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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夜渡烂水

天局:五子谋天 半锅老汤 10072 2026-08-21 21:09

  

废仓后的水道,比运尸河更黑。

  

黑得不像水,倒像一条被人埋在地底很多年的烂绸子,平时不动,一旦被船头划开,就从底下慢慢翻出腥气和冷味。

  

两只平底烂船一前一后滑进水沟时,桥上的风还在往下灌。

  

陆长渊站在前船船头,手里不是刀,是一根从废仓拆下来的短篙。真要动手,篙不如刀,可眼下这条水道太窄,刀出太早,船就先翻。

  

  

“都压低。”他声音不大,“听水,不听人。”

  

后船上那几口百姓本就吓得不敢出声,这话一落,更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拓跋锋半蹲在后船尾,肩骨断着,腰背却像压在门上的铁闩。他一手按着船沿,一手拎着短旗杆,眼神一直盯住后头。

  

李长庚在前船偏后的位置坐着,剑横在膝上,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怕。

  

是这水太脏,脏得他连下脚都觉得烦。

  

可烦归烦,他眼睛没离开过两侧石壁。废仓后这条沟不是天然水道,像是有人用旧闸和石槽硬抠出来的。左边壁上隔几尺就有一道旧钉孔,右边则时不时露出半截没入水里的木桩。说明这里曾长期走船,而且走的不是一两趟。

  

苏细雨坐在船腹最里头,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腹侧伤口虽重新裹过,布下仍旧不断往外洇。她一只手按着伤,一只手指水道。

  

“过前三桩,不要贴右。”

  

陆长渊点头,篙尖轻轻一点,把船头稳稳送过第一道窄弯。

  

谢无咎靠在他身后,背抵着湿木板,眼睛闭着,脸色比桥上那会儿还淡。可他耳朵一直在听。

  

  

听水撞壁,听篙尖入泥,听另一只船尾划开的波声。

  

“后头有人封口。”他忽然道。

  

拓跋锋立刻转头:“多远?”

  

“一炷香不到。”谢无咎声音很低,“不是追船,是封桩。”

  

陆长渊眼神一沉。

  

对方不是傻子。

  

运尸河旧桥已经暴露,封口灯又是三线一起压下来的,只要有一个懂水路的人在外头绕一圈,就会想到主角团最可能从桥后水道转走。现在对方不急着追上来,而是先封断桩和旧闸口,摆明是要把他们堵死在这条烂水沟里。

  

“左前有东西。”荆十三的声音从更前头飘回来。

  

他不在船上。

  

他先一步贴着石壁往前摸,时隐时现,像真顺着水沟里那股霉气散了。

  

  

陆长渊没问是什么,船已经自己给了答案。

  

篙尖往前一点,先碰到的不是水,是硬木。

  

咔。

  

很轻一声。

  

前头原本黑糊糊的一片里,慢慢浮出一道横着的烂栅栏。栏上挂满水藻和黑泥,乍看像自己顺水漂过来的破木,细看才发现,两端都卡在旧钉孔里,分明是刚被人从上游放下来不久。

  

“他娘的。”拓跋锋骂了一句,“真来封水口了。”

  

这东西不算绝路。

  

可它卡的位置太刁,正好挡在一段窄弯前。船若硬撞,栅栏散了,船头也得歪,一歪就容易带着后船一起撞墙。偏偏这条沟里还有人和药,一旦翻船,比在巷子里被砍还麻烦。

  

苏细雨抬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更白。

  

“这不是旧栏。”

  

  

“我看得出来。”陆长渊道。

  

栏上那些钉孔边缘还新,泥也是刚抹上去的。真正旧闸里的木,不会这么浮。

  

“前头有人试路。”谢无咎缓了一口气,“不是来杀,是来看我们走没走这条。”

  

“那就给他们看。”陆长渊说。

  

李长庚皱眉:“怎么给?”

