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仓后的水道,比运尸河更黑。
黑得不像水,倒像一条被人埋在地底很多年的烂绸子,平时不动,一旦被船头划开,就从底下慢慢翻出腥气和冷味。
两只平底烂船一前一后滑进水沟时,桥上的风还在往下灌。
陆长渊站在前船船头,手里不是刀,是一根从废仓拆下来的短篙。真要动手,篙不如刀,可眼下这条水道太窄,刀出太早,船就先翻。
“都压低。”他声音不大,“听水,不听人。”
后船上那几口百姓本就吓得不敢出声,这话一落,更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拓跋锋半蹲在后船尾,肩骨断着,腰背却像压在门上的铁闩。他一手按着船沿,一手拎着短旗杆,眼神一直盯住后头。
李长庚在前船偏后的位置坐着,剑横在膝上,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怕。
是这水太脏,脏得他连下脚都觉得烦。
可烦归烦,他眼睛没离开过两侧石壁。废仓后这条沟不是天然水道,像是有人用旧闸和石槽硬抠出来的。左边壁上隔几尺就有一道旧钉孔,右边则时不时露出半截没入水里的木桩。说明这里曾长期走船,而且走的不是一两趟。
苏细雨坐在船腹最里头,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腹侧伤口虽重新裹过,布下仍旧不断往外洇。她一只手按着伤,一只手指水道。
“过前三桩,不要贴右。”
陆长渊点头,篙尖轻轻一点,把船头稳稳送过第一道窄弯。
谢无咎靠在他身后,背抵着湿木板,眼睛闭着,脸色比桥上那会儿还淡。可他耳朵一直在听。
听水撞壁,听篙尖入泥,听另一只船尾划开的波声。
“后头有人封口。”他忽然道。
拓跋锋立刻转头:“多远?”
“一炷香不到。”谢无咎声音很低,“不是追船,是封桩。”
陆长渊眼神一沉。
对方不是傻子。
运尸河旧桥已经暴露,封口灯又是三线一起压下来的,只要有一个懂水路的人在外头绕一圈,就会想到主角团最可能从桥后水道转走。现在对方不急着追上来,而是先封断桩和旧闸口,摆明是要把他们堵死在这条烂水沟里。
“左前有东西。”荆十三的声音从更前头飘回来。
他不在船上。
他先一步贴着石壁往前摸,时隐时现,像真顺着水沟里那股霉气散了。
陆长渊没问是什么,船已经自己给了答案。
篙尖往前一点,先碰到的不是水,是硬木。
咔。
很轻一声。
前头原本黑糊糊的一片里,慢慢浮出一道横着的烂栅栏。栏上挂满水藻和黑泥,乍看像自己顺水漂过来的破木,细看才发现,两端都卡在旧钉孔里,分明是刚被人从上游放下来不久。
“他娘的。”拓跋锋骂了一句,“真来封水口了。”
这东西不算绝路。
可它卡的位置太刁,正好挡在一段窄弯前。船若硬撞,栅栏散了,船头也得歪,一歪就容易带着后船一起撞墙。偏偏这条沟里还有人和药,一旦翻船,比在巷子里被砍还麻烦。
苏细雨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更白。
“这不是旧栏。”
“我看得出来。”陆长渊道。
栏上那些钉孔边缘还新,泥也是刚抹上去的。真正旧闸里的木,不会这么浮。
“前头有人试路。”谢无咎缓了一口气,“不是来杀,是来看我们走没走这条。”
“那就给他们看。”陆长渊说。
李长庚皱眉:“怎么给?”
陆长渊没答,只把篙交给了苏细雨。
“扶稳船头。”
然后他自己直接跨到船头最前,一手搭住烂栅栏,一手扣住左侧石壁旧钉孔,整个人猛地一沉。
不是拉。
是拧。
这一下用的不是蛮力,是黑市拆车轴和扳棺钉时那种借缝错劲。烂栅栏一声闷响,右边先松,左边却还卡着。陆长渊胸口那条伤随之又扯开一层,温热一下就顺着衣襟淌了下来。
李长庚看得眉心一跳。
“你胸口——”
“闭嘴。”陆长渊头都没回,“看右边。”
右边石壁下,水面果然微微鼓了一下。
不是浪。
像有东西正贴着墙底往这边漂。
李长庚眼神一冷,剑没出鞘,先连鞘往下一点。
啪。
那团黑影被他点得一翻,竟是具漂尸。
尸身穿着破烂短褂,腰上却还绑着半截没拆净的封桩绳。也就是说,刚才放栅栏的人,不是顺手拿木头试路,还把死人一起推下来听动静。船若一撞翻,这尸就会缠上来,后头看水口的人立刻就知道这条路里真有人。
“够脏。”李长庚冷声道。
“脏得像皇朝教出来的。”拓跋锋在后船咧了下嘴。
陆长渊这时已把左侧也拧松。
“十三。”
话音刚落,荆十三便从上头落下来,像一抹湿影贴着栏背一滑,刀尖一撬,把整道烂栅栏最中间那节旧榫悄无声息挑开。
陆长渊顺势往里一压。
整道栏不散。
只斜开一道刚好够船挤过去的口子。
这才是要的效果。
