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移动。
不是飘,是沉。每一步都让地面震一下。林渊握紧柴刀,刀柄上缠的麻绳磨得手心生疼。他把呼吸压到最轻,轻到胸腔几乎没有起伏。
妖兽从黑暗里走出来。
很大。比太虚仙门的山门还高半个头。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鳞甲缝隙里渗出暗绿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嗞嗞响,把石头烧出一个个小坑。它的头是扁的,嘴裂到耳根,露出一排排倒钩状的牙。
林渊认得这种妖兽。深渊蟒蜥。星火境的妖兽,在深渊底层靠吃腐肉和坠崖修士的尸体为生。
它闻到了血腥味。林渊的血。
蟒蜥低下头,两只幽绿的眼睛定在林渊身上。它的鼻孔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然后它张开嘴,一股腥臭的风裹着唾液喷过来,溅在林渊脸上。
林渊没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星尘境的修为,连蟒蜥的尾巴都躲不开。他站在原地,看着蟒蜥的嘴越张越大,那条分叉的舌头从喉咙里弹出来,像一条黑色的鞭子,朝他卷过来。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冲。柴刀举过头顶,整个人撞进蟒蜥的嘴里。蟒蜥的舌头擦着他的后背扫过去,他把柴刀狠狠扎进蟒蜥的上颚。
刀尖刺进去,又滑出来。鳞甲太硬了,生锈的柴刀连鳞片都砍不破。
蟒蜥甩头,林渊被甩飞出去,撞在岩壁上,背上的骨头嘎嘣响了一声。他摔在地上,嘴里全是土腥味,柴刀脱手飞到三丈外。
蟒蜥转过头,朝他爬过来。很慢,像猫玩老鼠。
林渊靠在岩壁上,动不了。星尘境的灵力在经脉里流了一圈就没了,像一滴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还没冒泡就蒸发了。
他盯着蟒蜥的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散修死的时候,星图吞了他的本源。
本源。
不是灵力,不是肉体,是本源。一个人修炼的根本,他活着的时候攒下来的所有东西。
林渊抬起手,对着蟒蜥,五指张开。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只是在脑子里对那个叫星图的东西说了一句话。
吞了它。
星图动了。
他胸口那道被玄清打穿的伤口里,忽然涌出一团光。不是刚才那种暗蓝色的微光,是刺眼的白光,像有人在他的肋骨里点了一盏灯。光柱从他胸口射出去,打在蟒蜥身上。
蟒蜥停住了。
它发出一声吼叫,不是怒吼,是惨叫。那种声音很难形容——像一头牛被活活剥皮,又像一把刀在铁板上刮。它想跑,四条腿在地上刨出深坑,鳞甲在岩壁上蹭出火星。但光柱把它钉住了,像钉子钉住一只虫子。
然后它开始化。
从尾巴开始,鳞甲变成灰,肌肉变成灰,骨头变成灰。蟒蜥的身体一寸一寸坍塌下去,像一座被火烧塌的房子。那些灰悬在半空,被光柱吸回来,顺着林渊胸口那道伤口灌进去。
林渊的身体弓了起来。
疼。跟刚才一样的疼,但更猛。蟒蜥的本源比散修的本源大得多,像一条河灌进一条小溪,他的经脉被撑得发胀,丹田里的灵力像烧开的水在翻涌。
他咬着牙,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流。
然后疼停了。
林渊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眯起眼。他试着调动丹田里的灵力——
星尘境巅峰。
一只星火境的妖兽,让他的修为涨了一大截。如果再来一只,他就能突破星火境。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黑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十年。他用了十年才从星尘境修到星火境。现在只用了一炷香。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进胸口的星光里。
星图空间。
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什么都没看清,这次看清了。一个空荡荡的白色空间,看不见边际,也看不见地面。脚下是虚空,头顶是虚空,但踩上去是实的,像踩在看不见的玻璃上。
空间的中央有一块石碑。黑色的,半人高,表面粗糙得像被风沙侵蚀了几万年。石碑上刻着两个字。
噬星。
林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星”字的最后一笔,那一竖,没有写完。在快要收笔的地方断掉了,像刻字的人忽然被人从背后拉了一把。
他伸手去摸那道断痕,指尖刚碰到石碑,脑子里就涌进来一段信息。
不是他的记忆。是星图里封存的记忆。
一个声音,很苍老,很遥远,像隔着几万年的时光在说话。
“星图碎片,九界各一。集齐碎片,可破天道。”
然后声音消失了。石碑上的“噬星”二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林渊收回手,手指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条细细的光线,缠在食指上,像一根发光的丝线。他顺着丝线看过去,光线的另一端伸向空间深处,消失在一片虚无里。
他明白了。
星图碎片的位置。这根丝线会指引他找到下一块碎片。
他正要继续探索,意识忽然被拉了回来。
深渊里有人在哭。
林渊睁开眼,坐起来。哭声从深渊深处传来,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敢大声哭。他捡起柴刀,顺着声音走过去。
深渊底部有一条裂缝,裂缝里有一条暗河。河水是黑色的,流得很慢,水面上浮着不知名的骨头。河岸边,一个身影蜷缩在石头后面,身上穿着太虚仙门的药堂服饰。