  

陆长渊没答,只把篙交给了苏细雨。

  

“扶稳船头。”

  

然后他自己直接跨到船头最前,一手搭住烂栅栏,一手扣住左侧石壁旧钉孔,整个人猛地一沉。

  

不是拉。

  

是拧。

  

  

这一下用的不是蛮力,是黑市拆车轴和扳棺钉时那种借缝错劲。烂栅栏一声闷响,右边先松,左边却还卡着。陆长渊胸口那条伤随之又扯开一层,温热一下就顺着衣襟淌了下来。

  

李长庚看得眉心一跳。

  

“你胸口——”

  

“闭嘴。”陆长渊头都没回,“看右边。”

  

右边石壁下,水面果然微微鼓了一下。

  

不是浪。

  

像有东西正贴着墙底往这边漂。

  

李长庚眼神一冷,剑没出鞘,先连鞘往下一点。

  

啪。

  

那团黑影被他点得一翻,竟是具漂尸。

  

  

尸身穿着破烂短褂,腰上却还绑着半截没拆净的封桩绳。也就是说,刚才放栅栏的人,不是顺手拿木头试路,还把死人一起推下来听动静。船若一撞翻,这尸就会缠上来,后头看水口的人立刻就知道这条路里真有人。

  

“够脏。”李长庚冷声道。

  

“脏得像皇朝教出来的。”拓跋锋在后船咧了下嘴。

  

陆长渊这时已把左侧也拧松。

  

“十三。”

  

话音刚落,荆十三便从上头落下来,像一抹湿影贴着栏背一滑,刀尖一撬,把整道烂栅栏最中间那节旧榫悄无声息挑开。

  

陆长渊顺势往里一压。

  

整道栏不散。

  

只斜开一道刚好够船挤过去的口子。

  

这才是要的效果。

  

  

真撞碎了,后头的人一看就知道有人硬闯;现在只斜开一道暗口,等水再一冲,外头看过去仍像栏没动过。

  

“过。”陆长渊低喝。

  

前船先钻。

  

船腹贴着木栏和石壁擦过去,发出一串让人牙酸的轻响。李长庚一手扶住船沿,一手压着谢无咎,生怕这疯瞎子被晃进黑水里。

  

谢无咎却在这时候忽然开口:“慢半篙。”

  

陆长渊立刻收手。

  

下一刻,前头水底忽然“咚”地一声。

  

像什么重物刚被水流轻轻撞了一下。

  

苏细雨脸色更差了:“断桩。”

  

她刚说完,前船左前下方便浮起半截黑木,木头尖端全是新削的倒刺。若刚才船再快半篙,这东西正好会从船腹下斜顶上来,把整只船直接挑翻。

  

  

李长庚这下再看苏细雨的眼神,终于不再只是审。

  

她是真知道路。

  

也真知道这里被人怎么改过。

  

“你以前到底押的是什么?”他问。

  

苏细雨抿了下嘴。

  

“不只是货。”她道,“更多时候,是不开眼的人。”

  

这话让船上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不是说下城水路黑。

  

是说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运货,是专门拿来吃人、换人、埋人的。

  

“前头见空。”荆十三又低低回了一句。

  

  

陆长渊把船从断桩边慢慢带过去,果然,过了第三根旧桩后,两侧石壁忽然往外一开,水声也不再闷在耳边,而像一下掉进了空肚子里。

  

废船闸到了。

  

可这地方一露出来,陆长渊反而更警。

  

太安静了。

  

前头是一整片半塌的黑影,像一只被人扔在水边很多年的旧船坞,闸门斜挂,梁木断裂,左右两面旧石墙都长满湿苔。可真正让人心里发寒的,不是破,是那扇门。

  

门是半开的。

  

不是风吹,也不是塌坏,而像有人从里头给他们留了一道口。

  

“先别进。”陆长渊抬手。

  

两只船同时停在闸口外。

  

荆十三没等吩咐,已沿左壁最暗那道阴影摸了进去。李长庚则把剑从鞘里抽出半寸,目光扫向门缝、梁顶和两侧沉水石槽。拓跋锋在后船压着那几口百姓,像压着一锅快跳开的热油。

  

  

半晌,荆十三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

  

“没人。”

  

陆长渊没动。

  

“真没人?”