真撞碎了,后头的人一看就知道有人硬闯;现在只斜开一道暗口,等水再一冲,外头看过去仍像栏没动过。 “过。”陆长渊低喝。 前船先钻。 船腹贴着木栏和石壁擦过去,发出一串让人牙酸的轻响。李长庚一手扶住船沿,一手压着谢无咎,生怕这疯瞎子被晃进黑水里。 谢无咎却在这时候忽然开口:“慢半篙。” 陆长渊立刻收手。 下一刻,前头水底忽然“咚”地一声。 像什么重物刚被水流轻轻撞了一下。 苏细雨脸色更差了:“断桩。” 她刚说完,前船左前下方便浮起半截黑木,木头尖端全是新削的倒刺。若刚才船再快半篙,这东西正好会从船腹下斜顶上来,把整只船直接挑翻。 李长庚这下再看苏细雨的眼神,终于不再只是审。 她是真知道路。 也真知道这里被人怎么改过。 “你以前到底押的是什么?”他问。 苏细雨抿了下嘴。 “不只是货。”她道,“更多时候,是不开眼的人。” 这话让船上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不是说下城水路黑。 是说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运货,是专门拿来吃人、换人、埋人的。 “前头见空。”荆十三又低低回了一句。 陆长渊把船从断桩边慢慢带过去,果然,过了第三根旧桩后,两侧石壁忽然往外一开,水声也不再闷在耳边,而像一下掉进了空肚子里。 废船闸到了。 可这地方一露出来,陆长渊反而更警。 太安静了。 前头是一整片半塌的黑影,像一只被人扔在水边很多年的旧船坞,闸门斜挂,梁木断裂,左右两面旧石墙都长满湿苔。可真正让人心里发寒的,不是破,是那扇门。 门是半开的。 不是风吹,也不是塌坏,而像有人从里头给他们留了一道口。 “先别进。”陆长渊抬手。 两只船同时停在闸口外。 荆十三没等吩咐,已沿左壁最暗那道阴影摸了进去。李长庚则把剑从鞘里抽出半寸,目光扫向门缝、梁顶和两侧沉水石槽。拓跋锋在后船压着那几口百姓,像压着一锅快跳开的热油。 半晌,荆十三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 “没人。” 陆长渊没动。 “真没人?” “活的没有。” 这句比“有人”还让人不舒服。 陆长渊提篙,先把前船送进半开的闸门。 门后不是大仓,是一段短短的缓水台。台边拴着两条早烂透的拖缆,角落里还堆着几具被水泡得发胀的旧木偶似的东西。李长庚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不是木偶,是披着烂甲的假人桩,胸口都被人用短箭扎成了筛子。 “试闸的。”苏细雨低声道。 陆长渊眼神一沉。 也就是说,今夜不止他们来过。 在他们前头,至少还有一拨人想进这废闸仓,结果连门里第一层都没踏实,就被这些假人把箭路试出来了。 荆十三从梁上落下,脚边放着三支已经拆下来的旧弩箭。 “门顶、左梁、右槽。”他说,“都埋了。旧机括,不算新。” 谢无咎这时才缓缓睁眼。 他看不见,可鼻尖轻轻一动,像闻了闻仓里那股湿铁味。 “不是埋给我们。”他说。 “那是埋给谁?” “给……回来的人。” 这话一出,连苏细雨都抬了下头。 她像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陆长渊看在眼里,没拆。 他知道这女人还有东西没吐净。可现在不是拧她脖子的时候。 “先进。”他说。 船靠了台。 人一个个上岸。 脚一落地,李长庚便看见正前头那扇真正的仓门半开着,门沿上挂着一截断掉的老锁,锁身不是被人砸开的,像是多年浸水后自己裂成了两半。 可门缝里那股更深更冷的气,说明后头还真有东西。 他刚想往前,后头忽然传来谢无咎低低一声:“慢。” 陆长渊回头。 谢无咎一手按着车板,一手指向地上。 地面积水很浅,浅得只够没过鞋底。可就在仓门前三尺,水纹不一样。别处是风吹皱,这里却像一直在往里吸。 “底下空。”李长庚反应过来。 “嗯。”陆长渊道,“门前是翻板。” 这若换成寻常追兵,抢着开门那一下,前头两三个就得先翻进底下。 拓跋锋咧嘴:“又是门口先吃人。” 陆长渊没接话,只从旁边抄起一只烂木桩往门前一扔。 木桩一落,地面果然往下一沉。 翻板没全开,只露出底下半尺宽的黑槽,槽里全是竖着的旧铁钩。不是为了立刻杀人,是为了把跌下去的人先卡住,再让后头的人一乱,整队一起乱。 “这地方主人挺爱讲规矩。”陆长渊淡淡道。 “什么规矩?” “先进门的先死。” 他说完,绕开翻板边,直走向仓门右侧那道窄缝。 门不是给人推的。 右侧才是真正留给懂路人过的口。 苏细雨看见他走的方向,眼神终于真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门,不是看中间。”陆长渊头也没回,“你看的是右边。” 苏细雨没再说话。 她这回是真服了半口。 仓门一过,里头比外头更黑,也更冷。 李长庚最先闻见一股旧墨和湿铜混在一起的味道,随后才看见墙上那一排排已经看不清字的旧槽。槽中间最深那一格,正嵌着半截黑沉沉的铁盘,铁盘边沿却缺了一块,像正等什么东西补进去。 “闸盘。”苏细雨低声道。 谢无咎在后头轻轻喘了一口气。 “不止。” “还有图槽。”李长庚抬手摸了一下左墙那道长形凹口,“和阵尺宽度对得上。” 陆长渊站在最中间,没先碰那两样。 他先看到了人。 不是活人。 是个缩在角落里的老头,身上裹着两层湿毡,头发全白,眼却睁着。像早就在等谁进门。 那老头也看见了他们。 他先看船,再看水,再看人,最后目光直直钉在陆长渊身上,像突然从很多年前醒过来一样,嗓子里滚出一句又哑又裂的话。 “无命匣……也敢回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