林渊的脚步停了一瞬。
苏晴雪。
她蜷在石头后面,浑身是伤。左臂的袖子撕掉了,露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她的脸上全是泥和泪痕,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她右手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然后她看到了林渊。 恐惧没退,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你……”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哭了一路,“你还活着。” 林渊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褐色的痂。 “你不该来。” 苏晴雪把手里攥着的东西举起来,举到他面前。一颗丹药,拇指大小,淡青色的,表面有三道纹路。续脉丹。太虚仙门药堂里最珍贵的丹药之一,能续接断脉,修复丹田。 她为了偷这颗药,被逐出了师门。 “我不来,”她说,眼泪掉在丹药上,把表面的药粉化开,“你就死了。” 林渊看着那颗续脉丹,沉默了很久。 “我死了,”他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晴雪看着他,不说话。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流,流到下巴,滴在膝盖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就这样看着他,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林渊第一次不知道说什么。 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续脉丹。指尖碰到她的手心,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他把丹药放进嘴里,吞下去。 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来,比星图吞噬本源的灼热不同,这股暖流很柔,像温水一样漫过经脉,漫过被玄清震碎的脉络。它不是修复,是安抚。像有一只手,很轻,很小心,把那些碎掉的东西一一捡起来,拼回去。 然后他胸口那道被星图占据的伤口里,星光忽然亮了一下。 星图对续脉丹有反应。 不,不是对续脉丹。是对苏晴雪。 星图空间里,那个空荡荡的白色世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一棵树。不是真的树,是光化成的树,很小,只到他膝盖高,通体散发着淡金色的光。树的枝叶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那股星光顺着枝叶流下来,汇入林渊的经脉。 星图说了一句话。不是声音,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信息。 “治愈系修士,可压制星毒。” 林渊看着苏晴雪。 她还在哭,但哭得很安静,像是怕打扰他。 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她的手很凉,骨头很细,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枯枝。 “等我杀回去。” 他说。 苏晴雪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袖口上全是泥和血。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等你。” 林渊松开她的手,转身望着深渊上方。出口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高得看不见光。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太虚仙门。玄清。天道。还有那些冷漠的脸。 他攥紧柴刀。 刀柄上还有蟒蜥的血,黏糊糊的,沾了满手。 深渊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是某种很大的东西在移动。林渊抬头,看到深渊上方的石壁上,一块巨大的岩石松动了。不是自然松动——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推下来的。 有人在封死深渊的出口。 然后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和刚才星图空间里一模一样的,很轻,很软,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但这次他听清了两个字。 “别来。” 林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苏晴雪说的。不是他脑子里星图的信息。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声音,很陌生,但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他觉得那个声音应该在哭。 “你听到了吗?”他问苏晴雪。 苏晴雪摇了摇头。 林渊没有追问。他盯着深渊上方那些正在落下的巨石,握紧柴刀,朝暗河的上游走去。 苏晴雪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像一只受伤的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