  

“活的没有。”

  

这句比“有人”还让人不舒服。

  

陆长渊提篙,先把前船送进半开的闸门。

  

门后不是大仓,是一段短短的缓水台。台边拴着两条早烂透的拖缆,角落里还堆着几具被水泡得发胀的旧木偶似的东西。李长庚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不是木偶,是披着烂甲的假人桩,胸口都被人用短箭扎成了筛子。

  

“试闸的。”苏细雨低声道。

  

陆长渊眼神一沉。

  

  

也就是说,今夜不止他们来过。

  

在他们前头,至少还有一拨人想进这废闸仓,结果连门里第一层都没踏实,就被这些假人把箭路试出来了。

  

荆十三从梁上落下,脚边放着三支已经拆下来的旧弩箭。

  

“门顶、左梁、右槽。”他说,“都埋了。旧机括,不算新。”

  

谢无咎这时才缓缓睁眼。

  

他看不见,可鼻尖轻轻一动,像闻了闻仓里那股湿铁味。

  

“不是埋给我们。”他说。

  

“那是埋给谁?”

  

“给……回来的人。”

  

这话一出,连苏细雨都抬了下头。

  

  

她像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陆长渊看在眼里,没拆。

  

他知道这女人还有东西没吐净。可现在不是拧她脖子的时候。

  

“先进。”他说。

  

船靠了台。

  

人一个个上岸。

  

脚一落地,李长庚便看见正前头那扇真正的仓门半开着,门沿上挂着一截断掉的老锁,锁身不是被人砸开的,像是多年浸水后自己裂成了两半。

  

可门缝里那股更深更冷的气,说明后头还真有东西。

  

他刚想往前,后头忽然传来谢无咎低低一声:“慢。”

  

陆长渊回头。

  

  

谢无咎一手按着车板,一手指向地上。

  

地面积水很浅,浅得只够没过鞋底。可就在仓门前三尺,水纹不一样。别处是风吹皱,这里却像一直在往里吸。

  

“底下空。”李长庚反应过来。

  

“嗯。”陆长渊道,“门前是翻板。”

  

这若换成寻常追兵,抢着开门那一下,前头两三个就得先翻进底下。

  

拓跋锋咧嘴:“又是门口先吃人。”

  

陆长渊没接话,只从旁边抄起一只烂木桩往门前一扔。

  

木桩一落,地面果然往下一沉。

  

翻板没全开,只露出底下半尺宽的黑槽,槽里全是竖着的旧铁钩。不是为了立刻杀人,是为了把跌下去的人先卡住,再让后头的人一乱,整队一起乱。

  

“这地方主人挺爱讲规矩。”陆长渊淡淡道。

  

  

“什么规矩?”

  

“先进门的先死。”

  

他说完,绕开翻板边,直走向仓门右侧那道窄缝。

  

门不是给人推的。

  

右侧才是真正留给懂路人过的口。

  

苏细雨看见他走的方向,眼神终于真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门,不是看中间。”陆长渊头也没回,“你看的是右边。”

  

苏细雨没再说话。

  

她这回是真服了半口。

  

  

仓门一过,里头比外头更黑,也更冷。

  

李长庚最先闻见一股旧墨和湿铜混在一起的味道,随后才看见墙上那一排排已经看不清字的旧槽。槽中间最深那一格,正嵌着半截黑沉沉的铁盘,铁盘边沿却缺了一块,像正等什么东西补进去。

  

“闸盘。”苏细雨低声道。

  

谢无咎在后头轻轻喘了一口气。

  

“不止。”

  

“还有图槽。”李长庚抬手摸了一下左墙那道长形凹口,“和阵尺宽度对得上。”

  

陆长渊站在最中间,没先碰那两样。

  

他先看到了人。

  

不是活人。

  

是个缩在角落里的老头,身上裹着两层湿毡,头发全白,眼却睁着。像早就在等谁进门。

  

  

那老头也看见了他们。

  

他先看船,再看水,再看人,最后目光直直钉在陆长渊身上,像突然从很多年前醒过来一样,嗓子里滚出一句又哑又裂的话。

  

“无命匣……也敢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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