未有的奇景：

一个青衫人类青年，气定神闲，品茗观火；一个红衣厉鬼，面无表情，如门神般站岗，偶尔配合地狞笑一下；一个绝色狐妖少女，满脸灰土，衣衫不整，三条蓬松的大尾巴被迫分工明确——一条负责偶尔扫动调节火候，一条负责像蒲扇一样拼命扇走呛人的炊烟，剩下一条紧张地蜷缩在身后，还要时不时抹一把脸上的汗水。灶台前，鸡油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混合着辣椒孜然的霸道香气，竟将清晨的阴寒鬼气都冲淡了几分。

【叮！宿主成功教化（胁迫）低级妖物，开启‘劳工改造’模式。获得香火值+5。当前香火值：114。】

【检测到狐妖产出有效劳动，‘五毒辟邪鸡’制作过程中融入妖力（虽微弱但纯净），品质提升。附加临时BUFF：‘魅惑抗性’（微弱）、‘风味增强’。】

半个时辰后，在一阵手忙脚乱和陈平安持续不断的“指导”声中，一只色泽金黄油亮、香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烤鸡终于出炉了。油脂顺着鸡皮纹理缓缓淌下，滴落在炭火上，激起最后一轮诱人的滋滋声。

陈平安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先撕下一只肥美的鸡腿，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小口咬下一块皮肉，细细咀嚼，喉结滚动，咽下。他微微颔首，给出了评价：“火候尚可，入味七分，酱料调配合格。勉强能吃，算是入门了。”

他看向忐忑不安、偷偷咽口水的小白，以及不远处那红衣女鬼幽怨的目光，将另一只鸡腿撕下，随手扔给她。女鬼接住，如获至宝，小口啃噬，温暖的肉香让她魂体都舒适了不少。接着，陈平安又撕下一块饱满的鸡胸肉，抛给小白。

小白接住温热的鸡肉，看着那整只散发着无比诱惑香气的烤鸡，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块没味的干饼子（她平时的口粮），强烈的对比让她眼眶一红，泪水又在打转。最终，饥饿和对陈平安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含泪点了点头，小口啃起了鸡肉，瞬间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

“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店的后厨兼杂工了。”陈平安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语气不容置疑，“月薪三百文，包吃包住。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食材处理、烹饪辅助、清洁打扫、以及必要时充当扇子、暖炉等。但如果再敢偷吃……”他目光扫过那只烤鸡剩下的鸡屁股，淡淡道，“扣你当月工钱，罚你吃一个月鸡屁股，生的。”

小白啃着鸡肉的动作猛地一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色惨白，连忙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鸡屁股……那还不如让她去撞墙！

【弹幕】：

【哈哈哈哈！笑出猪叫！三条尾巴当风扇！主播你是懂人力资源管理和虐待劳动力的！】

【这狐妖太惨了，明明可以靠颜值骗吃骗喝，偏偏要靠才华（烤鸡）和三条尾巴！】

【神豪“动物保护协会”打赏深水鱼雷x20！放过那只可爱的小狐狸，让我来替她受罪！主播，我也可以当风扇！】

【‘风味增强’……系统你是懂评价的。所以现在这鸡算妖制食品吗？吃了会不会长尾巴？】

【求问主播，这店还招人吗？我除了会吃饭睡觉，尾巴也能当风扇用！在线等，挺急的！】

陈平安瞥了一眼疯狂滚动的弹幕，嘴角微扬，没理会那些玩梗的。他拿起算盘，噼啪拨弄几下，算出了小白第一个月的工钱和扣除伙食费后的净额（大概率是负的）。然后，他抬头，仿佛透过薄雾，看向了逐渐苏醒的青石镇，对着直播间那无形的镜头，淡淡说道：

“谁说修仙就要打打杀杀，快意恩仇？在我的店里，哪怕是妖魔鬼怪，也得守规矩，讲道理。暴力，只是维护秩序的底线。毕竟……”

他晃了晃手里那把黄铜算盘，清脆的撞击声在晨雾中传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商人机锋。

“和气，才能生财嘛。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